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夏》小甜葵

1、白衬衫 夏末的风与

　　八月末还带着夏末的热意，卷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实验中学的校门口打了个旋。空气里飘着新课本的油墨香，混杂着学长学姐们讨论快高考的细碎声。
　　林小粟背着蓝白色的双肩包，淹没在穿着灰白色校服的人潮里，手里提着装有录取通知书的文件袋。高一新生报道处设在教学楼门口，可她对于这个新学校的布局还不清楚，在教学楼里转了许久也没找到高一（6）班。
　　“这位同学，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声音像冰镇汽水开瓶时的轻响，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笑意。林小栗猛地回头，撞进一片干净的白衬衫领口。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刚好落在男生胸前的学生会徽章上，银质的“学生会部长”字样闪得她眼睛发花。
　　“我、我找不到高一（6）班……”林小栗的声音有点发飘，舌头像是打了结。
　　“高一（6）班就在这栋楼的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教室。”他说话时睫毛垂着，阳光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正好我要去二楼办公室送表，带你过去好不好？”
　　林小栗感觉心怦怦的乱跳，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晕倒。
　　跟着他上楼梯时，林小栗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他走路很稳，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的学生会统计表被他按得整整齐齐。路过公告栏时，她瞥见上面贴着的“高三年级学生会名单”，右上那个名字旁边，印着一张一寸照片——正是身边这个男生。
　　江翊白。
　　三个字方方正正，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干净又利落的劲儿。
　　“到了。”他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教室门，门牌上“高一（6）班”的字样清晰可见，“进去找班主任登记就可以了。”
　　林小栗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学长！”
　　江翊白回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她攥着书包带，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梗着脖子说完，“谢谢你！”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不客气的同学。”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白衬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林小栗站在教室门口，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懊恼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跟他自我介绍。
　　林小粟进到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掏出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小心翼翼地写下：
　　8月30日，遇到了江翊白学长。
　　今天的风，好像是甜甜的。
　　军训的哨声像颗炸雷，在早晨七点的操场炸开。林小栗穿着宽大的迷彩服，站在歪歪扭扭的队伍里，感觉自己像根被晒蔫的豆芽菜。毒辣的太阳把操场烤得滚烫，塑胶跑道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刚擦完又冒出来，在下巴尖聚成小水珠，“啪嗒”滴在迷彩裤上。
　　“站军姿！半小时不许动！”教官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林小栗赶紧绷直膝盖，双手贴紧裤缝，可没过五分钟，脚后跟就开始发麻，脖子像被钉了钉子，连转一下都觉得奢侈。她偷偷用余光瞟旁边的女生，对方正龇牙咧嘴地调整重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救命”的信号。
　　最可怕的是摆臂走。林小栗一走路就容易东倒西歪的毛病总在这时发作，左腿往前迈，半个身子也跟着倒出去，引得后排一阵憋笑。她脸涨得通红，越紧张越出错，最后被教官单独拎出来“加餐”，在队伍前反复练习“一二一”，迷彩鞋的鞋底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她喊冤。
　　午休时大家都瘫在树荫下，有人掏出防晒霜往脸上猛抹，有人举着水杯吨吨猛灌。林小栗拿帽子扇着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另一端——高三的学生们正好下课往操场走，穿着校服的人潮里，她一眼就认出了江翊白，他走在队伍前排，正跟旁边的学长聊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连发丝都闪着光。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哦——看高三学长啊？那个卫生部部长是吧？听说是个二次元。”
　　林小栗刚想说没有，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江翊白。
　　林小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耳朵却竖得老高。看见他走向教官，不知道和教官聊了什么笑的很开心，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半晌教官拉着江翊白和另两位学长向大家说这位学长就是军训期间的带班助理。
　　下午的拉歌比赛把气氛推向高潮。教官扯着嗓子领唱，“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林小栗扯着嗓子跟着喊，唱到破音也不管，目光却总越过人群，往江翊白的方向瞟。唱到兴起时，有人带头喊“带班学长来一个！”，江翊白那边给了回应，他被推出来当代表，站在队伍前清了清嗓子，唱了首调子轻快的老歌。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点被太阳晒过的沙哑，却意外地好听。林小栗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身影，突然觉得军训的苦好像都淡了些。
　　晚上躺在床上，林小栗摸出笔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写下：
　　9月1日，军训第二天，脚后跟磨出了泡，但是江翊白学长成为带班助理啦!
　　今天的风是热的，但好像……比昨天更甜了一点点？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像在为这个燥热又藏着秘密的夏天伴奏。
　　军训最后一天的太阳好像格外“仁慈”，藏在薄云后面，却依然挡不住黏腻的热意。操场主席台上挂着“军训汇报表演”的红色横幅，各班队伍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跑道上站成整齐的方块，连影子都绷得笔直。
　　林小栗站在队伍里，后颈的晒伤处还在隐隐发烫，但她攥着拳头没敢动。经过14天的“魔鬼训练”，她的毛病终于好了些，摆臂走时能勉强跟上节奏，只是每次摆臂都像在和胳膊较劲，手心早就被汗水浸得发潮。教官在队伍前踱步，喉咙已经喊得沙哑：“最后一遍！把你们最好的样子拿出来！别让我丢人！”
　　分列式音乐响起时，林小栗的心脏跟着鼓点砰砰直跳。她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脑子里反复默念“左腿迈、右手摆”，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涩得她差点落泪，却硬是睁大眼睛没敢眨眼。当队伍经过主席台时，她听见各班的口号声震耳欲聋，自己也扯着嗓子喊出“高一6班，锐不可当”，喊完才发现声音都在发颤。
　　表演结束后，是最让人期待的“拉歌PK”。各班席地而坐，教官们扯着嗓子当指挥，你来我往地喊着俏皮话。“高三学长唱一个！不唱就是怕我们！”不知是谁起了头，高一的学生们立刻跟着起哄，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林小栗的目光像装了雷达，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高三队伍——江翊白正坐在草地上，被几个男生推搡着往前送。
　　他站起来时，衣角还沾着点草屑，阳光落在他发梢，泛着浅棕色的光。没有麦克风，他就那样清唱起来，还是那首调子轻快的老歌，只是这次声音里多了些笑意，尾音轻轻扬起，像羽毛似的搔过人心尖。林小栗托着下巴坐在地上，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连周围的喧闹都好像模糊了，眼里只剩下那个轻轻晃动的身影。
　　颁奖环节，高三队伍拿到了“最佳风貌奖”，江翊白作为代表上去领奖。他穿着洗得笔挺的迷彩服，站在主席台上鞠躬时，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可见。林小栗踮着脚尖拼命往前看，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张“优秀学员”的小奖状，突然觉得这张纸片好像有了特殊的意义——至少，他们都在这个夏天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勋章”。
　　散场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校门，林小栗被同学拉着往教学楼走，眼睛却还在四处张望。就在她快要被挤进楼道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江翊白正和几个学长说话，手里拿着刚领的奖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我去买瓶水！”她甩开同学的手，拎着书包就往树下跑，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想说“学长你们班好厉害”，想说“你的歌唱得真好听”，甚至想问“学长你还记得我”。可等她跑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看见他转身和学长们一起往校门口走，白衬衫的背影混在人群里，很快就成了模糊的小点。
　　林小栗站在香樟树下，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自己画的小笑脸贴纸——那是她偷偷准备了三天的“谢礼”。晚风吹过，带着点凉爽的秋意，吹起她额前的刘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奖状，又抬头望了望江翊白消失的方向，突然弯起嘴角笑了。军训结束了，但夏天还没结束呢。她把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写下：
　　军训最后一天，我们都拿到了奖状。
　　江翊白学长唱歌的时候，风都是甜的。
　　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要把贴纸送出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为这个燥热又充满期待的夏天，悄悄画上一个未完待续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