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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些历史 暖黄色的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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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的壁灯驱散一室黑暗,投下柔和光晕。
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着坐在地毯上,处理对方身上的伤口。
阮海汐伤势较轻,用镊子利落地挑出几枚扎进大腿的钢针。她刚觉醒的异化潜能悄然运转,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很快恢复光洁。
她的目光却始终紧锁在郁枝身上——亲眼看着那把匕首重重没入对方的血肉里,那种呼吸一窒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而郁枝就显得十分轻松自在。
她摇头晃脑道,“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很小就能身体异化了,嗯…有个朋友说,我的异化精神力像颗种子,有‘萌芽、破壳、迸发’的劲儿,只要没死透,总能自己长好。”她含糊地带过了“师父”二字。
阮海汐听完这番言论,没有做出多余评价,只面无表情按住她舞动的手指,想要扒开郁枝的前襟,她要亲眼确认那道致命伤。
谁知道一直老神在在的女孩子突然大惊失色,死死捂住她的手,惊叫道“你作甚?!”。
阮海汐指尖一顿,心中失笑。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人,一举一动都出乎意料。
她没忍住,用手抚了抚对方的脸蛋,拇指从女孩上挑的眼尾一划而过,声音放得极柔:“你为我受的伤,我想看看。我的能力…或许能帮上忙。”
郁枝悻悻摸了摸鼻子,“我独来独往惯了,没怎么和人亲近过。好吧,给你看看。”说着,就解开了自己上衣扣子。
少女莹润的皮肤嫩而紧实,在暖光下泛着柔泽,鸦羽般的黑发披散在肩侧,实在很美。
正如她所说,那道狰狞的伤口,竟已收缩成一条粉嫩的长疤,横亘在胸前。
郁枝指着那条疤,得意道,“看,那种伤,这么快就结成疤了,顶多明天,就能完全消失。”
阮海汐艰难地将目光从那道疤痕上移开,努力忽略其下方…那起伏的曲线。直到郁枝笑嘻嘻说出这些话,终于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面前这人有着独特的缺心眼之处,谁能明白这种让自己受伤的事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不再多言,阖上眼。意识深处那片深邃的蔚蓝被悄然调动,如温润的海水般覆盖在疤痕之上。不过片刻,那片肌肤已光洁如初,不见一丝痕迹。
郁枝惊奇的摸来摸去,看向她的神色里满是惊叹。
“这么厉害,看起来你的精神力是很强大的治愈系,咱俩好像差不多,不过我只能治自己,不能治别人,也不像你能恢复的这么快。”说着说着就躺了下去,像只猫咪一样张大眼睛瞪着她,充满了好奇。
阮海汐无奈的笑了一下,明白自己讲故事的时间到了。
对这样一个人,她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
郁枝见到她那个笑容,心领神会,将抱枕抱在怀里,给自己垫了个舒服的姿势,全神贯注起来。
“生态异化,快百年了。没人知道源头是什么,但它彻底颠覆了人类的一切。旧世界的秩序…早就碎成了渣。所谓的公共制?烟消云散。如今支撑这破碎世界的,是家族制。”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一百年前,是科技文明的鼎盛。而现在…我们活在一个更魔幻的时代,一个…人类自身成为‘异类’的时代。”
阮海汐娓娓道来,壁灯闪烁了一下,映在脸上,明暗莫测。
“家族制?”
看到郁枝满脸迷茫,宽容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权力的更迭,从不屑于向大众解释。你背景干净,不涉漩涡,自然看不清全貌。”
郁枝确实看不清,对她而言,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生存就是全部。有师父庇护,有一身本事,还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窝,已是莫大幸运。
阮海汐继续道“这些家族的起源有迹可循,无一不是旧时代手握资源的各界巨擎,他们像永不枯竭的深潭,一个天才陨落,总有另一个天才崛起,他们搜罗全球觉醒的异化者,收入自己麾下,维持着荣耀的地位。而我,就来自这样的家族。其实,在阮家,像我这样‘平庸’的血脉,并不少见,他们…被一批批‘处理’掉了。我能活到今天,不过是仗着母亲曾有过那么一点偏爱……”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不过那点喜爱在另一个有价值的血脉出现之后,很快化为乌有,在这些人的理念中,人类的情感不值一提,甚至是羞耻的,只有利益才是永恒。”
她叙述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曾几何时,她甚至理解这种逻辑。
人类这种东西,情感瞬息万变,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如果不能掌控对方的心,那就用绝对理智掌握对方的生命,也许都是相同的事。
“那今天那个金眼蜥蜴,就是你家族派来杀你的了?”郁枝问道。
阮海汐点头,“罗纳。我的贴身护卫,很多年了。”
“也下得去手吗?”
“是啊,”阮海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在想,也下得去手吗。”
空气仿佛凝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郁枝听着听着就将自己倒挂在床上,黑色的发散落一地,皱着眉头。
阮海汐从荒漠一般的心境脱离出来,转头就看见怪模怪样的郁枝,忍了又忍,终究没绷住,唇角溢出一点极轻的笑声。
“你在做什么?”她问道。
郁枝歪着脑袋,还紧紧皱着眉“我在想象,然而想象不出来。”
“想象什么?”
“我很容易快乐,吃了好吃的,枕头很软,景色很美,今天长本事了,打架打赢了,学到了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帮助别人被夸了,见到了很久没见的亲人,都足以让我高兴的期待明天。是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人变成你说的那样...那样不像人,我想象不出来。”
阮海汐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心这么软过,她甚至想将女孩抱起来亲亲。
但她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在这片混乱的废土之上,养出这种纯粹无暇的孩子?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更何况,郁枝展现的战力,已足以匹敌阮家初入中阶的异化者。
但郁枝没有说,她也不会问。
郁枝想了一会,又开口“你是说,现在的世界,已经被家族瓜分了?那有哪些家族呢?”
阮海汐调整了下坐姿,指尖在光洁的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地图:
“你所在的华清城区,属于中部。连同上河、渭水、云京…中部共38个城区。整个中部,加上北部10城,东部12城,都在秦家的铁腕之下。”
“西部20城,14个归我阮家,剩下6个连同北部19城,是聂家的地盘。”
“东部16城,南部11城,由龙家掌控。”
“而林家,盘踞在南部剩下的23城。”
“至于五大家族领地接壤的灰色地带——我们称之为‘沟壑’——面积几乎两倍于所有城区总和。那里地形险恶,无法建城,虽有防护网和驻军,却人烟稀少,是天然的缓冲带。”
郁枝摸了摸下巴,“军队?哪来的?”
“私人武装,”阮海汐耸耸肩,“各自守卫家族疆界罢了。”
“防护网呢?”
“那是公立制残存的最后一点荣光…”阮海汐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涟漪,眼神微暗,“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为全人类挣扎求存,留下的最后堡垒。”敬佩、恐惧、遗憾…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交织,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郁枝好奇起来“是谁?”
阮海汐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你肯定知道“林克的泪”那座雕像吧?”
郁枝点点头“非常有名,华清城中心区屹立了很多年的雕像,灾难来临之际只想自保而要舍弃民众的卑劣者,坚决反对消耗大量资源建设防护网边界,决议只加固中心城区,维护少数人的利益,放弃大众,最后被愤怒的民众一刀穿心,而流下悔恨泪水的林克。现在还有小孩子去参观向他身上吐口水呢。”
每说一句,阮海汐的脸色就越沉,最后几乎冷的像冰。
郁枝琢磨着她的脸色,感到有点震惊,“难道不是这样?”
阮海汐冷笑了一声,目含讽刺
“那些混账东西常见的手段,以舆论颠倒是非黑白,并不高明,但无往不利。”
“事实上,林克才是真正提出防护网建造的第一个人。”
“没人预料到会是那样一场盛大的灾难,当年的国公会也早已乱成一锅粥,主理事人林克在会议桌提出这一提案的时候,几乎获得了85%的反对票。当然了,祸到临头,他们甚至不能保全自己,更不会想要去拯救他们领地的灾民。”
郁枝有些疑惑,“85%的反对票…但最后还是修建成了?”
而阮海汐的回答,让她从心底发冷。
“那是因为,林克将他们囚禁起来,直接向建设公部和技术创新公部下达了强制命令。”
“所以国公会的人联合起来将他污蔑,让林克死在他所保护之人的刀下,还要让他受累世骂名,至今仍不曾改。”
那滴冰冷的泪,从来不是什么悔恨,而是英雄面对背叛与愚昧时,最深沉的悲哀。
郁枝沉默了很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彻底躺倒在被子里,浓浓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
她呢喃着,“世界早就悄悄换了模样…而我们却一无所知。”
阮海汐将头紧贴着她的,光线在她眼睑投下暗色的阴影。
“还是那句话,真正的权力更迭,从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呈现给你的‘真相’,往往是最深的谎言。”
郁枝摇摇头,随后一动不动了。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这个夜晚依然不得安宁。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噼啪地抽打在窗玻璃上。两个精疲力竭的女孩终于阖上沉重的眼皮,沉入黑暗。希望在梦里,风雨暂歇。
与此同时,中部紧邻沟壑的某个城区。
一道迅疾如电的流光自楼宇顶端掠过,瞬息没入最高层的一扇窗户,光芒敛去。
燃烧着满身火焰的男人躺在特制的躺椅上闭着双眸,灼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只能隐约看到他面部冷硬的轮廓线。
前来汇报的下属,即使在躯体部分异化强化的状态下,依然被烤得汗如雨下,皮肤通红。但他面容紧绷,毫无表情,将所知情报一板一眼地陈述完毕。
男人身上的烈焰渐渐减弱,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容,在火光的照应下,明亮而灼目。
他没有睁开眼,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
“费城的哪个点位,能量波动值多少。”
下属声音带着被高温炙烤后的干涩:“E5 S16,旧居民区,现废墟。侦测到三股能量。金波稳定,均值中阶一段;水波剧烈波动,峰值达初阶二段;木波均值初阶三段,但曾有一瞬峰值突破至中阶二段。目前金波已消失,水波、木波仍有微弱弥散痕迹。”
男人烦躁的眯了眯眼睛,不耐道“以前怎么处理的,照旧。这种事也要来和我报了?”
原本慢慢平静的火焰一下子缭绕起来,蒸的人透不过气,下属再开口时已经显得力不从心。
“木波...编号是1”
男人一直闭着的双眸终于睁开了,他坐起来,过了一会,突然笑了。
他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袋底下,改变了说辞
“给她擦屁股。”
下属得了命令,几乎逃跑一般逃离了这间屋子。
只剩男人一双显得冷硬无情的眼睛里,藏着无边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