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 没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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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雨是从什么时候开下的，等林落回过神，她已挤进晚高峰的地铁里。
浑浊的白色灯光，摇晃的车厢与潮湿的人类一起，把地铁变成一条起伏不定的黑河。
林落是黑河中唯一睁开的眼睛，
在经历了长达三个多月的连续加班后，她已对任何电子设备感到厌倦，
一打开手机就会有数不清的工作消息，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刷个视频，关掉之后又会被无意义的虚无吞噬。
“滴—滴—滴—”
橙色警示灯亮了三下，雨水顺着裤脚滴落，流到旁人的鞋底，
周家桥、第七人民医院、胡桥路，还有三站就到家了...
隧道拉起一条黑色幕布，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窗上浮现，
苍白的面孔，锐利的眉眼常被人评价太具攻击性，
“你看看你，哪里有个女孩子的样!”
“管你屁事!”
林落想起儿时与人骂架的场景，沥沥说她当时愤怒的像头小兽，泛红的眼角像淬了火的刀刃一般，直要把人割得血流不止才肯罢休。
可现在锋利被现实一波一波磨平，隐藏在刘海下面的眼睛连自己的样貌都看不清楚，
沥沥也去世了。
林落花了五年时间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她时常还是会想起沥沥，仿佛她从未离开。
嗡嗡嗡——
手机在掌心震动，林落小心翼翼地抬起，以免碰到旁人
“【C市应急管理局】特大红色预警！我市正遭遇极端特大暴雨，致灾风险极高。为确保安全，请立即寻找...”
是短信，
林落松了口气，不是该死的加班通知就好。
“你知道我找房子有多不容易吗？这一圈我都看完了”
“打着伞都被淋成这样，不会又要涨洪水了吧”
“最近那部电视剧你看过没”
“好看吗？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人们琐碎的谈话夹在呼啸声中，那些情绪被生活化的琐事一一吹散，
外卖什么时候到，发财的鸟粮快吃完了，今晚一定要早睡，再打把
“谁让你把那女人往家里带的？！”
女人尖锐的嗓音在车厢上方划过，整个车厢瞬间安静得可怕，
“我都说了那是应酬！应酬...工作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什么应酬会把人往床上带？！你说啊！曼曼都告诉我了！！”
“小孩子瞎说的你也信！”
“胡志平你不承认是吧！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到家了！”
“你要真是个男人，就给我在家等着！”
“你这个神经病！疯婆子！”
“嘟——嘟——嘟——”
“胡志平！！！”
忙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林落侧身让开，涌动的人群向车门拥去。
“看神经科就去第七人民医院，第七人民医院提醒您，第七人民医院医院到了，下一站——鑫海花园...”
语音播报不逢时宜的响起，林落夹杂在忙音与哭泣之间，进退两难。
她讨厌地铁发动后失控的平衡，更害怕背后女人那双流泪的眼睛。
林落从小到大就不会处理这种事，即使她在外面像“疯狗”一样撕咬，但回到家面对流泪质问的母亲，她也只能躲在衣柜里，等沥沥把门打开。
“滴——滴——滴——”
橙色的预警灯再次响起，还有一站就到家了，还有一站
“谢谢”
女人接过林落手中的纸巾，消瘦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死水微澜的眼睛。
“谢谢你”
女人又说了一次，她哽咽地拧着鼻子，仿佛刚才歇斯底里的攻击性都是林落的错觉，
白色购物袋随着手腕抬起，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
原来她怀孕了。
透过面前的玻璃窗，林落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
很难说那里面究竟是恶意还是善意，但大多都带点儿怜悯，
心理学说这是移情作用，林落不置可否，但看着女人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颈肩，腹部周围却被护在雨淋不到的安全地带，
她很难不问出那一句，
“你需要帮助吗？”
显然，女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哭，没有像林落记忆中那样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苦难，虽然那不是她的错，但旁观者总会对此厌烦，
她只是扶着肚子努力站起身，白色购物袋轻轻搭在腹前，
“我叫杨怡，谢谢你”
“我马上要到站了”
听过电话内容的林落显然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勇气一下子就缩回壳里，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好...好的”
然后侧身让开，
地铁里人依旧很多，潮湿与闷热交织在一起，狼狈得能拧出水来。
杨怡艰难地想从里挤出去，周围人也不是没有努力让开，但就是很难...很难...
留给她的空间太小了，小到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漫长，
“女孩为什么哭泣难道心中藏着不如意...”
手机铃声响起，周围的嘈杂如潮水般涌来，
林落快速接起电话，
“喂您好”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以至于林落提高音量又问了几遍，
“不要下车”
那是林落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声音，分不清男女，模糊地像是管道中的摩擦声，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问道，
“沥沥?”
“下车会死”“不要下车”
电话那头仿佛循环播放的录音，反复重复这几句话，像是告诫，又像是...诈骗...
是的，当理智回笼，林落第一时间除了错愕以外，就是挂掉电话。
现在的诈骗电话都搞这种套路了吗?
林落想，她本来就不会在鑫海花园下车，下一站应该是胡桥路才对。
等等！
林落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线图，从公司到家的每一站她都能背出来，
周家桥、第七人民医院、胡桥路、木瓜溪，哪里来的鑫海花园?！！
令人眩晕的寒意袭击了林落的大脑，她搞不明白为什么第七人民医院后面为什么跟着鑫海花园，而她家附近的胡桥路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尊敬的各位乘客，欢迎您乘坐死亡地铁三号线，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为东苑岔路，前往鑫海花园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恍惚中，路线图的线路一瞬间变得扭曲，像一团收回触角的线团，笔直拧成一条直线，
林落用力地眨眼，手机在掌心握得发白，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二十多个站是怎样一个个消失，而七个陌生站点又是怎样浮现的，
鑫海花园就是死亡地铁三号线的起始站！
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林落快速打量四周，试图寻找摄像头的痕迹，
这真的不是整蛊吗？
试图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合理化的林落，手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点开最近通话打了回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车厢里人声鼎沸，人们对即将降临的危险尚不可知，
轰隆隆的地铁继续前行，大家平静得像是林落产生的错觉，
“第七人民医院的下一站是哪里”
为了求证，林落一把抓住身边最近的人，
那是一个戴着耳机正在听歌的女生，看起来好像还在读大学，脸上写满清澈的稚气，
“呃...胡...胡桥路吧”，她摘下耳机，下意识回答道。
“你看看那是什么”
顺着林落手指的方向看去，女大学生眼底的困惑更浓了，
“不对啊，难道我坐错车了?”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林落却心底一紧，
“怎...怎么了?”
看着林落不对的神色，那姑娘把耳机攥在手里，她好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
C市的地铁什么时候有这么短的线路了?！
“不对不对”，一旁的男子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盯着线路图下意识否定道，
“这不是三号线！”
一瞬间，如同病毒一般，人们纷纷清醒过来，讨论声深深地砸进恐慌里，
“不可能上错车，这条线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鑫海花园是什么鬼地方?！
”
“我靠，不会有人整蛊吧！”
“我的手机没信号了！”，人群中一个男子大喊道，“你们谁来搜搜看”
“我也没有”
“不会吧！”
手机的失效无疑增添了许多可信度，但还是有人不死心地大喊，
“工作人员呢?我要投诉你们！”
“别开玩笑了，今天不是愚人节！”
消息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车厢，
即使再不相信的人也反应了过来，
这一站行驶的时间太久了，
没了信号，人们对时间的流速瞬间敏锐起来，
变换的路线图、迟迟不肯到站的列车、消失的信号，处处都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喂，有人吗?”
按捺不住的人们拍着地铁门，仿佛这样就能安心一点，
回复他们的依旧是轰隆隆的行驶声，
车厢与车厢之间没有门，林落抬眼望去，一根根银色的柱子晃动着重叠在一起，像无限延伸的隧道，又像一面面反光的镜子，
而人们重复上演着恐惧的模样，
错愕、不可置信、慌乱、无措...
车厢里挤满的人头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仿佛随时会爆炸开来，
“不！”
熟悉的尖叫声从门口传来，
是捂着肚子尖叫的杨怡，
来不及思考的林落奋力挤过去，在周围人惊呼中，鲜血顺着杨怡的小腿流下，
“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仿佛看见救命稻草般，杨怡对这个说过几句话的女孩子伸出了手，
“我的肚子...”
手指凹进皮肤，掐出一圈指印，林落却仿佛感觉不到手臂上的疼痛，
她回握住杨怡，尽全力不让她倒下去，
“没事的，会没事的”
看着杨怡求助的眼睛，林落强压下慌乱和无措，她知道这时候她必须做最冷静最镇定的那个人，
“水！”
“洪水进来了！”
掺杂着泥沙的洪水顺着门缝流进车厢，呼啸声在隧道中驰骋，一呼一吸间，起伏的水浪从人们泡发的鞋底打到小腿肚上，
仿佛灾难片的开头，雨倒灌进了地铁，
“各位乘客，鑫海花园就要到了，请您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左侧车门下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