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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新男人? ...


  •   另一边,Brady在重组NeroSystems后组建的新Biotech(生物科技)+ Fintech(金融科技)公司悄无声息地启动了A轮融资计划。与天使轮不同,这一次的动作已经开始引起圈内某些人的注意——尤其是当两个重量级新名字出现在Cap Table时:
      一个是唐家基金会。Tom的家族资产平台,早年以港岛信托和离岸房地产资产起家,近年开始转型做高端科技和医疗产业投资,背后坐着的,是一整套港式资本的合约话语和英美系FO管理哲学。

      另一个是Convey Levin & Lam & Hasib(CLLH),一支来自中东的美元基金,核心LP来自利雅得几大家族,惯于以“技术合规”之名部署政治资本。他们看中的不是业务模型,而是穿透背后的数据主权、算法边界与未来潜在的国家级博弈资产。

      他用手中剩余的Nero Capital II余资继续跟投,同时刻意让出了一部分优先股的反稀释条款以及董事会观察员席位,用以换取CLLH的快速入场。Brady不是不知道代价。CLLH这类基金进入后不会干预经营权,却会在未来的一级市场退出节点上提出高度精确的收益指标。他所需要做的,是留出让他们可以写入故事的空间。

      与此同时,他在暗中启动了一套境外架构的搭建。整个结构被精细拆分:新加坡注册运营实体(用于区域市场展业和纳税申报),实际控股归属于英属维尔京群岛(BVI)设立的母公司名下,再由开曼控股公司发行未来的可转换股权。这是一套典型的“东南亚-加勒比-美元基金”偏好结构,也为未来某种“非常规退出”埋下隐线。

      更为隐秘的,是Brady在NeroSystems内部悄悄进行的角色重构。他开始通过非正式会晤——几场饭局、一场酒会——游说董事会的老成员。他和苏黎世的老股东共进晚餐,旧时光里并肩奋斗的情谊被他轻描淡写地唤醒,然后轻轻推入新的语境之中。

      “Nero已经不该只是个中台技术供应商了。”他如是说。“我要打造一个自循环链。”

      他说的是“泛数据基础设施供应商”。这个说法听上去只是将技术外包进一步包装成了“基础设施”,但真正的目的是——为NeoGenePay构建出一种合法依赖路径。

      NeroSystems将成为NeoGenePay的主要外包方。这意味着代码流、数据处理、算法部署、算力分包等核心能力,将不以NeoGenePay自身为名义,而是以外部“客户定制”的方式,继续从Nero流出。

      形式上是客户。实质上是另一个隐藏发动机。

      而董事会同意了这一切。他们不傻,只是懒得细问。更何况,有Brady做“内保外贷”的保障,还有CLLH与唐家基金的相继入场,这场局,看上去天衣无缝。

      但没人注意到Simon Rae Wei当晚在发回工程报告的邮件尾部,写下的一句意味深长的注释:“我们真的知道,我们在建造的,是谁的东西吗?”

      NeroSystems将成为NeoGenePay的主要外包服务提供方。

      这意味着资金流、数据流、工程资源都将绕道而行,以“B2B合作”的形式,悄悄为Brady构建起第二架秘密发动机。

      这是一场隐藏得极深的资源再配置。

      而此时的董事会,对他这些动作虽有所觉察,但尚未真正动疑。他们仍将NeoGenePay看作是Brady的某种“精英子弟创业冲动”,只要不烧太多母公司资源,他们并不关心。

      他们还不知道,这位表面上温和的继承者,已经悄然布局好了一场以公司为载体、以身份为筹码、以数据为武器的资本重构。

      接下来的故事,将不再只是风投与技术的交锋,它将滑入一个更灰暗、更深邃的区域——身份政治、跨国数据管制、隐私黑市、医疗伦理,以及一个年轻资本家的个人野心。

      NeoGenePay BioTech Inc. 的第二阶段布局,于2024年年底在外界毫无察觉的平静下悄然启动。
      名义上,这是一家在旧金山湾区注册的“AI驱动合成生物公司”,但其真正的心脏,仍藏在那几层嵌套繁复的BVI结构与开曼信托内。

      公司公开宣传的技术核心,是一套“AI+可穿戴设备+个性化治疗”三位一体的慢病管理与预警系统。配套的支付技术,则采用Web3结构——NFT形式确权患者数据,Token化支付路径,由此声称可大幅降低慢性病治疗中的信息壁垒与财务摩擦。

      但真正让它成为投资圈“现金流磁场”的,不是这些概念。

      而是它的结构。

      NeoGenePay和NeroSystems只是母体。

      ———

      第一封邮件是在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进来的。
      安安刚从食堂回来,饭没吃完,吃不下。心里紧张,又怕信息影响自己,又忍不住不去看邮箱,遂给手机开了免打扰,过了几天,心里像爬虫爬过,还是打开了消息提示,之前的消息跳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发件人。
      项目名称她太熟了。当初写PS的时候,她反复改过结构,把那一段“why this program”压到最精确的三百字以内。每一个课程名称、每一个faculty的研究方向,她都查过,甚至在脑子里模拟过自己坐在他们课堂上的样子。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没有点开。
      安安先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这种邮件的语气,她已经背下来了。
      礼貌、克制、完整。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空间。她坐在那里,手还握着筷子,过了十几秒,才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点开。
      第一行。

      We regret to inform you.
      她没有往下看。直接滑到最后。
      “wish you the best”。
      是杜克大学。全美前十。她把手机放下。没有表情。没有叹气。
      拒信。

      第二封是在凌晨两点。
      她那时候坐在自习室,电脑开着,但没有在看论文。页面停在一个PDF上,是她之前整理的概率论笔记。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有进脑子。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看过去。这次她没有犹豫。
      直接点开。
      不是拒。是WL。Waitlist。
      她看着那几段话。
      “We were impressed by your background…”
      “Due to the volume of highly qualified applicants…”
      “We are unable to offer you admission at this time…”
      “However…”
      她盯着“however”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被WL后转正几率寥寥无几。芝加哥大学。Brady大一时期的‘母校’。她想去芝加哥的,那个时候带她看世界的Brady和她的第一站。她把手机反扣。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第三封是在刚睁眼的清晨。这次她没有等通知弹出来。她开始刷新邮箱。
      刷新。
      再刷新。
      再刷新。像在做一个没有反馈的实验。每一次点击,都带着一种微弱的希望——也许下一封会不一样。
      页面跳出来。新邮件。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点开。纽约大学。
      还是那一套句式。拒信。
      这次她甚至没有看完。
      直接关掉。

      晚上八点。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
      Excel表还停在那一页。
      光标闪着。她盯着那一列“Status”,停了几秒,然后开始一个一个更新。
      —
      最上面,是她当初标红的一组。
      美国Top 15的大学。
      她申请的时候甚至没给自己留幻想空间,备注写得很清楚,彩票校:“冲刺,但必须试。”

      MIT——Rejected
      Stanford——Rejected
      CMU——Rejected
      Duke——Rejected
      Princeton——Rejected
      Columbia(CS track)——Rejected
      Columbia(MFE)——Rejected
      NYU Courant——Rejected
      NYU MFE——Rejected
      Chicago(Fin Math)——Rejected
      Cornell——Rejected
      USC——Rejected
      U of Michigan—— Rejected
      Harvard——Rejected

      她没有跳过任何一个。

      全部写完。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像在核对一张已经算完的卷子。
      答案全错。

      她停了一下。光标往下移。Top 20。这组她当初写的是:“主战场。” 她以为,至少这里,会有几封offer。
      结果是另一种形式的否定。
      Northwestern——Waitlist
      Johns Hopkins——Waitlist
      Georgia Tech——Waitlist
      UT Austin——Waitlist
      她盯着这一排“Waitlist”。没有一个是Yes。也没有一个是彻底的No。全是悬着的剑。还像一锤没落地的判决。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之前给这些学校做了ranking,甚至在脑子里算过“最优组合”。哪一所placement好,哪一所课程偏实践,哪一所更适合转quant。现在这些计算,全没意义。结果呢!根本没有让她进入计算阶段。

      她往下看最后一组。
      她当初写的是:
      “保底。”
      她甚至有点不愿意承认这一栏的存在。但还是写了。
      Michigan State... ...
      Northeastern... ... 一些排名更靠后的CS项目
      几个偏数据方向的项目, 状态—— 空白。

      她盯着那一列看了很久,很久。
      小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拿着手机,站在她后面。

      “都出来了?”
      安安没回头。
      “差不多。”
      “Berkeley呢?”
      “面试过了。”
      “结果呢?”
      “还没。”

      小戴看着屏幕, 没有说话。
      方晴子从床上坐起来。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选项?”
      安安盯着屏幕。
      没动。

      她当然知道答案。
      去保底校。
      只要那几所一出,她就有去的地方。甚至不算差。
      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好,能去美国留学就很好了,矫情什么!

      但她脑子里出现的不是offer,是另一个画面。Brady站在那种场合里。西装,灯光,人群自动让出空间。他说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有人听。他不需要证明自己。他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出身极好,样样都是完美。

      她站在他旁边。如果她拿着的是那种学校的offer—— 她会变成什么?

      就在这时,小戴说话了。“你可以去。”小戴说,“那几所也不差。T60诶。” 安安终于开口:“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她在想一个更直接的表达。一个不那么好听,但更真实的答案。

      “因为一旦去了。”她慢慢说。“就等于承认,我就是这个水平。”

      房间安静了一秒。她继续:“我接受不了现在的失败。我是接受不了这个结论。站在他身边,不够强,就是会被换掉。”

      她把Excel关掉。她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安安这些年建立的认知,是一个判断:我可以往上,我的付出是有回报的。

      现在这个判断,被一封一封邮件拆掉。

      她难过得想死,她难过得想死,是她好高骛远吗!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

      她难过得想死。“那你等Berkeley?”方晴子问。安安没有立刻回答。

      “谁知道呢... ... 都这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立刻看过去。又是一封。她没有马上点开。她盯着那一行发件人,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点了。这次她从头看到尾。一字不落。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词。确认它们确实在说同一件事。
      UCLA, Waitlist. 候补。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更希望看到哪种结果——直接拒绝,至少干净利落;还是这种暧昧不清的“也许”,把人吊着,让你在已经倾斜的概率里继续消耗精力。

      还要等待吗?还要报以希望吗?悲伤像潮水般冲撞的她东倒西歪。她还有明天吗?安安想,难道她就到这里了吗?她在这漫长黑暗的等待中油尽灯枯,抓耳挠腮,万念俱灰。她刚磨练的,对自己的学业的骄傲,荡然无存。

      有人在楼下打电话,有人骑车经过,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这块卡住了。
      她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自己第一次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那天她很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清晰的路——只要这样继续下去,她就能一步一步走出去。
      她当时没有错。但那条路不是直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整个人条件反射地转过头。这次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在跟自己做一个很短的博弈。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Brady。
      她愣了一下。
      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话:
      【周五晚上有个珠宝品牌的年度晚宴,你去一趟。】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我?】
      Brady很快回了:
      【原本是我的名额。我要出差,你去,是和米其林二星的一家餐厅一起合作的,你去玩玩吧。】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回。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上次那种场合,灯光、酒杯、人群的目光、那些带着判断的眼神。她知道那种地方是怎么运作的,也知道自己在那里是什么位置。
      她又想起现在的自己。
      坐在宿舍,面前是一堆被拒掉的申请。
      两种画面叠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她回了一句:
      【几点?】
      Brady没有再回了,换成了他的助理用微信发来消息。
      助理很快发来时间和地址。又说会有人加她微信和她对接,她好好玩就可以。安安瘫倒在床,这个关头。。。我哪有心情。

      她把手机放下。
      小戴问:“谁?”
      “Brady。”她说。
      方晴子皱眉:“他找你干嘛?”
      “让我去一个晚宴。”
      “你还同他去?”小戴脱口而出。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电脑打开。Excel表还在,她没有再去看那些Rejected和Waitlist。她把窗口最小化,点开了浏览器,开始查那个品牌。她查得很细。品牌背景、主办方、往年出席名单、赞助方、媒体曝光。她甚至点开了几篇旧的报道,看照片里的人站位、互动、谁和谁在说话。
      “就我啦,Brady不去。”
      她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表情变得很专注,她把注意力从“被拒绝”转移到“能做什么”。
      方晴子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是打算当工作去了?”

      安安说:“本来就是工作, 满足Brady老板的意思。学业不如意,我感觉自己在Brady身边苟不了几天。。。总得捞一头。我还能有什么的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这一步转变不舒服,像承认了一部分现实。

      又是一天,夜越来越深。
      宿舍里灯还亮着。小戴已经去洗漱了,方晴子在床上刷手机。安安洗完澡一个人坐在桌前。她没有再刷新邮箱。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她知道,现在刷新也没有用。
      结果不会变,她就这样了,没有希望,一滩烂泥。

      她转身回到桌前。
      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Brady发来的地址。
      又看了一眼邮箱,没有新邮件。

      她把手机放下。

      关灯。

      上/床/睡大觉。

      她没有再和Brady说话。

      她把聊天窗口划掉,屏幕黑下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那场讲座——灯光、投影、台下整齐的座椅,Brady站在台上,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案例却是对她的生吞活剥。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手心有点发热。她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一口气上不来。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不是赌气,是没有必要。她不需要再听他解释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她已经看到了。

      她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没有课。她也不想待在宿舍里被那张Excel表盯着。她把那封晚宴邀请翻出来,时间、地址都确认了一遍。她知道这种场合的基本规则:衣服要合适,不能出错。她没有合适的礼服,以前买的一些大牌能出掉就出掉了,那时候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学校里的人给她泼脏水,Brady袖手旁观力求给她一个教训,家里人又要钱,自己又要找工作,能出二手的都出了。现在她也不打算买——她现在连考研留在国内的学费还是出国的开销下一步都没确定,提前毕业的收尾在即,任何大额开销都是不理性的。她穷惯了,居安思危,钱不能大手大脚花。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她先去看了几家租礼服的店。
      第一家在商场四楼,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条亮片礼服,灯打得很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的外套和鞋上停了一秒,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租礼服?”店员问,语气平平。
      “嗯,周五晚上用。”安安说。
      “那边自己看。”店员用下巴指了一下挂衣区,没有起身。
      安安走过去,一排衣服挤在一起,标签上写着租金和押金。她随手翻了两件,布料不算差,但设计偏旧,亮片有些掉。她问:“有没有简洁一点的款?”
      店员这才走过来,从另一边抽出两条,“这个比较基础。”

      安安接过来,在身上比了一下。肩线不合,腰线也偏低。她问能不能试。
      店员看了一眼时间,“可以,不过试衣间在后面,鞋要脱。”
      她点头。
      试衣间很窄,灯光偏白。她把衣服换上,对着镜子看。版型不对,纱的,穿不好有点土。整个人显得没有精神。她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她知道这件衣服不会解决问题——不是价格的问题,是她不想以这种状态去那种场合。
      她把衣服脱下来,挂回去。
      “这个不太合适。”安安说。
      店员点头,“那你再看看别的。”
      她没有再看。她付了试衣费,离开。
      第二家在写字楼里,需要刷卡上楼。她在前台登记了名字,电梯上去。店面更小,衣服更少。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态度比第一家好一点,但明显不太愿意花时间。她问了几句,对方回答得很快,像在完成流程。她试了两条,还是不合适。
      她出来的时候,心情更差。许是因为一切都不顺的缘故,她觉得自己就不配走在马路上。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没有立刻走。
      风有点大,吹得她刚扎好的头发有些松。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往下滑,很快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可人。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那头不是室内的安静环境,是一种带点空旷的回声,脚步声踩在地上,很清晰,还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
      “喂?”陈可人声音压得不高,有点喘,“安安?”
      “嗯。”安安应了一声,“你现在方便吗?”
      “可以,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在走回公寓。”她顿了一下,“这边晚上,有点冷。”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门禁刷卡的“滴”一声。

      “怎么了?”陈可人问,“你很少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安安没有绕。
      “我这周要去一个晚宴,没有礼服。”
      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租吗?”
      “是啊,哎,想省钱来着。我去看了两家。”安安说,“不行。”
      陈可人“嗯”了一声,像是在脑子里过筛选项。

      “这种场合,还是在大陆,毕竟没那么Formal,你穿晚礼服不太合适,一是没那么隆重,二是氛围没到你需要穿传统晚礼服的状态啦。你穿漂亮点就好。” 陈可人在那边说。

      “那是一个有很多媒体的活动,我看到那些明星什么的都会去,我还是多少符合‘群众画像’吧。”安安笑笑。

      “那你附近有一家店。”陈可人说得很快,明显是想起来了,“一个新设计师品牌,我两年前,那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在美国他们也有showroom。”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们不是走那种logo路线的,但版型很干净,很多人会去那里定晚宴的衣服。”
      安安听着,没有打断。
      “我在他们家有会员卡。”陈可人继续,“你报我名字就可以,他们会给你看库存。”
      “贵吗?”安安问。

      “你先去看看吧,我妈是会员。两年前我也说不好。”

      “地址发我。”她说。
      “我发你微信。”陈可人顿了一下,“你……最近申请怎么样?”

      “就那样。” 安安尴尬的笑笑。
      陈可人安慰了一下,表示都理解,都这么过来的。

      “你先把这周的事情处理好。”陈可人说,“这种场合,不用当放松,当一个入口就行。”

      “好。”她说。
      “我把店发你。”陈可人说,“你去试,合适再说,不用急着买。”
      “嗯。”
      电话挂断。
      安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看手机,微信已经弹出一条定位。
      店名很简单,。她点开地图,看了一眼距离。
      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收起来,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城市的夜晚是流动的,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不同的生活轨迹。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把“去更大的世界”当成一个终点,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进入——进入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关系。
      她之前的路径,是靠成绩打开入口。现在这条路被卡住了。
      那她就要用别的方式进去。那怎么办呢?她想着,总得赢一头吧。
      这不是理想。是现实。车停在那条街口。
      她下车,顺着定位走过去。
      店门不大,三层楼的设计。没有明显标识。她推门进去,铃声很轻。
      空间很空,灯光压得很低,衣服不多,每一件之间留出距离。
      一个店员走过来,语气平稳:
      “您好,请问有预约或者会员推介吗?”
      安安报了名字。对方点头,态度立刻切换到另一种标准化的礼貌:
      “陈小姐?啊,有,您这边是晚宴需求还是日常?”
      “嗯。”安安说。
      店员没有多问,把她带到一侧。“基础款,您先看看,有什么需要叫我来。”
      衣架上挂着几条黑白灰的礼服,没有明显的装饰,线条都很克制。
      “这几款是最近的。日常,您看这个,我们家经典设计。”店员说,“我们可以根据场合帮您搭。二楼三楼还有,可以帮您做fitting,高定款都在上面。”
      安安点头。
      她开始一件一件看。
      这次她没有像前面两家那样随便翻。她看得很仔细。
      面料、走线、肩线的位置、腰的收口。
      店员递给她一条黑色长裙。
      “这个可以先试一下。黑色,显瘦百搭。” 店员说着套话,后面又有人进来,还有别的sales去接待。
      她接过来,进试衣间。镜子很大,灯光很均匀。
      她把衣服穿上,拉链拉上去,站直。
      肩线刚好。腰收得很干净。
      只是太极简了,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去玩玩,换心情吧!安安!振作点!
      她走出去。
      店员看了一眼,点头。
      “这个很适合您。”
      安安没有马上回应。
      店员说:“我带您去二楼看看吧,您很适合我们新的水墨蝴蝶系列。” 安安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学着陈可人的样子淡定往上走。

      她跟着店员上楼的时候,脚步刻意放慢了一点。二楼比一楼亮,楼梯的墙壁是模仿天然石头山体的感觉,用的是偏暖的灯,照在布料上有层次。空间被分成几块,每一块像一个小型展区。衣架不多,留白很多。最里面那一排,是刚才店员说的“水墨蝴蝶”,刺绣,手绘,搭配彝族传统服饰的百褶裙;旁边则是另一组——标签写着“彝族改良版型”。布料不是简单的民族拼接,是把传统纹样拆开、压低、再重组,线条更收,结构更硬,腰线处理得很干净。
      有旗袍盘扣,也有汉服交领,也有西式抹胸和改良的垫肩长袍。安安惊叹民族美学的碰撞。
      她把第一条黑色的换上,出来站直。镜子里的人很冷,线条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反复的手工捏褶,群山层叠般。她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太像“无事发生”的样子,她现在不想这样。换。

      第二条是白的,肩部有一点不对称结构,胸口留了一块空白,像刻意给人视线停留的位置。她站着看了几秒,觉得有点“被安排”。换。

      第三条是黑底,腰侧有一段隐约的手绘图案,像从彝族图腾里抽出来的一小段。她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扫地。她没有立刻做决定。
      她连着试了四五套,动作越来越慢。她在看,不是看自己好不好看,是看自己在不同版本里的“位置”。这个过程反而让她安静下来。刚才那些拒信带来的噪音,被暂时压下去。

      就在她把一条深灰的大廓形茧型半裙换下来,推开门准备再拿要试的衣服的时候,楼下开始有了动静。
      不是单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叽叽喳喳,“X总又年轻了”的声音先声夺人,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叠上来,中间夹着说话声,笑声不收,音量不低。有人在楼梯口说了一句:“哎你慢点,我这条裙子拖地。”然后是一阵笑。
      她还没完全走出试衣间,那群人已经上来了。
      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得不张扬,但一眼能看出是这家店的主理人之类的。她走路不快,说话的时候会停一下,等别人听清。她一上来,店里的几个sales都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M姐。”有人叫她。
      那中年女人点了点头,边走边说:“刚到的那批料子我都留着了,你们先看这边,那个彝族线条的改版做得不错,这一季我们压了很多亮片,全部往结构走。”
      她后面跟着三四个女人,年龄差不多,穿得都不夸张,但细节很多,那大钻戒大老远就晃人眼睛。一个手里还拿着手机在回消息,露出Cartier的彩宝手表,另一个已经开始摸衣服的面料。

      “这家最近挺火的。”一个说,“上次那个博主不就在这儿拍的吗?” “把姗迪叫来呗,让她别逛了,先来这里!”
      “火不火要看人。”另一个笑,“你穿了才叫火。”
      几个人笑起来,声音不低。Sales们迎上去,端茶倒水拎包。
      安安站在一侧,没有往里挤,也没有退。她把刚才那条黑底水墨的重新拿在手里,打算继续挑衣服。

      M姐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不是上下打量,是很快的判断。
      “你刚试的是这个?”她走过来,直接问。
      “嗯。”安安说。
      “肩线可以。”M姐看了一眼她的肩和腰,“你平时穿这种吗?”
      “不太。”安安回答。

      那边下面好像又来了一波人,安安心里暗道什么日子啊工作日这么多人吗?
      楼下好像是年轻人的声音。

      “那你今天是为了什么场合挑选衣服呀?小姑娘,水墨蝴蝶这个系列很百搭的。”M姐笑着问。
      安安回神,停了一秒。
      M姐继续。“学生?参加活动啊。”
      “嗯。”
      “年轻真好,来,小刘,给她看看那条,对,短裙,那边,衬她肤色。” M姐伸手叫Sales。
      M姐左右逢源,安安有点卡壳,最近太累了,睡不够,人都迟钝了— 她在纠结要不要说,算了,说吧。她没有想讲太多,但这个问题在这种地方,是必要信息。
      “一个珠宝品牌和餐厅的联名晚宴。”她说。
      M姐一笑,点头,像是立刻在脑子里对上了。

      “哪家?” M姐和那些中年女人招呼的身子扭回一半。
      安安报了名字。M姐“啊”了一声,笑了一下,“我也去。”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今年他们把餐厅那条线也拉进来,挺有意思。”
      旁边那个拿手机的女人这时抬头,“是不是那个米其林的?”
      “对。”M姐点头,“主厨也会在。喔唷,听说今年很有创意啊!”
      话题一下子被带开。“那真是巧了,段总,”她回头看那个戴Cartier彩宝手表的中年女人,“你和你老公不是也去吗。” 那个女人笑笑,拿起扇子把玩。

      “他们家今年不是跟着Graff推黄钻吗?M姐,你今年也推出了新的珠宝line,去交流交流哇!让姗迪老公下次也给你投资,姗迪老板娘来了拍板!”
      M姐招呼得热火朝天:“那得拿我这儿的缅甸翡翠来配!你,小翠,拿我那批刚到的。”一个sales忙不迭跑开。
      “珠宝我还是喜欢翡翠。”另一个女人谄媚的接,“我昨天刚看了一眼,绿的很辣。这种民族风的东西,还得拿咱们自己的珠宝。”

      几个人已经开始各自挑衣服,sales在一旁跟着讲:“这一组是彝族改良,我们把原来的纹样拆开,压在腰线和肩部,不会太明显,但有识别度。”
      安安站在那一圈边缘,听着。
      M姐又看了她一眼,“你这条可以,但我建议你再试一条更有结构的。”她转身去拿衣服。
      安安没有拒绝。
      她接过来,进试衣间。
      这条更收,不对称设计的下摆,面料有一点力量,白底百褶,上半身满绣,大露背后背网纱,腰线用绣片缝了个大的,往上收了一点,腰掐得漂亮。她拉好拉链,站直。
      镜子里的人更清晰。
      她没有转开视线。
      她走出来。
      M姐拿着彝族银耳饰点头,“这个好。”
      旁边有人看过来。
      “你哪个学校的?表演学校的吗?”一个女人问,语气像随口。
      安安没有报具体名字。

      “就综合类大学,准备出国。”她说。

      “去哪?”对方又问。
      “还没定。”她回答。这不是回避,是留白。对方点头,没有继续追。
      但她们在看她。

      不是看脸,是在判断她的“来源”。有人问:“你是跟谁去那个晚宴?”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声音低了一点。
      安安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急。“一个朋友。”她说。
      “谁?”那人笑着追问。安安皱皱眉,她觉得这些老阿姨带有色眼镜看她。

      底下的年轻姑娘们上来了,从楼梯那望过来。

      安安这次没有再绕。
      她说了名字。很轻。
      空气停了一秒。然后反应很直接。
      “哦——”有人拖了一点音。“香港那个谁嘛!那个谁的儿子!最近很火的!” 那边几个年轻女人和sales眼镜刷的一下全过来了。
      “他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另一个接。
      “他家也会去?”第三个问。
      安安没有多解释。
      “我代他去。他还没从国外赶回来呢。”她说。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你这套就对了。”刚才问话的人说,“那种场合,不要太花。”
      “对。”另一个接,“干净一点,珠宝会出来。”
      Sales们围上来,很有眼色的狂推她身上这件结构感极强的彩绣百褶中长裙,还推起了翡翠胸针,和招牌银饰,但铂金做的;紫翡翠水汪汪的,一颗一颗大的像龙眼和荔枝,透极了,被钻石一围,晃的眼睛疼。

      安安想着,坏,调起高了。吗的这帮人不会以为自己是富婆吧!Brady的卡现在能乱刷吗!我和他还在尬着呢。再说,大翡翠,这得多少钱,没得第二天一早Brady一起来一看,霍,百八十万下去了,不得给她皮扒了啊。

      她摆摆手含糊的说先买裙子,那边几个年轻女孩去了三楼又下来,几个中年女人也上去了,只是还有一些在等其中一个人试裙子。结账的时候,sales把她选的那条开出来。
      金额打在屏幕上。

      八万八千。

      安安盯了一眼。两眼一黑。陈可人不是说不到两万吗,两年时间通货膨胀能这样?Brady给的钱可不能乱花啊。八万八千,她攒钱攒那么久,爹妈弟弟盘剥一笔,她真舍不得。
      后面有个女孩众星捧月,整容脸,趾高气昂。看着安安,走过来想说话。
      安安这边还在看钱,面皮一热,本想放弃算了,但是那个女孩走了一步来。
      “你也去那个活动啊,认识一下?明天我也去。欧莱雅邀请我的。” 安安回头,一愣。
      那女孩其实一直扫视安安,可惜安安今天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只觉得不好意思——对面这个女孩,蹬着恨天高,浓妆艳抹,一头大波浪:“我叫Coco。”
      后面sales小声提醒,安安赶鸭子上架,不上不下,忍着痛,两眼一黑,就那么伸出手刷卡了。刷完心底直骂娘。

      刷卡。
      签字。
      简单流畅的动作对安安来说难受的就像把路易十六拖上断头台,心里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我扫你吧。” Coco自顾自说着。
      安安把卡收好。
      袋子递过来。安安拿出手机扫码的时候M姐从三楼下来,看到安安结账,眉开眼笑,又开始推销珠宝,说很配她。
      这一切发生太快,那边安安还举着手机扫码加好友,旁边那几位已经开始配珠宝。
      一个sales从柜子里拿出几条翡翠项链,灯光打上去,颜色很深。
      “这是缅甸的,这批料子刚到。”她说。
      另一个柜台是红玛瑙、绿松石,还有钻石和水晶的混搭,价格标签放在一侧,没有刻意遮。
      “这个适合搭刚才那条。”sales对其中一个女人说。
      那人点头,“包起来。”没有问价。另一个说:“我这个要换一个扣。” “可以,我们这边可以改。您跟我上三楼。”sales很快接上。
      安安站在一旁。Coco拿起一个钻石手链,递给M姐,说:“这条好,包起来吧。”然后看向安安:“你也来一条?明天我们一起。”她目光灼灼紧盯安安。安安尬住了。说时迟那时快,Coco带来的女伴笑嘻嘻穿了条裙子,从更衣间出来转了个圈,可算是转移了coco的注意力。

      这些东西对安安来说,不是“配饰”,是另一层成本。一个sales转过来,对她笑了一下,“您这套如果配一条细一点的翡翠密串,会更完整。”
      她看了一眼。灯光下那条很漂亮。绿翡翠很辣。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
      没有必要,哎。“我先不用。”她说。
      sales没有立刻退,“您这个场合,其实可以稍微点一下,会更出效果。”

      瞧瞧,大家现在都知道她和Brady关系不简单。

      “我先不用。下次吧。”她重复了一次。
      这次语气更明确。sales点头,笑了一下,“好的。”

      —

      她拎着袋子准备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她刚说那个名字,你信吗?”
      另一个人笑,“谁知道,现在谁都能说。”
      还有一个轻声接,“看她刷卡的时候那样子,不像。”
      几个年轻的声音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她没有停,没有回头。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凉。她把袋子提了一下。

      ——————————————

      次日晚上的活动在广州丽思卡尔顿。
      门口的车已经排成一条线,礼宾在指挥,车门一开一合,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入口铺着长毯,但没有夸张的红色,偏深的酒红,光线压低,方便摄影。安安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那只简洁的手包,裙摆刚好落地,她下意识把步子收紧了一点。
      签到台在大厅左侧,背景板已经有人在拍照。品牌logo、合作餐厅名字、赞助方名单一排排排开。她看了一眼,确认了主办方的顺序——珠宝在前,餐厅在后,中间夹着几个金融机构和一个文化基金。结构很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吃饭”,是一个把人、钱和话题串在一起的节点。
      她报名字,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名单,态度很标准,没有多余表情,递给她一张卡片和一条细手环。她把手环戴上,进场。
      大厅被分成几块。

      中间是酒会区,吧台很长,香槟、白葡萄酒、几款调酒已经摆好。服务生穿统一的黑色西装,动作很快但不急。右侧是珠宝展示区,玻璃柜台一排,灯光集中,各色钻石海蓝宝被分成不同系列。每个柜台后面站着两到三个sales,身上佩戴着对讲,随时有人叫。

      左侧靠里,是餐厅那边的区域,开放式厨房的一角被搭出来,几位厨师在做最后的准备,刀具、食材摆放得很整齐。墙上有几块屏幕在滚动播放品牌短片和主厨的介绍。
      人已经不少。

      安安一进来,就被各种气味包围——香水、香槟和红酒、刚出炉的食物。声音是分层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对着手机说英文,有人叫服务生。
      她走进去,先在酒会区停了一下。
      她拿了一杯香槟。
      不是因为想喝,是需要一个动作。
      她站在边缘,目光扫了一圈。
      她能很快分出几类人。

      模特和网红,争奇斗艳,各表一枝,站在光线好的地方,拍照、转身、再拍,动作熟练,知道哪个角度好看。演员里有几张她在屏幕上见过的脸,妆更重一点,身边总有人在说话。企业家那一类,站得更靠里,围成小圈,声音低,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人接。还有一些明显是媒体或自媒体的人,手里拿着设备,找角度、找人。

      她看到有人走过去跟一位珠宝line负责人握手,对方点头,简单寒暄几句,转身又去接另一个人。节奏很快,没有人停下来太久。
      她没有主动靠近任何一圈。

      她只是走了一圈。
      先去看珠宝。
      她往里走,看到一条帕帕拉恰的项链,被搭在一件深色礼服旁边,颜色跳出来,很明显。旁边有人在试,sales在帮她调整长度。
      “这个上镜很好。”sales说。
      “嗯,但有点重。”对方回。
      “重一点才压得住。”sales笑。
      这种对话她听着。

      她转身去看餐厅那边。主厨已经出来,跟几位客人打招呼。有人在拍他,他配合地停了一下。厨房里开始上第一轮小食,服务生托着盘子穿梭。她拿了一份。味道很好,但她没有细细品。她的注意力不在食物。她站在一侧,看着人群。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说话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讨论的是投资和某个项目的进度。有人在聊一个刚上线的节目,谁的表现怎么样。有人在低声说某个品牌今年的策略调整。这些信息交错在一起。她听得到关键词,但没有加入。她没有那个心情。她心里那块不顺的东西还在。那些拒信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这个场景暂时覆盖。她走到大厅另一侧,靠近落地窗。这里人少一点。

      她没有一个必须去打招呼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必须来找她。她是可见的,但不被需要。这种位置很微妙。她不觉得羞。她只是很清楚。她又想起Brady。他如果在这里,不会站在边缘。他会有明确的动线,会有人等他,会有几件事必须在今晚完成。他不会浪费时间看一圈再决定,他一进来就知道要去哪里。她现在没有这个“路径”。她只是被放进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人群。
      有人在不远处叫了一个名字,她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不是叫她。
      她继续往前走。她看到一个熟面孔,是刚才在店里见过的那几位中的一个,对方也看到了她,点了一下头。
      “你来了。”对方说。
      “嗯。”安安回。
      “你这套不错。”对方看了一眼她的裙子。
      “谢谢。”她说。
      对方没有停太久,被另一边的人叫走。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她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托盘上。晚宴开始,要落座了。

      晚宴正式开始前,灯光稍微收了一点。
      有人上台讲话,介绍合作背景、品牌理念、餐厅故事。掌声有节奏,不长不短。

      陆陆续续地。她被引到席位的时候,宴会厅已经换了灯光。桌面铺着灰白色的台布,餐具摆得极整齐,餐盘边缘的logo很克制,水晶杯一字排开。她的名字卡被放在靠外侧的位置,视线可以看到整个厅。她坐下,把手包放在椅背。同桌的人相继落座。有人先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上,像一个随时可以打断谈话的信号;有人先看一眼邻座,点头,报个名字。安安没有主动开口,她把餐巾展开,放在腿上,视线在桌面与人之间来回。
      第一道前菜还没上,旁边就有人探过来。
      “你是刚才在那边看帕帕拉恰的那个吗?你的眼睛和侧脸真好看!”声音偏轻快,带一点刻意的亲近。
      安安转头,是个女孩,妆很完整,头发卷得很精细,耳环不大但很亮。她认出来,这是刚才在酒会区拍照的那一类人。
      “嗯。”她点了一下头。
      “我叫小C。小某书博主。”对方笑,“你一个人来?”
      “嗯。”
      “挺少见的。”小C看了她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安安说。
      小C“哦”了一声,没有露出明显的反应,但那一声“哦”里有判断。她又往安安这边靠了一点,“你刚才那条裙子是那家新店的吧?就那个彝族风情裙装。”
      “是。”
      “最近他们家挺火的,好多明星穿它上封面,要火了哦。”小C说,“你眼光还不错。”
      这句话不算夸,也不算试探,像一个开场。安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时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
      一个年轻的男人,个子不矮,坐下来之后肩很宽。站起来了,哦,那就是,183左右,不胖不瘦,穿得很干净,白衬衫领子很开,外面一件深色丝绒西装,没有明显logo。发型是那种打理过但不刻意的前刺,额头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洒脱干脆,还不失温和。
      小C看见他,笑了一下,谄媚迎上去:“你终于来了。”
      对方点头,把手机放在一边,摊开餐巾,垫在腿上:“堵了一下。” “这是安安。”小C很自然地介绍,“她一个人来的。” 男人看向安安,目光停了一秒,不长,但不敷衍。
      “你好,张桐。”他说。
      “你好,安安。”她回。
      声音都不高。
      没有多余的客套。
      小C又转头,“Becca在后面,她刚刚去拍照了。”
      话刚落,一个人影从侧面过来。
      Becca。
      好一个波霸辣妹,妆更重一点,衣服更贴身,深V,锁骨还涂了高光。整个人颜色更跳,Becca一进来,周围的光像是往她那边收了一下。她坐在张桐旁边,先看了一眼他,笑了笑。Becca又扫了一眼安安。
      “这么快,你认识新朋友了?”她问张桐。
      语气不轻不重。“刚坐下。”张桐说。
      Becca看向安安,顿了顿,笑了一下,“你好。”

      安安心下了然。点头格式化微笑:“你好。”

      她的笑停在嘴角,没有往眼睛走。服务生开始上第一道菜,话题被打断。餐具轻轻碰到盘子,声音很小。安安把注意力放在动作上,拿刀叉的角度、节奏,她尽量让自己在这个环境里不出错。
      小C在中间说话,问Becca今天的造型是谁做的,又说刚才哪个博主也来了,几个人有来有回。安安听着,没有插进去。
      第二道菜上来时,小C又把话题带回来,“安安你说你是学生,在哪个学校?”
      “在这边读书啦,211。”安安说。
      “你刚说你准备出国?”小C问。
      “在申请。”她说。
      “哦,那挺好。”小C点头,“现在都往外走。”
      Becca这时接了一句,“现在出去也不一定好,回来的人也很多。听说也不好找工作。”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安安,像在等她接。
      安安没有接这个话。
      她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给服务生留空间。

      Becca笑了一下,“不过你看起来还挺…清爽的,看你气质,肯定是学霸啦!瞧我,净紧张了。”
      这句话停了一下。Becca往张桐那里凑。
      “就是有点学院气。”她补。
      小C听出来了,赶紧笑,“211,正常。诶我也想去读211.”

      于是几人开始聊起了国内的学校。安安感激地看了一眼小C。

      可是Becca好像刻意针对似的,又绕回了安安,安安没听见,低头猛吃。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停顿。
      小C“哎呀”了一声,“哪有,你看她这条裙子就挺好的。”
      “裙子是不错。”Becca点头,“就是人要撑得起来。”
      她说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安安把刀叉放下。后知后觉地一脸茫然。
      她看了一眼Becca。
      Becca没有笑,说,在聊你的裙子呢,你怎么一直神游天外。
      “她第一次来。”小C说,“很多地方还不熟。你得让她多认识些人。”
      Becca看着她,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慢慢来。”
      这句“慢慢来”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语气。小C在旁边有点不自在,“大家都是有第一次来玩嘛,我第一次来还紧张得不行。”她试图把气氛往轻一点拉。
      张桐这时候才开口,“这边本来就不是谁都熟。你要认识谁,你跟我们说,有认识我多介绍几个给你认识。”
      Becca没有接他的话。
      她转头去看旁边一桌,端起酒杯走了,像是在找人,也像是在赌气。小C松了一口气,继续跟安安桌下发微信,“张桐,上海的一个生活博主——就是富二代博主。”
      “Becca和他?”安安说。
      “包的。诶呀,Becca喜欢他,两个人在暧昧。”
      安安看了一眼对面。
      张桐在低头看手机,手指滑得不快,像是在回消息。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很干净,没有太多表情。
      小C继续发:
      【张桐家里很有钱的,做地产和投资的,上海那边,新天地那一块他们家有好几套房。】
      【他自己在那边住,伦敦Mayfair顶楼那种大平层。】
      【英国读书回来的,伦敦待了好几年,回来之后就开始做博主。】
      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那种只会晒车晒表的,他内容做得还可以,有点审美。】
      安安抬头看了一眼张桐。
      他刚好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这边,视线和她对了一下。
      没有停很久。
      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转回去听旁边人说话。
      小C那边还在发:
      【他这种其实挺受欢迎的,条件在那里,人又不油。】
      【Becca就属于那种抓得很紧的。】
      【今天你刚坐下来她就看你了。】
      安安盯着那一行字。
      没有惊讶。
      她刚才已经感受到了。
      小C又发了一条:
      【不过你不用太在意,她这种就是习惯性。】
      【谁单独出现,她都要试一下。】
      安安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张桐这时候抬头,对她说了一句:
      “你平时在广州吗?”
      “在。”安安说。
      “好地方,我有些业务也在广州谈。有空我请你吃饭。”
      安安点头。
      “你做内容吗?”他问。
      “没有。”她说。
      “那你准备出国,是读什么?”
      “金融工程或者CS。”她说。
      张桐点了一下头。
      “这两个都不简单,学霸啊。”他说。
      “嗯。侥幸而已。”她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
      小C接上话,带着几人从天南聊到地北,从珠宝到时尚到明星八卦,几人哈哈大笑,安安惊叹于小C口才,安安思量,想着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social里得心应手。
      中间的时候,小C拉着她去加微信,来个女孩子,也是个博主,冲小C打招呼。“你是小C的朋友?我们加一下吧,以后有活动可以一起。”她说。
      安安点头,拿出手机。
      张桐也把手机拿出来,扫了一下。
      “以后有空一起吃个饭。”他说。语气很轻。
      Becca这时候从旁边那桌回来,手里换了一杯酒。她看了一眼三个人的状态,笑了一下。“桐哥,那边有个东西,你陪我去看一下... ...”
      ——————————————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走。
      有人在门口等车,有人继续在大厅聊天。安安没有停,她直接往外走。
      门口的风比里面冷。
      她站了一会儿,才打车。
      车上她瞧瞧把高跟鞋脱了,脚趾伸展开,轻轻松了一下脚背,整个人靠在座椅上。
      手机里多了几条新好友。
      小C发了一个表情。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走廊灯关了一半,只剩几盏常亮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有点响。她刷卡开门,门一推开,小戴已经从床上探出头来,手机还亮着。
      “你终于回来了!”她声音压得低,但语气明显是等了很久。
      “嗯。”安安把高跟鞋一脚一脚踢下来,脚踩到地上那一瞬间才觉得自己是活的。她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方晴子翻了个身,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怎么样?名利场体验课上完了吗?”
      安安伸手把袋子拎过来,慢慢把自己的衣服换上,裙子拿出来,挂在椅背上。灯一照,布料还是漂亮的,线条干净,颜色压得住场。

      小戴已经下床,凑过来,“挺好看的啊。”
      “嗯。”安安说。
      “那你怎么这个脸?”小戴歪头看她。
      安安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意思。”
      她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在敷衍。
      小戴不信,“人多吗?”
      “多。”
      “明星有没有?”
      “有。”
      “帅哥呢?”
      安安顿了一下,“有。”
      “好玩吗?”
      “还行。”
      她一问一答,像在填空题。
      方晴子坐起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人找你说话吗?”
      “有。”
      “聊什么?”
      安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自傲一笑:“问我是谁。”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好啦,就是势利眼大会,我无名小卒,肯定是我坐冷板凳啦。”。小戴嗷呜一声上去安慰她。安安拿出手机给室友们看菜色和明星,卖关子;小戴一声尖叫,挠安安的痒痒,叫她多说明星什么样,以及诸多八卦,网红真人现实差距等等,方晴子在床上笑吟吟,偶尔插几句嘴接上话。

      安安想着,这也算是在残酷岁月里偷的一点余庆。

      聊完了,安安准备去洗澡;余光看到那条裙子,说:“我真后悔。” 她坐下来,手撑在桌子边缘,盯着那条裙子。
      空气安静了一秒。
      她突然开口:“我是不是有点蠢。”
      小戴愣了一下,“啊?”
      “就…今天。”安安抬头看她,“为了一个晚宴,花这么多钱,去那种地方,几口菜吃完了,肚子还是冷的,
      “然后坐在那里,被人从头到脚看一遍,再顺便给你下个定义。”
      她声音不大,但语速变快了一点。

      “学院气、小家子气、不够洋气。”她一条一条往外数,“我还得坐那儿点头,笑一下,像听建议一样。”
      小戴脸色变了,“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安安摆了摆手,“重要的是她们可以说。女人们仿佛嘴里长了个男人,用男凝的视角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打扮,美其名曰这样潮流,讨人喜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有点紧。
      方晴子没插话。她知道安安不是在抱怨某个人,她是在复盘一个系统。
      【叮】,这么晚,有消息进来?

      安安低头,把手机拿起来。她其实不想看。
      但她还是点亮了屏幕。
      一条新消息。
      张桐。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这几个商务还没弄完,估计得在广州多待几天了,一起吃个饭?】
      她盯着那一行字。
      她脑子里很快闪过几个画面——他在桌上不动声色的样子,他说话的方式,还有Becca看她的那个眼神。
      小戴已经凑过来了,“谁啊?”
      “刚才那桌的。”安安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一下。
      小戴眼睛一亮,“那个183的上海人?新天地哥?”
      “嗯。”
      “他约你?那去啊!鱼塘里的鱼不嫌多!”小戴声音压低但兴奋。
      方晴子看了小戴一眼,“去吗?”
      安安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屏幕边缘。目光又落回那条裙子。

      她想到了自己遥遥无期的录取,自己打折的自信心,自己遥不可及的留学梦,还有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Brady,Brady对她的背刺,无情的打压——
      要不要和Brady,就这样算了吧,刚好自己也不用找他了。省的尴尬。

      她盯着那条消息,没有拖太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

      心痛如绞,又带着不破不立的狠。

      脑子里那些线一条一条摆出来——申请的结果、还没来的UCB、那一桌人对她的判断、Brady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安排感”。她忽然觉得很清楚一件事:她现在不需要再证明自己“配得上”,她需要的是位置。
      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直接回。
      【可以呀,明天你定。】
      没有试探,没有客气。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反而松了一点。

      第二天晚上,地点在天河一间潮汕菜私房餐厅。
      不是那种网红店,门脸很低调,进门要有人带。张桐已经到了,站在门口打电话,看到她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挂了电话。
      “这边。”他说。
      安安走过去。
      他今天换了一件更随意的外套,白T加一件薄西装,鞋是干净的球鞋。整个人还是那种不费力的样子。
      “这家还行,朋友带我来过。”他说,“你吃得惯吗?” “可以。”安安说。
      他们进去。包间不大,灯光偏暖,桌子上已经摆好几道前菜。服务生把门带上,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昨晚那种反复热闹和嘈杂。

      张桐把菜单推给她,“你再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 潮汕菜,这种顶级馆子,一只狮头鹅的头,卤鹅头可以买到万元。她扫了一眼,没多看,“够吃了。很好,谢谢你。”安安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含笑点头,让服务生先上菜。

      第一顿饭没有聊很深。
      张桐不急着问,她也不急着说。
      话题从很轻的地方开始——广州这几年的变化、餐厅、旅行。张桐讲伦敦的时候,不是炫,是那种待过的人会讲的细节——哪条街的咖啡店,哪一段地铁最挤,哪种天气最烦。
      安安听着。

      饭吃到一半,张桐才把话往她身上带。
      “你说你在申请,”他说,“现在什么情况?”
      安安没有绕。“前面的基本拒了,后面的在等。”她说。
      她说得很干净。没有自嘲,也没有粉饰。张桐点了一下头,“正常。” “正常?”她看了他一眼。“现在的申请啊,越来越卷,尤其英美。本来就不完全看能力,”他说,“你要是全部顺了,那才不正常。但我看好你,来,敬我们的否极泰来!”

      安安没有反驳,含笑举杯,灯光透过酒液晃晃悠悠映在白桌布上。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第二顿饭,是两天后。
      这次换了一家日料,Omakase。

      “你之前吃过这种吗?”他问。
      “吃过一点。”她说。
      “那今天这家你可以再看看。”他说。
      他没有讲价格。
      但她看得出来,这一顿不便宜。

      这顿饭开始有一点变化。
      张桐开始问更具体的问题——她本科怎么过来的,竞赛做过什么,为什么选这两个方向。
      安安没有藏,两人开始掏心掏肺的交流,张桐和热心给她建议,两人聊到留学的趣事,张桐还给安安建议,安安抿唇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呢。”
      “我相信你,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三次,是他主动给她送东西。
      没有见面。直接让司机送到她宿舍楼下。一个小盒子。
      安安下去拿的时候,小戴跟着她一起。
      “什么东西?”小戴忍不住问。
      安安拆开。是一条Tiffany手链。设计很简单,好搭配不张扬,但一看就不是便宜的东西。小戴眼睛都亮了,“他这么会?”安安没有说话。她把手链拿出来,戴上。
      尺寸刚好。
      她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太多反应。但她没有摘下来。“你说我要不还是把这个设计师裙子卖二手吧?换点钱,给他买礼物,我不白拿张桐东西。” 安安对小戴说。

      后来安安开始期待约会,期待后续,开始搭配和化妆,为了和张桐的约会化妆。

      晚上的时间开始有了固定的期待。
      她把作业写到一个节点,电脑一合,手机拿起来,整个人往床上一靠,腿蜷起来,像回到一个更轻的状态。
      张桐发消息的频率刚刚好,填补了安安的空缺。
      不是那种连发十几条的轰炸,是一段一段的,两个人有来有回。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张照片。
      海。
      是偏深的蓝,水面有一点纹路,远处能看到小船的影子。
      【马来西亚那边的一个潜水点。】
      安安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你现在在那?】
      【以前啦。】他回,【前阵子去潜水。】
      紧接着又发了一段视频。
      镜头往下,在水下。光从上面打下来,一束一束的,水里有鱼群,很密,但不乱。镜头晃了一下,一个人影从侧面过去,气泡往上冒。
      安安整个人坐直了一点。
      【你自己拍的?】
      【嗯。】
      【潜水你不怕?】
      【怕什么。】
      她打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水那么深。】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习惯了。】
      【第一次下去的时候会紧张,后来就好了。】
      【下面其实很安静。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泡泡的声音。】
      安安盯着那句“很安静”。
      她脑子里自动补画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手机,没有信号,只有水声和呼吸。
      【你能待多久?】她问。
      【看深度。】他说,【一般几十分钟。】
      【你在下面潜水会想什么?】
      这条发出去,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还能干什么,想着潜水须知?看看鱼,看看海,看看天。
      但他回了。
      【我在想,有一个人可以陪着我一起就好了,我想教她潜水,和我一起香热带鱼一样穿梭珊瑚礁。】
      张桐发来一张小丑鱼的照片,:【看过海底总动员吗?尼莫。】

      安安的心跳如鼓。

      【你这人很奇怪。】
      【怎么说。】
      【别人讲这种都会讲很浪漫,你讲呼吸。】
      那边过了两秒。
      【不然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一下,打字。
      【比如什么和海对话,和自己对话之类的。】
      那边回得很快。
      【那是文案。】
      安安直接笑出声。
      小戴在对面床抬头,“你干嘛?”
      “没事。”她说,声音压不住。
      她又低头看手机。
      【那你再讲点。】
      【讲什么。】
      【潜水。】
      那边发了一段语音。
      声音很干净,没有背景杂音。
      “有一次在沙巴,下去之后视线不是很好,水有点浑。你往前游,前面什么都没有,突然一群鱼从你面前过去,像一堵墙一样。你会有一瞬间分不清方向。”
      配着张桐发来的图,安安觉得自己也是一尾鱼,随着张桐荡进了海里...

      安安点开第二段。
      “然后你停一下,不动,它们自己散开。你继续往前,就能看到底。”
      安安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听着他的声音,她脑子里是那一瞬间—— 被一群鱼挡住,看不见前面。
      然后等它们散开。她突然觉得这个比“浪漫”更好。
      【那你不会迷路吗?】她问。
      【不会。】
      【下面有绳子,有人带。】
      【你只要跟着走。小傻瓜。】
      她看到这句,停了一下。
      【那要是没人带呢?】
      这条发出去,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话。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那就别下去。勇敢,才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很简单。
      没有多余解释。
      安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她抱着手机,整个人在床上滚了一下。
      小戴看她,“你今天状态很好啊。”
      “嗯。”安安说。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打字。
      【你这么懂,那你下次去带带我。】
      这句话发出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说这种带一点“邀请”的话。
      那边没有立刻回。
      她心跳快了一点。
      过了十几秒。
      【可以。】
      就两个字。

      安安的脸红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开始畅想张桐陪着她。那个属于Brady的影子好像暂时没那么疼了。

      她想着马来西亚的玻璃海,她把手机抱在怀里,脸埋进枕头里,笑得有点憋不住。

      之后几天,这种状态变成常态。
      她写完作业,就会等他。
      他有时候讲吃的,有时候讲他以前在伦敦的生活,有时候讲一些很具体的事——哪家店的咖啡不好,哪个地方的天气让人烦。她也开始讲自己的。不是那种“我今天做了什么”的流水账,是讲她怎么做题,怎么熬夜,怎么在一个个竞赛的节点上往上爬。他会听。偶尔问一句,是确认彼此生活的小确幸同频。这等待offer的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她希望这种偷来的幸福永恒。

      她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她开始在白天想晚上。晚上想白天,想他会说什么,想她要说什么。这种预设本身,让她整个人变得轻了一点。那些拒信、那些还没来的结果,没有消失。但不再占满。
      因为她有了另一个入口。新的可能。
      —
      有一天晚上,她笑得太大声,小戴正看着剧呢,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
      安安把手机往她那边一晃。
      “他说他在水下迷路过一次。”
      “然后呢?”
      “他说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觉得好玩。”
      小戴愣了一下,“神经病吧。”
      安安笑得更厉害了。
      “对啊。”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安安很久没有这种状态了。方晴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一周之内,他们见了三四次。节奏很稳。每一次,地点都不一样,但都在一个范围内——干净、安静、有门槛。张桐很会选。每一次,他都会带一点东西。不是重复的那种礼物。有时候是一瓶酒,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件小配饰。都不夸张,不太贵,但都用心。他没有说“送你”。他就是递过来。说看到这个想起你,说这个很好,别人给了我一份,我想着,给你也拿一份。
      安安也没有推掉,她欣然自喜。她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她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如果申请和Brady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必须找另一条。
      而这条路,是现成的。
      她只需要踏上去。而张桐,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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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122至124章三章一起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