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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靖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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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朝尚文,高祖在位时命众儒生将旧朝规章不明、学考芜杂的太学改制,另立官学称国子学,前朝太学旧部并入其中,改称大学,为有识之士或受拔举子听经讲学之处。此外又将前朝专供皇室子弟开蒙习六艺的宗学分两处,其中一处也并入国学之中,除皇室宗亲子弟之外,朝中五品上文武官员子孙期亲、身受荫封的勋官子孙皆可进学。
到姜临霁即位初,他大笔一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要所有未有功名或未经考选就受恩进国学的勋贵子弟通通收拾包袱回家去,所有人无论其家世高低,均需参与学宫每年举办的拔选,有才者方许以进学资格。入大学者文考明经策问儒道等学,武查弓马射三项,小学则考童子学,主诵诸经。
此举为破诸世家把持学宫而行,一时天下哗然,斥此政令者或夺其权或杖责或问斩。他离经叛道的暴君之名也出于此。从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帝王,只要他想做的,流再多血也在所不惜。
其实太后亦出身旧朝世家,她未对此提出异议,袖手旁观任姜临霁随意处置,实在出乎百官意料之外。若是平日避世淡泊的性子便也说不得什么,但太后自己偏偏在做皇后时就被言官参过一本“牝鸡司晨”,其母家众兄弟也屡屡试图从它处寻求突破口,要她为新政一事向姜临霁进言。
但太后面对如此施压,只是轻飘飘一句“近日风寒,咽哑声嘶,欲进言而不得”,还不着调地在回信中问家中是否有姑娘愿意入宫为妃侍奉皇帝,可以进来封个才人玩玩,把写信的族兄气得吹胡子瞪眼。
如今新政已然施行二载,风波渐弭,姜临霁此时提出要某家公子进国学,太后以为他准备破自己曾立下的规矩,第一反应便是如临大敌。
“国君行事当有章法,信为其先,无信不立。”她略一思忖,还是换了种温和的说法,“纵你从前看那孩子好,亦不知他如今为何,人品是否持重,才学是否过人,起码要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老妇如今言微,说再多也不及你自己想明白。”
姜临霁释然一笑,“母后想的什么?儿子开口请他,自然是要他考进去的。”
“哦?”
“白老将军的小儿子,与他两位哥哥天赋迥异,跟他那不中用的姐姐也截然不同,是孩气了点,却也进退有度又勤学,母后看过他写的诗没有,比萧家九郎有风骨多了。”
白竺朵偷偷恶狠狠地瞪了姜临霁一眼。说人家姐姐不中用就算了,偷偷监视人家,还要装作好几年不见的样子。
“竟比九郎的诗还好?”太后讶异,“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怎的如此超群?”
“回母后,竹娘的弟弟已经八岁了。”白竺朵忙向太后解释道,“已在吴尚书家的私学里上了几年学了,只是平日不爱吃饭,比同岁孩子长得慢了些。其实他不学无术,贸然进国学只怕是贻笑大方,要不还是算了吧。”
姜临霁挑眉:“刚才还谢恩呢,这会又不要了?你弟弟有你这样的姐姐,实乃三生有幸啊。”
“如此大恩白家受不起了。”
“既然皇帝心意已决,让人安排便可。学乃国之根本,稍有不慎便会有损国祚,谨慎些好。改日把那孩子的诗文拿来给孤瞧瞧吧。”春烟奉上刚煎好的半夏厚朴汤,太后蹙着眉抿了半口便有些烦躁地让人撤走,“见你俩凑一块就头疼。”
白竺朵不解太后之意,如果不愿让白家子弟入国学,拒绝便可;如果听姜临霁的由着白延考国学,她又为何要看白延的文章?太后平日并无舞文弄墨之好。若是萧美人想看,她还略理解些。
不过以萧美人搜罗民间诗文闲话的实力,估计早就看过了,用不着找白竺朵要。
白竺朵三岁那年,正逢昭宣帝长女姜令仪受封靖安公主,帝借公主受封之由,许皇家宗亲贵女并朝中高官勋贵所出女儿,有才德者入女官学。女官学亦属国子学体系,另聘宫中女官担任女学学官,教授各位公主贵女侍书女红、治家之道。后来待靖安公主长到十岁时,由皇后为她在女官学主持遴选伴读,五试后夺魁者是翰林学士萧辙的幼女萧南枝。
白竺朵当然也在祖母的要求下去参选了,还好有祖母为她请的女先生帮她恶补,最后好歹是拿了个名次,还给京中将门长了回脸。
“你爹升官儿了,以后我们竹娘就是云麾将军家的千金小姐啦。”
那是她来卫朝之后第一次到访都城,祖母告诉她此行不止为参选公主伴读,往后他们家更要长居在此处。白竺朵有些想念在睢阳城的小伙伴,便问祖母“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余地了吗?阿爹又不跟我们一同住,他总是在军中。”
祖母手执牙篦将她鬓边的碎发往发顶梳去,说出了这一生最文绉绉的话:“水无定,花有尽。”
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祖母说,这是祖父当年临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竺朵从现代而来,从前在她眼里,相逢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重逢不过也是人生中随时可得的幸福。后来她才渐渐明白,于古人而言,颠沛奔波中,或许每一面都是最后一面。
那日祖母亲自为她梳头,清早将她打扮得花儿一般送出家门,进官学之后,却有一位比她高半个头,身着红色罗裙的小姐,见了面不打招呼不行礼,径直伸手取下了白竺朵头上的梨花簪。这簪子是祖母为白竺朵挑选的,与她身上月白的纱裙一道,衬得年少佳人更添几分柔弱。
白竺朵一时不知她意图,愣在原地。
“妹妹,你戴这个不好看。”红裙小姑娘说。
提着锦盒的素衣侍女从她身后奔上前来,赶忙为她搭上轻丝制的披肩,登时就要拉走她,“快些才好,学宫那边遣人催您呢。”
红裙小姑娘扁嘴摇了摇头,“等一等,我刚才不戴的山茶绢花呢?”
侍女打开锦盒,翻找几下寻得一支半边染了天青色的绢山茶,交由红裙小姑娘接过,在白竺朵面前晃了晃,“妹妹,我送你一朵小锦鲤!”那山茶绢花朱青相映,在小姑娘手上轻摇起来,真酷似一尾灵动的池中锦鲤。
“那梨花太不灵了,显得你没有血气。”白竺朵稍稍低下头,任由红衣姑娘摆弄她的发髻,只听她接着说道,“你好像话本里专管开牡丹的花仙儿,要戴点艳丽颜色才好。”
“走吧。”插完花,小姑娘便拉着侍女转身走开了。
身旁的两个小侍从抱怨此人无礼,白竺朵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鲜红的身影消失在石板道尽头。
再见是在学宫里,白竺朵勉强拿了第十名,将将擦边成为公主同窗伴读。清早在学宫苑内为她插花的冒失姑娘,此刻正端坐在教室上首的案前,文司籍介绍道,“这位便是陛下与皇后的长女,靖安公主。”
白竺朵一瞬间惊愕万分,原来那红衣小姐竟是今日的主角靖安公主姜令仪,俯下身行礼的间隙,姜令仪果然专点了她出来,“不必执这些繁文缛节,从今后吾与诸位皆为同窗之谊,应当恭谨相让。小锦鲤,以后你坐我旁边吧。”
小锦鲤当然是说她头上的锦鲤花,也是在点她。
“是。”白竺朵穿过众伴读座位上前,路过第二排时,却隐隐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哼!”余光扫向嗤声源头处,是萧学士家的小小姐,此刻双手正抱于胸前,明明在生闷气呢。
靖安公主后来告诉她,萧家那位才冠京城贵女的小小姐萧南枝,百般恳求她才得了个坐在公主身后的位置,以为这便是离她最近的了,想不到还有人能坐在她身边,回家哭了好几天,萧家上下想尽办法哄了好久,直到萧学士买了她爱看的话本才劝好。
“枝枝太爱讲故事了,我怕与她同坐,日日听她那闲话,陪她讲起来,夫子的话就一句都听不进了。”姜令仪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母后说我不这么做,就不让我去看乐局的姐姐们跳舞。”
这样狡黠可爱的公主,在白竺朵怀里生命气息渐渐消逝的最后一刻,硬撑最后一口气却仍在忏悔。“若我早料到大哥生此心,从前母后每一次偏疼弟弟时,我就该劝……劝劝她,让她不要这么做……”
萧南枝从闺阁小姐成为萧美人,写过许多诗词文字,讲过许多故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却从来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公主殿下是世间最好的人”。
朔柳阁与太妃们住的寿安宫离得近,白竺朵带着小礼安回宫路上,恰巧正面碰上拉着萧美人,从王太嫔处回来的李太妃。白竺朵给身边的宫女苏台使了个眼色,苏台便先众人一步领着几个粗使婆子往朔柳阁而去了。
“老样子,请太妃娘娘到竹娘那围炉去。”萧美人边扶着李太妃边笑道,“结果差点就和太嫔娘娘说话说得耽搁了,我说再不走,竹娘那的炭火估计都快要烧完了,太妃娘娘才肯动身呢。”
“再晚些,月儿就带着白姐姐去寿安宫抓阿娘去!”礼安公主娇娇地轻哼了一声,“阿娘总是把我忘了,她只想和王娘娘玩!”
一行人说笑着往朔柳阁而去,白竺朵早按往年的习惯叫人备下了瓜果暖炉,暖炉之上支一口既能烤肉又可煨汤的大锅,其实就是现代常见的火锅烤肉,但在卫朝却是难见的稀罕物,小礼安最是喜欢。礼安公主偷懒依偎在萧美人怀里,小胖手支着脑袋缠着朔柳阁的众人问这问那。她心里还对方才萧美人讲的莺莺传耿耿于怀,问遍了大家风花雪月,好不容易从萧美人口中问到点有意思的,几番“那萧娘娘的心上人都有谁呀”追问之下却只得一句“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般”,礼安有些懊恼。
本以为这个话题会被揭过,到底还是轮到白竺朵,“萧娘娘说她有很多心上人,那白姐姐也有过心上人吗?”
李太妃正从宫人手中接过无论到哪都要随行的绣绷子,闻言忙制止她:“你白姐姐清心寡欲,哪像你终日不思进取,想这些没脸没皮的事?快跟杏儿洗漱更衣去,晚上早点歇,明日还要早起陪你大娘娘进香,过了时辰就没人等你了!”
白竺朵朝礼安挤眉弄眼地笑,“我是皇上的妃子,心上人当然是皇上呀。”说完自己就被自己恶心坏了。
当然假如这时候她知道姜临霁就站在门外,她更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了,反倒得抓住机会在礼安面前把他好好编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