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雷靖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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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净寺是大雍有名的香火寺，受大雍百姓供养，寺中有僧人三百，主持是精通佛法的元慧大师。
元慧深谙佛法精妙，曾引得西域大和尚辩经，大和尚最终为其倾倒，自愿为元慧做个洒扫庭院、奉养餐饭的入室弟子。
元慧却直言，“佛法高深，为吾弟子不若往出宣扬教意，以阐民智开化。”
大和尚果然听从，于是他西出宣讲佛法，广度众生，在谢棠去世之时，他在西地一带已经美名远扬。
谢棠一行人趁着天光拂晓不久，随凉爽的清风一路到了山顶。
这段时间，谢竹既和沈柏华学习，又和在大伯父留下的武功师父练武，人进步了不少，就连爬山也快了许多，因此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
到了山顶，礼佛拜神的人甚多，还有不少信众面色凄苦。
谢棠敏锐地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问才知道，在离上京百十里外的锦州，出现了洪涝。
锦州此地因春雪消融加上连日多雨，房屋被毁，不少人妻离子散。
被迫流离失所的人里，尚有家资的北上进城投奔亲朋故旧。没有的便只能在故土等着朝廷的回援，又或者
——等死。
经洪涝而丧子丧夫的人们麻木的望着上京城门。
他们被京中百姓宣扬此处神明灵验，于是前来焚香祈福，跪求佛祖显灵，结束洪灾，让逝者往生，生者安居。
“公子，只要我跟您，您就会安葬亡父吗？”一个年纪约十二三岁的男孩问道。
他对面是个身着绸缎的大户公子，“自然，只要你跟我走，以后在我家为奴，本公子保证，一定给你爹风光大葬。”
“姐姐，这个人是在趁火打劫吧，看他衣着，怎么会是少这几两银子的人，何必非要人家卖身为奴呢？”谢竹在一旁打抱不平。
谢棠无奈地摇了摇头，“熊奴，这世上不可能到处都有好心不求回报的富人，你不能要求慨他人之慷。他如果真的守诺，替这个男孩安葬亡父，你又怎么能强求别人捐银？”
他听完觉得有理，不过还是说：“要不我们帮他安葬吧，那他就不用失去民身了。”
谢棠挣扎一会儿，但还是放弃了，谢家如今不得冒头，要低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说：“这不好，我们本来就是后来者，如果此时上前强行出头，难免会起冲突。”
“更何况，如今世道，就算我们出面替他全了心愿，他一个男童又如何在外立足求生？谢家不能接受身份不明之人，给他些钱财也不过是稚子抱金于闹市，依我看，起码他在这家能平安长大。”
谢竹听到这话，没有再反驳的理由，只能一边回头一边乖乖往前走了。
几人正要进前殿上香，却遇上两名农妇在旁边相谈。
“这男娃也真是可怜，那徐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东家，听我娘家嫂子讲他好男童，时常有男娃娃的尸体从他家后门抬出来，吓死个人呐！”
“真的假的啊，那也没有人管管这个天杀的？”
“你是不知道，他可是那州府的小舅子，最得州府欢心了，有他护着，那徐公子能出什么事儿？”
谢棠已经听不下去了，上前问道：“两位婶子，冒昧打搅，刚才你们说的是否属实？”
孙大娘只见得个画上的仙女在同她说话，仙女穿着件绿色的她说不出来什么花纹什么料子的衣服，看起来软和的要命。
仙女的声音也是，真好听。
“嗐，这人，不中用。贵人见谅，她也不是故意的。”见妇人没反应，同行的李氏拉了孙大娘一把。
回神的大婶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的回话：“回贵人，的确如此，那徐公子在我嫂子娘家可是出了名的坏事做尽，要不是这样，我嫂子怎么会从来不让我侄子去娘家探亲呢？”
“天可怜见，当年我嫂子她娘走的时候娃娃已经十四岁了，人又长得秀气极了，正是他徐公子最喜欢的时候，老人家到死也再没有见上她外孙一眼。”
谢棠既惊又怒：“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那如你们说的，就算州府不管，周边有子孙被迫害的人家，难道没有试着去别的官员那里上告吗？”
“哎呦，怎么没有？但是听说都没有到面前就被……，”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狗杀才，可真是心狠手辣！”
谢棠听到这里，匆匆拉起弟弟，往返回去，“多谢二位。”
谢竹边走边问：“姐姐，刚刚那个人看着道貌岸然的，没想到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男童有什么不一样的吗？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男童？”
谢棠意识到弟弟还小，他无法理解这个岁数的男孩为什么会被区别开。
她只得撒个小谎，“那都是一些迷信之说罢了，他们觉得童子身上阳气重，可以镇宅驱祟。”
“这是不对的，先生说过，人分阴阳是为了顺应天时，结运而行，并无男阳女阴之说。”谢竹反驳道。
谢棠笑着应他：“我们熊奴真是长大了，学了这么多东西。”
可是熊奴，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的人不信阴阳天时，不怕因果报应，不重人命伦理，谢棠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公子请留步。”几人正撞上徐公子要带走那个男孩。
谢棠上前一步，“我家弟弟近日正在寻一个伴读，他同我说看这孩子有眼缘，二人又年纪相仿，不知公子能否割爱？”
徐平本来兴致勃勃，想要把这小子带回去折磨，最好今晚和他那死鬼老爹一起埋了，省得自己花两份功夫。
如今听这话，他哪里肯罢休！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在看到来人的侍卫后又咽下去了。他的视线在谢棠几人身上打转了几圈，要是能和这位小姐扯上关系，不知道姐夫会不会赏自己。
“哪里的话，不知道小姐是哪位大人的爱女，小生也不是能把他给你，就是......”
这人放荡无礼极了，眼神湿冷粘腻，看得人心头很不舒服，石榴对他早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放肆，你这登徒子，你只说愿不愿意罢了，我们家小姐怎能轻易把身份透露给个陌生男人。”
徐平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兴奋了，“这个小姐的身份必定高贵，不然怎会不仅身边有好几个侍卫保护，还连个丫鬟都如此高傲?”
他假惺惺回道：“小姐勿怪，只是小生刚刚答应了这小子要给他安葬亡父，若不给他找个身份靠谱，知晓根底的人，又怎么对得起呢？”
谢棠心里冷笑，面上还是做出诚恳的模样：“这点公子大可以放心。这样吧，我以家祠立誓，只要他进了我家门，我必妥帖安排他父亲的身后事，否则叫我家祠不安。”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誓了。
徐平眼珠子一转，像是找到关要，看来她真的很在乎这小子啊。
“小姐此话杀我，在下自然是信您的，不如这样，看小姐也是京城人士，不如把贵府的地址给我，我明日便把他的契书和人带过去，如何？”
谢棠知道此时让他轻易放人是不可能的了，她只恨自己太过犹豫，哪怕当时蛮横的和他吵上一吵，如今也不会被人拿捏着。
但如果现在直接抢人走，他叫嚷起来，被人上奏自己霸占平民怎么办？可是让自己放弃，又良心不安。
她灵机一动，放声说：“公子的确是大善人，不知可否告诉小女子，您是哪家的好心人？我回去就让小厮再给您送钱银。”
石榴和小姐对视，两人主仆多年，闻弦而知雅意，她同样大声夸道，“是啊，我们家小姐必定不会让您做亏本的买卖。实在是这小子合了小少爷的心意，请公子放心，回去我们就给他好好安葬父亲，还让他做少爷的伴读，不会短他前程的。”
谢棠顿了顿，又接着发力，“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费事，我们在官府还有些脸面，今日就能把他的契书过下。”
石榴也输出个不停，“您既然说只是想要他做个普通门房，何不成全我们？他要能做个伴读，哪怕以后做个账房先生，岂不比门房体面？”
周围有好事者听到了，在明白怎么一回事后，也跟着起哄，“是啊，谁想到这位公子既然这么有慈心，这位小姐也是，看她穿的非富即贵，跟着她将来前程必定好。”
另一人附和道，“要是我的话肯定跟着那小姐咯。”
他话头一转，“只是这公子真有如此好心，肯给他一条好出路？”
谢棠听见这话，点点头，扬声说：“正是如此！这位公子确实是善人，先是买下卖身葬父的孩子，在我说明来意后，又直言可以割爱，想来是念着这孩子能好。”
“好啊，好啊，小姐是大好人，这位公子更是。”谁不爱看救济从良，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掌声。
谢棠趁热打铁，“各位过奖了，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见这孩子孝顺，又得弟弟心意，才出手讨要。不过请诸位放心，我刚刚已经以家祠立誓，若是他以后能跟着我弟弟，没有二心，我必定给他父亲体面大葬，不堕家祖之名。”
徐平听到她夸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心觉不妙，他几次想打断，奈何她们主仆二人就像西洋人的火枪一样，往外突突个不停，他丝毫插不进去。
这些愚民，总喜欢以救世主的态度来标榜自己言行高尚，真显着他们了。
不过这会儿，他也骑虎难下了。
早知道，他就应该第一时间把那小子的身契拿下。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如今要是来硬的，这个孩子又不愿意了，到时几个贱民和这婊子的仆从要是告自己强抢，还真不好脱身。
看来，只能就着台阶下了。
“哈哈哈，这位小姐自然是菩萨心肠，既然如此，小姐就把他带走吧。”他苦笑道。
谢棠和石榴对视而笑，连连道：“公子真是救世良善之人，哪怕塑金身也不为过，多谢公子！”
才怪，明明是下地狱。
雷靖宇默声的看完全程，他不明白这位小姐为何费尽力气地要买下自己。
不过没关系，这么多人看着，只要她同样地能帮自己埋葬父亲，那他以后跟着谁都可以。
谢棠带着他们寻了一处僻静地方，让守卫盯着，和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伴读”谈话。
待了解他的遭遇后，谢棠等人不禁唏嘘。
雷靖宇本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公子，雷家在锦州做绸缎生意。据他所说，雷父是个十分厉害的商人，本来马上要开拓第二家分行，却遇上了洪灾。
雷父已经捐出大半家产去支援，却被饿昏了头的灾民强抢剩下的铺子，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雷家只能举家搬迁来上京，投奔雷母的哥哥，但舅父一家并不欢迎，他们以雷母早逝、亲缘断绝为由将雷家父子拒在门外。
雷靖宇的父亲因家业败落，泰山不容，再加上在生病不愈的一连串打击之下郁结而亡。他无奈之下，便想着自卖自身，既是为了父亲大事，也是为了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雷靖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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