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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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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一,江聿脩只有两节历史课,三班的第三节与五班的第五节。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样的课表,中间空出的一节课让她等得很煎熬,如果跟周三一样两节课连堂那该多好,上完她就可以离开了,不过第三跟第五节倒真是好课,这时候学生处于运动过后以及饥饿的清醒状态,能够给你基本的配合。
预备铃响,江聿脩便拿着课本与U盘走进了三班的教室,上一堂课的数学板书还没有擦掉,江聿脩没太在意,熟练地调整好小蜜蜂,就拿过沾满粉笔灰的黑板擦将黑板擦干净,又取过一支崭新的粉笔写上本节课的学习目标,果不其然新粉笔总是在江聿脩上课激情的感染下折服。
第三声上课铃响完,江聿脩正好把课前工作完成。
“上课,同学们好!”江聿脩弯腰行礼。
“老师好!”洪亮浑厚的声音响起,同学们恭敬地向江聿脩行礼。
“请坐。请同学们将《纲要上》的课本打开到第20页,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第四课《西汉与东汉——统一多民族封建国家的巩固》。”江聿脩调出课件,停留了一会儿让同学们跟上步伐。
“还记得吗?在上一堂课我们讲到战国时期楚国人时提及到楚人有一种性格特征”江聿脩把话头抛出来,等待着同学们的回答。
零零星星的声音传来,“爱打架!”“喜欢拔剑!”
“同学们都还记得,那刘邦手下都是什么人?”
“楚人。”
“项羽呢?”
“也是楚人!”
“回答得很好。《史记》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汉高祖五年时刘邦统一天下,废除了秦朝严格的礼仪制度,一次宴会上大臣们都喝高了,开始发酒疯'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刘邦一看这不妥,太粗鲁了。于是就请叔孙通来帮助制定礼仪让大臣学习。那效果怎么样呢,汉七年的时候,刘邦再一次宴请群臣'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刘邦见状感慨道自己如今才知为君之妙。”
听完故事,同学们传来笑声,偶尔还有戏谑模仿者。
“好了,笑过之后呢我们也要思考一个问题,刘邦利用儒家的礼仪制度感受到了皇帝威严,那就说明刘邦是知道儒家的优势所在的,可是我们初中学习时就汉初奉行黄老之术,为什么刘邦不用儒家而用道家呢?带着这个问题,我们一起走进今天的课堂。”
导入成功,接下来的35分钟里,江聿脩就如同老辣的演员一般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课堂。
下课铃准时响起,江聿脩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这节课卡得刚好。
“周末布置的作业大家有问题的就及时反馈给课代表,记得按时完成课后练习哈!”拔高疲惫的嗓音把后续交代清楚,这节课才总算落下帷幕。江聿脩将讲台上的课本与教案收进帆布包里,又整齐地码好水杯与小蜜蜂,离开了教室。
在办公室休整一节课,江聿脩无所事事,索性撑着手放空,耳边传来地理老师的抱怨,大概又是上课睡觉与不写作业一类,江聿脩不甚在意,摸索到水杯,发现没水了便走到办公室外的饮水机接水。
空闲的时间总是飞速流逝,预备铃响起,江聿脩叹了口气,拎过收拾好的帆布包,开始下一场巡演,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班课间有擦黑板。
下课铃一响,后排的男生便冲了出去,江聿脩只得喊住课代表把作业交代好。
等人走完了,江聿脩才拿出手机解除飞行模式,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上课不接电话,当然也没人会给她打电话就是了。
破天荒的,今天却受到了弟弟发来的微信消息。
“姐,阿婆走了,你回来吗?”
江聿脩盯着这条消息思考了很久,阿婆走了,她今天中午才收到一条信息,真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今天回去。”
消息发送成功,江聿脩没等回信。先给领导打电话请假,之后又跟同事换课,挪出时间以后订了下午两点的车票便马上跑回宿舍收拾行李。
其实也不用带什么,江聿脩换了一套黑色的衣服,以防万一又装了一身一样的,临走前顺带把没吃完的吐司和巧克力装进包里。
日历上显示已经入秋,但明晃晃的太阳显示着酷热的高温。尽管提前吃了晕车药,但是山路的颠簸仍然让江聿脩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边拥挤的人群时不时传来一股汗馊味,加剧了恶心感。江聿脩强迫着自己靠着车窗入睡,却又被猛烈的撞击惊醒,只能一手垫着额头,一手用涂有薄荷精油的丝巾掩住口鼻。
她从小就晕车,最害怕的就是外出。
顺风车上交谈声不断,偶尔传来几句熟悉的乡音,但正所谓“近乡情更怯”,江聿脩没多想就回了家,可是家里的人会如何看待她呢?
想着想着,江聿脩竟然睡着了。
“姑娘,姑娘!”
清亮的嗓音冲进耳朵,江聿脩被叫醒了,迷糊地睁着眼,看向旁边的大姐。
“姑娘,该下车了。”
“对对,谢谢大姐提醒!”江聿脩猛地清醒,拿过包便下车了。
土黄的灰尘追随着远去的面包车,赶了半天路的江聿脩没注意便吃了一嘴的土尘。这里是下江村,江聿脩家住上江村,李之仪曾经写过一首漂亮的词,“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记得上小学时一位文采飞扬的老师曾给他们讲过这首缠绵的词,还让她产生过身临其境之感,虽然她不住长江附近,但青溪江也是条美丽的河,连接着两个小村。
只是现在江聿脩回到家还需要再走上一小时,就显得不那么美好了。
夕阳欲坠,粉红的云霞铺满了天空,鸟儿黑色的剪影快速划过,更加衬托出江聿脩的步子之慢。没办法,虽然只是年近三十,但是身体已经积累下不少病根,长期久坐让她的腰受损严重,腿脚也不利索。
反正也没人记得她,江聿脩一不做二不休慢悠悠地走回去。
自从上大学以后她就很少回来,并不是因为她自小受到家人的折磨,其实家人对她很好,只是莫名的江聿脩总是处在一个游离的状态,无法跟家人亲近起来,上学时总能看到同学们跟家里煲电话粥,诉说着日常的酸甜苦辣,但是她做不到,除了几句机械的关心外与家人的聊天记录只有金钱的往来,过去是妈妈给她发生活费,现在是她每月按时给妈妈赡养费,仅此而已。
夏末秋初,热气间褪,隐匿在树间的蝉鸣发出最后的嘶鸣,想要挽回逝去的夏天。路边的杂草依旧蓊郁,江聿脩认识的植物不多,基本上都是幼时阿公手把手教给她的,比如笔直的飞蓬,带刺的蛇不过......
幼时,夏天的傍晚,阿公便会带她一起出门散步消食,看见绚烂的晚霞就教她辨别天气的农谚,“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尽管这是即将归于黑暗的火花,但是江聿脩却觉得很温暖。
晚霞渐渐远走,拉长着爷孙二人的身影。
“小雁,来你看,这个叫做蛇不过。”江美松小心避开尖利的钩刺,将攀援上废旧电线杆的蛇不过藤拉过来教江聿脩辨认,“它的叶片像五步蛇的头有些三角形;茎是方柱形,沿棱上有倒生的钩刺,在夏秋的时候采收晒干。清热解毒,利水消肿。是一味很好的药材。”
待江聿脩记住后,江美松便松开指尖,经过轻轻地回弹,蛇不过又安然地缠住灰色的电线杆。
“阿公,星星出来了!”江聿脩的注意力被天边微微亮的星星吸引。
“上次教你的《步天歌》记住了吗?”江美松问道。
“记得记得,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
江聿脩看着天边微微闪烁的星星,眼尾濡湿,哽咽着背出刻在心里的话语,“......开阳摇光六七名,摇光左三天枪明。”
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死亡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人们总是忽视它的存在,不敢相信。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就是我们都要面对它、经历它。这个既残酷又很有力量的现实,我很自豪我们从来没有隐藏过它。”
这句话是当年看完《寻梦环游记》后,江聿脩看到导演相关访谈时知道的,觉得说得很好就暗自记在心里。
她是一名历史老师,最不陌生的实际上就是与死亡有关的话题,那些死去的人、消散的事,也始终勉励自己要向前辈学者学习怀有“同情之理解”。但当死亡的话题与亲近之人相关时,总是免不了悲痛。
草丛中窸窸窣窣的蟋蟀声,为弥漫开来的悲伤再添一层。
路程过半,天已经全黑了。江聿脩从包里拿出手机照亮,这时才看到弟弟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姐,你到了吗?”
“要不要我去接你?”
江聿脩想到家里估计有很多亲戚需要招待,便回了不用,不一会儿又有消息涌进来。
“你放心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我在接你的路上了。”
江聿脩犹豫着,删删改改,才终于说了实话,“我在路上了,穿着黑衣服,你别走过了。”
“放心吧,不会。”
走了没几步,一辆红色的三轮车便亮着大灯从前面开来,滴滴的喇叭响起。
江聿脩估摸着应该是江彦博,便停在一边等着,待车子调好头后走上前去。
江聿脩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才好,江彦博便抢先开口了,“姐!”
久违的热情让她浑身不适,脱口而出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责备“都说了不用来接,怎么还是来了?”
“姐,你先上车,路上说。”江彦博没在意,继续热情地招呼江聿脩上车,又替她把包放好。
“阿婆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半夜走的,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没见她,进房一看才知道已经走了。早上爸妈把阿公留下的棺材擦干净,给阿婆洗澡穿好寿衣,请了村里的老师公,安排好一切已经中午了,我才给你发的消息。不是瞒着你,确实是事出突然。”
“对不起,明明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还对你语气不好。”江聿脩愧疚道。
“姐,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用总是这么客气的。”江彦博叹了口气,“你脚边有个袋子,里面是妈妈给你留的菜,醋血鸭你爱吃的。每次你坐车都不吃东西,现在肯定饿了,待会儿回去还要守灵,路上对付几口吧。”
江聿脩正想拒绝,江彦博就有预感似的看了她一眼,江聿脩只好收起拒绝的言辞,拆开温热的饭盒,里面整齐地装着米饭和酸辣的醋血鸭,以及她爱吃的芋头。
“这芋头是你装的吧?”江聿脩将香糯的芋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说道。
“那肯定。”
“过几天还山,帮阿婆选好了吗?”江聿脩问道。
“阿婆早些时候就说要埋在阿公旁边。”江彦博无奈地笑了。
“阿公好不容易清净几年,这下又热闹了。”
“可不是,两个人吵了一辈子,竟然没有吵散,也是奇葩。”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回到家,江彦博替江聿脩将行李拿回房间放让江聿脩先去祭拜阿婆。
明亮的长明灯环绕着,周围是亲戚们高亢的嗓音,没有人注意到突然多出来的她。
江聿脩取过香,给阿婆上了香,又给长明灯添了香油。
梁翠从房里给江聿脩拿过衰麻,仔细地给她戴在头上。随后有亲人来上香,江聿脩便与妈妈一起跪在稻草上哭嚎。
原本只打算回家待一天的江聿脩改变了计划,一直待到了还山。
守灵的最后一晚,江聿脩默默地承担着添香油的工作,除此以外一言不发。
“小雁,你这次回来要不多待几天?”梁翠轻声问道。
“妈,我只请了一星期的假,明天确实得走了。”江聿脩一向不擅长拒绝,只是说出了实情。
梁翠听完也知道留不住,叹了口气就走开了。
夜半,江聿脩连着几天熬夜,有些顶不住地靠在墙边休息,突然间一阵忙碌的声音传来,德高望重的师公组织着祭礼,亲戚们按照次序跪好,江聿脩也快步走到江彦博旁边跪下,专心地听着师公用抑扬顿挫地音调讲述阿婆劬劳的一生。
夜间,山风徐来,带来凉意。下半夜便要将棺材抬到门口,故下半夜守灵也在门外,江聿脩觉得有些冷,又异常疲倦。梁翠轻声揽过江聿脩,让她靠着自己小眯一会儿,“到时间了我叫你。”
妈妈的身上有青草的香味,就像小时候她无数次背着自己时,江聿脩从她身上闻到的那样。
昏昏欲睡间,江聿脩想到,“要是你们不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但是她没能说出口。
天光未亮,男人们就已经抬着棺材往山上走,女人们哭泣着在路边撒下黄色的纸钱,仪式过后,随着黄土渐渐掩埋漆黑的棺材,一切尘埃落定。
此时,天已大亮,带着浑身的疲惫,江聿脩踏上了回到江市的路程。
熟悉的风景逐渐后退,像抹去的记忆一般倒放,江聿脩再次靠着车窗尝试入睡,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鼻间的薄荷香已经消散,换成了温暖的艾草香。
这次回家,江聿脩渐渐相通了一件事。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世间的情感关系如此复杂,就连哲学家都不一定能穷尽,为什么她不能坦然接受生疏的情感表达方式呢?
“姑娘,你在哪下车?”一边的大姐转过来问道。
“我去江市。”
“江市,到那都要晚上了喔。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大姐热情地从邻座的另一个大姐那里拿过几个红薯递给江聿脩,江聿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自然地接过,客气地道了谢。
又觉得不够礼貌,伸进包里把今早江彦博塞的包子取出来分给大姐,“阿姐,这是我妈自己做的包子,梅干菜的和鲜肉的都有,您尝尝。”
“哟,闻着怪香的!谢谢你啊。”大姐接过包子,又与邻座的大姐聊得火热。江聿脩听着两人的聊天,竟然也觉得挺好玩的。
刚刚取包子的时候,她摸到了包底的物件,一个银子打成的饰品,江聿脩出生的那天江美松看到一排人字型的大雁从门口飞过,便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小雁。
聿脩的大名也是江美松所取,江聿脩上了大学以后才知,《礼记》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聿脩即修明事务之意。
“巧了!我昨天晚上也梦见蛇了!”女人激动地说道。
“什么样的蛇?”
“一条小蛇,挺柔顺的。”
“那没事,这是好消息。”
“吓我一跳!”
“大姐,能不能请教一下,如果梦到牙齿脱落呢?”江聿脩大着胆子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话音已落,心脏却仍然因紧张而跳个不停。
“老人常说'齿落更生,子孙兴',姑娘你好福气啊!”
江聿脩闻言,放松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