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难明》噜噜噜里

2、画舫溺毙案（1） 京城的

　　京城的秦淮河，在今夜彻底沸腾。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糅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酒香和脂粉气。

　　夜璃斜倚在醉仙楼三楼雅间的窗边，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片极致的热闹。她手腕微动，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微漾。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她心头隐有一丝不安。

　　“主子，”心腹侍女无声无息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寒鸦’传讯，我们的货，在燕子矶被截了，我们的人……无一生还。”

　　夜璃捻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在阴影处泛出青白。

　　那不是普通商队。里面藏着她费尽心力筹集的武装零件。而且护送的人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下手如此干净利落，绝非普通水匪。

　　“痕迹。”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问窗外飘来的柳絮。

　　“像是……军中的手笔。一击毙命，装备也被尽数带走。”

　　军中？夜璃的心猛地一沉。事情似乎开始脱离掌控。她正欲细问，楼下临河靠近船舫的方向，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瞬间压过了楼内的歌舞升平。

　　“死人了！河里有死人！有死人！”

　　夜璃眸光骤然一沉，所有情绪瞬间被压回冰封的面具之下。她放下酒杯，脸上已迅速挂起惊慌又强作镇定的神色，快步走下楼。

　　人群惊慌地指着河心。一具身着锦袍的男尸半挂在船舷外，头颅低垂，水面荡开一圈不祥的暗红。那身昂贵的苏锦料子……

　　夜璃认出来了。

　　是赵启明。

　　不到一炷香前，还在这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大活人。

　　没等她细想，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一队黑衣玄甲的侍卫迅速控制了现场，动作迅捷无声，透着一股官家独有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所有喧闹被强行掐灭。

　　随后，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来。

　　来人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在这纷乱骇人的场景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清贵雍容。他面容极其俊美，一双眸子深若寒潭，淡淡扫过现场，不起丝毫波澜，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是萧彻。少年将军。当今圣上最倚重的臣子。坊间传闻最近要入刑部。

　　夜璃心下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迎逢，上前盈盈一拜：“不知萧大人大驾光临，民女有失远迎。这真是天降横祸，惊扰了大人，实在是罪过。”

　　萧彻的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夜老板不必多礼。本官恰在附近，听闻命案，特来看看。惊扰了你的生意，倒是本官的不是。”他的声音清润温和，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他不再多言，径自走向河边，目光掠过画舫的位置、水流方向、尸体姿态。府衙的仵作和衙役垂手恭立，不敢上前。

　　“不是失足。”萧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是谋杀。”

　　他缓步踏上连接岸与画舫的跳板，步履沉稳，无视了脚下的湿滑与污秽。他在尸体旁蹲下，目光精准地落在死者紧握的右拳上。他轻轻掰开那已然僵硬的手指——

　　掌心赫然躺着一小片被撕裂的、质地昂贵的苏绣碎片，上面用金线绣着独特的、蜿蜒的缠枝莲纹。

　　萧彻的指尖捏着那片布料，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夜璃，这一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她层层叠叠的华丽伪装，直刺内核。

　　夜璃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

　　那纹样……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幽阙”高层用于紧急联络的暗记之一，就绣在她今日所穿这件绯裙的内衬袖口上！

　　怎么会出现在赵启明手里？

　　是赵启明死前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扯下的？还是……有人刻意栽赃，要将这把火，直接引到她身上？

　　萧彻捏着那枚绣片，一步步走回岸上，走向她。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将那绣片置于掌心，递到她眼前，语气平淡无奇：

　　“夜老板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般精致的绣工？”

　　他的目光锁死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此刻在夜璃眼中，比秦淮河的冬夜还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