《向左看，齐！》言吾不语

2、第二章 回到宿舍后

　　咔哒——
　　宿舍门落锁，操场的燥热和喧闹瞬间被隔绝开来。宿舍里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洗衣液和阳光味道的凉爽空气包裹而来。
　　胡枭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规整。他先将帽子端正地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弯腰，脱下沾满灰尘的作训鞋，鞋尖朝外，整齐地摆放在墙边。
　　相比之下，叶祁安的样子似乎完全褪去军训场上的威风。几乎在门锁合上的同一秒，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垮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拖泥带水的哀叹：“啊——累瘫了——”军帽被他随手扔到书桌上，接着是外套，胡乱地搭在椅背。他趿拉着拖鞋，像只耗尽电量的小机器人，步履蹒跚地挪到自己的床边，然后面朝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把脸埋进微凉的被子里，不动了。
　　就这么，毫无形象的瘫倒在自己床上。
　　“胡枭，水～”
　　叶祁安瘫着不动，耷拉着脑袋，挥动他的右手。嘴巴微张，像只脱水的企鹅，微微嘶哑着鸣叫。
　　胡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窗边的桌旁，拿起两个军绿色的搪瓷杯。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清澈冰凉的水流注入杯中。他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叶祁安床头的小柜子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的一声。叶祁安的声音依旧闷着，但稍微侧过脸，露出小半张被压得发红的脸颊和一只半眯着的眼睛，瞥了一眼床头的水杯。
　　“自己没长手？”
　　好吧，虽然这么说，当他还是再次举起叶祁安的那份搪瓷杯，微微晃了晃，塞进他手里。叶祁安双目微闭，却隐藏不住扯动的嘴角，本就不大的眼睛眯着，洋溢着得意的笑。
　　“谢了。”
　　“七班长训兵时的威风哪去了？”
　　叶祁安闷哼一声，声音含糊不清，摆了摆手：“都用光了……电量耗尽，现在只剩一口气，随时准备英勇就义……”
　　说着，举起搪瓷杯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终于懒洋洋地撑着手臂坐起来些。
　　“还是八班长好。”他笑嘻嘻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有几绺俏皮地翘着，让他看起来比操场上那个魔鬼教官年纪小了不少。
　　胡枭像是没听见似的，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被晒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叶祁安混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脸，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转，又躺了回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正站在床边喝水的胡枭的大腿，“哎，胡枭，空调遥控器帮我拿一下，热。”
　　胡枭低头，看着那只白得晃眼、甚至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脚丫子在自己墨绿色的裤子上蹭，留下一点灰印。他没动。
　　叶祁安又踢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猫挠：“快点嘛，八班长~求你了。”
　　胡枭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水杯，大手一伸，不是去拿遥控器，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叶祁安纤细的脚踝。他的手掌因为常年训练带着粗糙的薄茧，温度灼人，贴上对方微凉的皮肤时，两人似乎都顿了一下。
　　“使唤我倒挺顺手。”胡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松开手，转身还是去拿了遥控器递给他。
　　叶祁安又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眉头微挑，闭着眼睛撞着眼珠子，目光微微看向胡枭。
　　“诶，八班长。白天你那么拆我台，吓得我们班小朋友以为你要来揍我了。这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胡枭刚脱下军装，转身将衣服挂在衣架上，后脑勺的零碎短发在阳光下泛起微微亮光。他回眸，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床上的身影，于清亮的房间之中缠绕交错。
　　“谁拆你台？我怕你明天没兵可训。”
　　叶祁安依旧笑着，趿拉着拖鞋凑过去，笑嘻嘻地）“心疼我的兵？还是心疼我啊？”
　　胡枭内心OS：有病。
　　他不接他这个撩拨的话茬，反而伸手用力揉乱他的头发。“心疼我明天得帮你收拾烂摊子。”
　　叶祁安冷哼一声，终于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衣柜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祁安拿着洗好了晾干的衣服，正踮着脚，努力想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最顶层的隔板里。
　　他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勉强能碰到隔板的边缘，但那叠衣服就是差那么一点力气推进去。他不服气地又跺了跺脚，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嘴里发出轻微的、用力的气音。
　　胡枭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余光里，那个身影在衣柜前蹦跶了好几下，像只试图够到吊篮却屡屡失败的小猫。他起初没理会，直到听见叶祁安那声不耐烦的咂嘴声，才从书页里抬起头。
　　叶祁安双眼还是盯着向上的方向，努力够着书柜上的木板，几缕头发披在额角，仰着头，一脸不甘心地瞪着那个高高的隔板。
　　胡枭放下书，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他几步就走到了叶祁安身后。
　　甚至无需踮脚，他只是轻松地一抬手，宽大的手掌就完全覆住了叶祁安正努力推搡的那叠衣服，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它们稳稳地塞进了隔板最里面。
　　叶祁安只感到身后一暗，一片温热的气息笼罩过来，随即他努力了半天的目标就被轻松达成。他愣愣地放下酸麻的手臂，转过头。
　　胡枭正低着头看他。
　　他那张平日里过分严肃的古铜色脸庞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深邃的眼睛里含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揶揄。他俯视着他，叶祁安甚至感受到了他那份浅浅的呼吸。
　　他嘴角微扬，声音低沉，带着气音：
　　“小不点，以后要拿什么叫我。”
　　那三个字像羽毛搔过耳膜，清晰无比。叶祁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尖都未能幸免。他猛地后退一步，试图拉开距离以增加气势，仰起头瞪着胡枭。
　　“谁小不点了！我这是标准身高！”他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慌张和被侮辱的羞耻，就算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胡枭！你完了！你人身攻击教官！扣分！扣十分！”
　　他虚张声势地指着胡枭，眼神闪烁，就是不敢直视那双含笑的深邃眼睛。胡枭看着他炸毛跳脚的样子，那点子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几乎又回到了刚才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近距离，微微俯身，那双有力的手臂环胸，低头逼近叶祁安：
　　“哦？扣分？叶教官，”他刻意拖长了低沉的语调，“你的考核表好像在我这里归档。”
　　言下之意：扣不扣分，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叶祁安：“……！！！”
　　过分。

　　寝室熄了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白天的喧嚣和燥热彻底沉淀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彼此清晰的呼吸。
　　胡枭平躺在右边的床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他一贯规整的睡姿。左边的铺子传来细微的翻动声，叶祁安似乎还没睡着。
　　安静了一会儿，左铺的人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脸朝向外侧，声音带着一点睡前特有的、柔软的沙哑，轻轻地飘来： “胡枭。”
　　“嗯。”右铺的人应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其实……”叶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似乎有些犹豫，“有时候觉得当教官挺无聊的。”
　　“快睡。”
　　胡枭没有听清，只是微微转头，往左边看一眼。他只能看到叶祁安的后脑勺，那一头凌乱的黑发在夜晚更显几分静谧，让人忍不住的想挠。
　　这家伙在说梦话吧？
　　叶祁安还是没有说话。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更让右铺的人坚定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就在胡枭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叶祁安的声音又极轻地飘下来，含混不清，像句梦呓：
　　“胡枭……”
　　“嗯。”
　　“晚安。”
　　胡枭愣了一下，在黑暗里静默了两秒，深邃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有一点感觉到莫名其妙，但是还是低声回应：
　　“嗯……”
　　“晚安。”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