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忘记我》山厄

2、 咫尺未明 关于你的一

　　一夜无眠。键盘上的文字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大片的空白，如同我见到她后骤然失语的心绪。

　　“明天见。”

　　她无声的口型和那个温柔的转身，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无法写作。文档开了又关，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闪烁。

　　整个人处在一种微妙的等待状态。门外的每一次脚步声，电梯的每一次运行声，都让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我们住得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对门开关门的轻微声响。

　　然而，整整一天，对面的门安静得像从未有人居住。

　　没有敲门声，没有偶遇。昨日的重逢，恍惚间像一场因过度思念而生的臆想。

　　看，庄凝。这就是你。

　　七年过去，还是轻易就被她一个眼神搅乱心绪。

　　傍晚，我合上电脑，决定出去走走。美其名曰购置生活用品，心里却清楚，我只是在赌一个微不足道的概率。

　　楼道里空无一人。那扇深褐色的门依然紧闭。

　　我出门，下楼，在超市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提着寥寥几样东西。回家时，楼道依旧安静。

　　便开始用琐事填满时间——打开行李箱，将衣服挂进空荡的衣柜，擦拭积灰的桌面，清洗落满尘埃的杯具。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泡着过往。我在这里哭过，笑过，和父母争吵过，也曾于某个深夜与乔逾相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门后。手按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稍冷静。

　　拉开门。

　　她站在门外，提着一个购物袋，像是刚回来。看见我，她浅浅一笑。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柔和了清晰的下颌线。

　　那一刻，心底有什么轻轻落了下来。

　　我侧身让开：“……进来坐吗？”

　　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家敞开的门，又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

　　“方便吗？”我问。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着保持距离，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点头。

　　于是，我跟着她，走进了那扇与我房门仅一步之遥的对门。

　　房子重新装修过，干净整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透着一种临时的、过客般的气息。与我记忆中的布局全然不同。

　　她在厨房简单忙碌，我拘谨地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目光扫过书架。上面大多是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我的视线定格在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上。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照片上是十七岁的我和她。她轻轻搂着我，我看着镜头笑，她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阳光把我们的头发都染成了浅金色。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个。”我的声音有些低。

　　她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相框，脚步微顿。她放下盘子，从我手中接过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的玻璃，然后把它重新扣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柔软的刺。

　　晚餐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我们相对无言，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手指搭在桌边的手机上。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放下勺子，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寂静。

　　“我昨天……不是故意要那样问你的。”

　　她立刻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打字：【是我不好。】

　　手指在发送后停顿片刻，又继续落下。

　　【只是很想你。】

　　屏幕上跳出这四个字。我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想我？”我轻轻重复，“那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一条短信，一个电话，哪怕是托人问候一句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她用力摇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几乎带着颤抖。

　　手机被递到我眼前，屏幕上布满字迹：

　　【对不起，凝凝。】

　　【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求你，别问。】

　　【别再问了。】

　　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沉默片刻，转而轻声说：“粥的味道，没变。”

　　她看着我，郑重地打下：【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一刻，所有仓促筑起的心防，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借口天色已晚，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她气息的空间。她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送我走到门口。

　　我换好鞋，拧开门把手。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洒落。

　　我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我。见我回头，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脸上带着那种我无比熟悉的温柔笑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遥远。

　　我也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在开门进去的前一秒，一种莫名的直觉让我再次回头。

　　她竟然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凝固在光影中的雕像，依旧维持着目送我的姿态。那双眼睛望着我，里面盛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这一瞬，那不像一个短暂的告别，更像一场漫长的守望。

　　但我太累了。情绪起伏后的疲惫感海啸般袭来，淹没了那一丝微弱的疑虑。

　　我摇摇头，把它归咎于光线的错觉和自己过度敏感的神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

　　她只需一个无声的眼神，一行冰冷的文字，就能轻易扯动我的所有情绪。

　　这太危险了。

　　七年时间筑起的堤坝，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我必须冷静下来。保持距离，保持礼貌，像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旧友。

　　尽管我知道，这很难。

　　入睡前，我还是打开了电脑，在空白的文档上写下：

　　“她说她记得一切，只是不告诉我，她为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