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关系》小名金恩

2、醒了真好 天彻底

　　天彻底亮了。
　　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狭长的玻璃，何飞墨平卧着，仰颌抬颏，呼吸面罩上泛起涟漪白雾。他身旁围着各种仪器，身上插着各类管线。何飞白守在ICU门口，内心疯狂祈祷。
　　ICU厚重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我d……他预计多少天能转入普通病房？”
　　“嗯，最佳情况预计三到五天。你朋友运气很好，没伤到重要血管和神经，具体得看术后伤口愈合和感染情况，应该很快就能转入普通病房的，别太担心。”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不用谢。你脸色也很差，回家好好休息休息。至少清理清理，换身干净衣服。下午有短暂的探视时间。”
　　“嗯，好，医生。”何飞白看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衣服上残留的污渍，实在不像样。
　　他走到洗手间，洗手液在手里仔细搓了好一会儿，血迹才勉强褪去。冷水上脸，冰灼感刺激了肌肤，也让他更清醒。 “回家？我还能回去吗？”这样想着，何飞白幽幽走出急诊大楼，走进了医院旁的一家酒店。
　　脱掉脏污的上衣，他打开手机，随手点了套衣服送上门。不自觉地又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和备注，他实在没勇气拨通。这些年在外面，他无数次想起那天母亲冰冷的话语，次次都令他胆寒。

　　那天，屏幕突然亮起一条讯息，是母亲叫他去总经理办公室。他预感到应当是私人的事。
　　“何飞墨都告诉我了。阿白，你有什么想说的？”沈韵头也不抬，声音严肃而冷冽，完全不似平常。
　　“妈，弟弟跟您说了些什么？”何飞白站在茶几前方，正对沙发上坐着的母亲。
　　“他没告诉你吗？”沈韵抬眼，望向自己的养子。
　　“没有。他是不是跟您说了……喜欢我。”
　　“阿白，你果然还是聪明。那你打算如何？”
　　“我没什么打算。他只是一时兴起，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再纠缠我了。”
　　“一时兴起？”沈韵冷笑一声，“我看未必。我了解我的儿子。从小到大，阿墨对什么事都吊儿郎当，唯独对你在乎得紧，成天哥长哥短的。我原以为是他对你兄弟情深，拿你当榜样，没想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迫感十足，“他居然爱上你了！太荒唐了！”
　　“妈！阿墨年纪还小，根本不懂爱情。他现在只是错把依赖当成了爱情，时间长了……”
　　“何飞白！”一声呵斥打断了他，“你走吧，离开吧。”沈韵的语气又恢复平静。
　　“妈……为、为什么？”何飞白彻底懵了，说话都变得结巴。
　　“不为什么。我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而且还是你，他从小到大的哥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是认真的，我也不愿意去赌。所以，你走吧。时间久了，什么样的感情都会淡忘的。”
　　“妈!你要抛弃我吗？”何飞白强忍心中委屈，憋住了泪水。
　　“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沈韵起身，走到何飞白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张卡塞进他手里，“能有你这么好的孩子，是我的福气。你从小就自立，让我和你爸放心。而阿墨呢，老生病，性格又倔，从来都不消停。幸好有你一直带着他，不然我和你爸不知道要为他操多少心。你一个人，我不担心。可是阿墨，妈真的放心不下他。这里面是我攒的一些积蓄，你拿着吧。对不起。”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何飞白的手一下没了力气，那张卡也随之掉落，脚下地毯柔软，卡太轻了，落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空气安静，何飞白耳中又回荡起母亲最后的声音。那声“对不起”并不能让他心安，反而让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闭眼仰着头，密集的水线拍打着他的脸和身体，温热的水流冲开毛孔，流水暖意包裹全身，但心中的苦寒无法驱散。何飞墨现在因为他躺在ICU里，他该怎么向母亲坦白这一切。
　　心情低落，思绪万千，何飞白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水下淋了快半个小时。他关掉水阀，毛巾擦了擦头，裹上浴袍，出了浴室。
　　沙发上的手机显示有未接来电和新短信，谁找他？——原来只是衣服放门口了。何飞白打开房间门，提了进来。
　　一件米棕色圆领针织衫，一条深灰色亚麻长裤。简约的款式，沉闷的色调，一直是他身上的常态。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了。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
　　何飞白已经回到医院，直直奔向ICU病房。在护士的指导下，他穿上隔离服，戴上口罩，手套，要准备进ICU了。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却是十二分忐忑。
　　“别担心。别担心。他现在情况一定好很多了。”
　　何飞墨躺在病床上，睫毛闪动几下，不知道该看哪里。ICU里的各种仪器和响声都让他不安，让他有种自己在和死神博弈的切实感觉。
　　此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似乎还伴随强烈的紧张和焦虑感。何飞墨的心也跟着一下子纠紧了。不带一丝犹豫的，他闭上双眼，伪装成昏睡的样子。
　　那一定是何飞白。他内心有千言万语想说给他听，但实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怎样面对他。那个人现在是担心？气愤？还是...只是可怜他罢了。
　　虽然闭着眼，但他也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阿墨。”
　　他开口了，是在叫自己。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看自己的？
　　“对不起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是我对你说了太多重话，是我骗了你。”何飞白似乎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我其实…一点都不恨你。出生以来，我一直都不是谁的唯一，养父母还是亲生父母，我都是可以被抛弃的。除了你，你似乎永远都不会放弃我。”
　　“以前我只觉得你太过依赖我，其实我对你又何尝不是过度依赖呢。离家这几年，我无数次无数遍地想起你，想你过的好不好？心情怎么样？生病了是谁照顾你？想你会不会恨我？我每天都会想到你。仿佛只有看到你幸福，我才能幸福。”
　　“回想我迄今为止的30年人生，一多半都是你的身影，你对我的依赖慢慢变成了爱情，面对你的炽烈情感，我真的能永不动摇，保持本心么？所以母亲的决定或许是对的，我离开是正确的选择。”
　　又长舒了几口气，何飞白似乎如释重负，语气也回归平静，“阿墨，我从来就没恨过你。”
　　“不过你应该会恨我吧，毕竟...”
　　“不!”一声变调的嘶哑打断了何飞白。
　　何飞墨居然不自觉地睁开了双眼，聚焦之际映入眼帘的——是何飞白呆滞的神情和诧然的双眼。
　　何飞白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呼吸。
　　“你醒了！”声音中的一丝欣喜，仿佛平静死水上久违的波澜。
　　“哥，我不恨你。”何飞墨没料到自己声音哑的这么可怕，说话如吐气，居然一点儿声没有。他急得几乎要坐起来。
　　“你才刚醒，快别急着说话了。”何飞白见状，连忙将他扶稳，轻拍着手背安抚他，“好好修养，你马上就会好的。”
　　熟悉温柔的哥哥终于又回来了，何飞墨觉得幸福美满。
　　“哥，我不恨你。我永远爱你。”
　　何飞墨闭上双眼，心里默念。
　　“10分钟时间到了，家属可以离开了。”护士的声音响起，提示着探视的结束。
　　“阿墨，我得走了。”
　　跟着护士出了ICU，何飞白心情不再郁闷，脸上终于泛起笑意。
　　“醒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