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归雪》林宝玉

2、知恩图报 我既承了你

　　　思索了一会儿，她便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师父说这是用昆仑的千年玄铁所铸。
　　涧雪想，既是昆仑玄铁所铸，定然也是不一般的。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且一试。
　　随着匕首砍下，刀口蹦出火花，绳索丝却是纹丝不动，毫发无损。她震惊的看着手上的匕首，那白龙一脸震惊的看着她，且看她的目光中隐隐透着不可置信。
　　这不可置信背后定然是在骂她，为了打破尴尬，涧雪只能干笑道，“哎呀，果然不行哈哈…”
　　“你若解不开可直说，何故将我当傻子？”小白龙还是恼了。
　　“这可就误会了…我想先试上一试，兴许就砍断了呢。”
　　“这是捆仙索，不是草绳。你既然解不开，不如早早离开，不要在此白费力气。”听语气，这白龙不仅生气，还很失望。
　　好在涧雪这人没什么旁的优点，就是不会轻易同人计较。白龙还大概是真的生气，还在喋喋不休，“你信誓旦旦说助我解开，如今竟不知这是捆仙索需得松绳咒才可解，否则谁也无法挣脱。”
　　涧雪原本还在苦恼，被白龙一提醒，“你是说，捆仙索只需要松绳咒便可解？”
　　看它沮丧的模样，涧雪想来，她终究还是惦记着它家里的宝贝的。
　　正要告诉它自己有法子，谁知那白龙对她已经不抱有希望。“你还是早早离开，不要扰我清静。”
　　它这话若是旁人听了或许就一走了之，但涧雪这人偏偏喜欢唱反调。
　　“这捆仙索如你所见我确实没能砍断，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忽而记起这松绳咒我师父曾教过我。你且待我想想。”当然，这绝非哄人的话。几百年里，师父早已经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了个遍，虽说她只是个凡人，但各路仙家所持法宝绝技，也曾在师父那里听闻了不少。只是年头有些久远，好多都不太记得，这小白龙倒提醒了她。
　　“不过小小捆仙索，待我拿下。”
　　“你是觉得耍我很有趣么？”
　　“呃…也不能这么说，我是觉得耍一条龙比较有趣。”
　　涧雪说完，恍然瞥见那小白龙的双颊竟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恼还是羞。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啊，在下不过一介凡人。”当然涧雪不会告诉他自己有个神仙师父。
　　她说自己是凡人他定然不会相信，就在白龙还想再问时，她已经宁息打坐了。
　　涧雪此行是来平定异象，现在外带着要多救了一条龙。不过，于她的修行之路而言，多做一件好事，便是功德多一件。
　　她双目紧闭，便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师父曾教过的松绳咒咒语。苦思冥想了半柱香，终是记起了。
　　她缓缓睁开眼，可小白龙早已一副心死的模样。
　　于是不再多言，双手捏了个诀，口中默念有词。指向小白龙身上的那道绳索，接着一道金光闪现，捆住那小白龙的捆仙索赫然松开。也不知那小白龙被困在这里多久，没了束缚后，便迫不及待的腾空而起。
　　随着几声龙吟，周围狂风大作，乌云笼罩，紧接着一道白影直冲云霄，在云层翻滚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眼前一切归于沉寂，涧雪才想起，它说的报答还没兑现却一走了之。
　　正欲破口大骂时，又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接着映入眼前的是一位白衣公子，翩然而至。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涧雪不禁愣了神。她的亲娘师父从未告诉她，那白龙化成人后形竟是如此的……俊俏，当真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赤裸裸的直视，白龙掩面咳了一声，将她从痴迷中拉了回来。
　　涧雪清醒后，回想自己刚刚的样子定然像个花痴。在害羞那么一小会儿后便神色如常。
　　方才以为白龙不守信义一走了之，如今他又回来了。涧雪当即便开口问他要报答。
　　“那个，你说的报答何时兑现？”
　　这白龙画作人形态，似乎有些不一样。此时温润如玉的模样让涧雪不禁想到谦谦君子。便是语气也比方才淡然了不少。“随时可以，不知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要那个半人高夜明珠。”
　　听到仍旧是夜明珠后，他看向她，“还有呢？”
　　“还…还可以有？”
　　见她有些不信，那白龙点了点头。
　　她虽想再多要一点，但又想着师父说过做人不能贪心。现下先把夜明珠拿到手才是关键。“我只要夜明珠。”
　　“只是夜明珠吗。”
　　她居然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转念一想，这白龙身为龙族的南海二皇子，身份地位自然非同凡响。涧雪既救了他，这份恩情定然不是几颗夜明珠便可抵消的。
　　她恍然记起曾随师父走南闯北时在集市上买过的几本话本子，其中就写过这么一个桥段，说是一位村姑救了个身负重伤的男人，最后为了报答恩情，男人便决定以身相许。
　　想到这里，涧雪不由看了看眼前的白龙，这化作人形的样貌自不必说，她此前从未见过比这般还要俊俏的男子。
　　虽说这尘世女子名节重要，可若是…同那话本里一样，涧雪觉得不见得是自己吃亏，于是试探性问道，“还…可以多要？”
　　“…你还可以要点别的。”白龙坦诚道。
　　要别的？还真是盛情难却呢。虽说以身相许她不吃亏，但这种事想来需得两情相悦的好。她与这白龙不过初次相遇，生不出情分。
　　思来想去，不如多要两颗夜明珠，一颗自己留着，一颗拿去孝敬师父他老人家。于是当即便道，“那要两颗半人高的夜明珠。”
　　虽有师父教诲在前，可在贪心和孝心之间，显然对师父的孝心更为重要。
　　“……你要这东西有何用？”似没想道她如此执着于夜明珠，白龙有些不解。
　　“这你别管！”她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这半人高的夜明珠不仅世间罕有，关键好看又值钱了。到时候师父房里摆一颗，她的房里摆一颗，不仅气派，若是哪天看腻了还可以拿去卖了换银钱。
　　“可我现下并未曾带有这东西。”
　　“你在诓我？”涧雪自然是不信，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如今这一细看…因是条白龙，便是头发也是白色的么？
　　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白龙悠悠开口，“想要夜明珠，你需得随我去南海。”说完一副谁好人家没事带着这种东西在身上的表情。
　　涧雪思索了片刻，此地离南海倒是不远，但她现下有事在身。得先把师父交代的事情处理完。“我暂且不能离开这里，那夜明珠你先欠我两颗。待我忙完这里的事再去南海找你兑现。”
　　“如此也行。”
　　听他答应后，涧雪摸了摸怀里的那颗鳞片就同他道别，随后离开。
　　不过走了两步，她就发现了不对，那白龙似乎在跟着她。
　　涧雪转过身看他。“顺路？”
　　白龙看了看脚下，诚然点了点头，“顺路。”
　　或许是第一次孤身与陌生男子单独走在一起，涧雪觉得颇为不自在。
　　目光转向脚下这条唯一通往山下的路，脱口而出道，“当真是巧啊。”
　　小白龙：“……”
　　意识到自己有些胡言乱语后，涧雪不得不停下来，念了一段净心咒。
　　待走到路口时，眼前终于多出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山上，另一条则是通往山脚。
　　涧雪以为两人会在此分别，又想着夜明珠还未到手，便不得不假意道，“这位仁兄，你我相识一场。想来应是天定缘份，待我了却此事，定然登门拜访。”
　　“天定缘份？嗯，似乎是如此。”小白龙似乎对此颇为赞同。
　　“既如此，仁兄先行，就此告别。”
　　“我何时说过要走？”
　　“嗯？”
　　“你既救了我，这份恩情又岂是几颗夜明珠能够报答的。”
　　的确如此，涧雪今日救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那南海二皇子。又怎是区区几颗夜明珠便可抵消的？
　　可她既要了夜明珠，便不好再要别的。
　　见白龙一脸真挚的看着她，生怕这白龙再个说出以身相许之类的话，涧雪连忙回道，“仁兄严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无需放在心上。”
　　“我既承了你的恩情自然要还。”
　　“啊？仁兄既许了夜明珠便已足够…”
　　“几颗珠子不足以抵消你救我的恩情。”
　　“仁兄的意思？”
　　“你此行要的做的事定然凶险，或许我可以帮你。”
　　“这如何能行？”
　　“这有何不妥？”
　　“仁兄可知我来此处是为何？”
　　“为何？”
　　“平异象，定乾坤。”
　　“你怎知我不能如此？”
　　“那你怎会被困在那水潭……”
　　白龙将目光转向山顶，语气清淡“……不过一时大意，着了小人的道。”

　　这灵云山上究竟有何妖邪，尚未弄清，若是不好对付的也是她一人承受，无意牵扯旁人。
　　于是涧雪继续劝告。“我来此并非游山玩水，而是此地生有异象，若是不及时化解，恐会祸害苍生。
　　“那我更要留在此处。”小白龙依旧坚定。
　　见他如此，想来多说无益。涧雪只得同意，“罢了，你若执意要跟，我也不能将你手脚绑住。只不过……”
　　“夜明珠自是少不了你的。”
　　“那感情好，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诸夜。”
　　一条白龙，取名诸夜…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说到底，她不过是顺手相救。这白龙又是答应送夜明珠，又是执意陪她同行，且这后面凶险难测。
　　她实在不好意思，只得在别的地方找补一下。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你呢，叫什么？”
　　“…涧雪。”
　　“很不错。”
　　“兄台过奖了。”
　　“你无需如此…客套”
　　“那喊你诸兄？”
　　诸夜白了她一眼，径直往前走了。
　　涧雪虽不明所以，但想着他既跟着一起，自己心中有些疑惑恰好可以问一问。
　　“此地有异象，但我一时看不出。你既困…你在此处可知其中缘由？”
　　“你竟看不出？”诸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着实看不出！”涧雪坦诚。
　　“难怪，你虽有仙根，却是不纯。”
　　她不禁诧异，这也能看出来？
　　“我知这山中有妖气弥漫，但无法辨认其具体位置。你可知是何妖怪？”
　　“…或许是只狐妖。”
　　狐妖么，也是了，狐妖最会魅惑人心之术，她竟掉以轻心被迷惑…
　　“你既救了我，我便帮你这一回。这山中妖气浓郁，必定是只大妖。”说着，诸夜忽而将手指点向她额头，接着一缕金光闪现，瞬间周围的气流似乎都随之震颤。一股清新的灵气瞬间冲散了周围的浑浊。涧雪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什么桃花，分明漫山的枯枝败叶。
　　涧雪当即御剑来到山顶，再次俯瞰整座山头，何止妖气弥漫，简直妖气冲天。
　　看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懊恼，自己一时大意竟差点着了这妖怪的道。
　　没有了障眼法，涧雪很快就看出那股妖气的来源，不再多言，直奔所在位置。
　　待来到妖气聚集之地时，却发现是一座寺庙。
　　涧雪不由咦了一声，眼前实在诡异，这里所有妖气竟都是来自眼前的寺庙。
　　诸夜似乎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解，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便有了主意。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一同敛去了周身气息。
　　来到寺庙大门，就见一老妇人提着篮子往外走来，看样子像是刚上完香，只是神色间看着有些恍惚。
　　待他们二人进到寺庙，又见一小和尚在扫地。
　　见到他们二人，小和尚放下扫帚，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可涧雪从他脸上看到一抹哀色，这让她不由心生疑惑。
　　环顾四周，这座寺庙不大，陈设破旧，想来也有些年头了。
　　进到佛堂，涧雪一眼就看到佛像下方的蒲团上正正坐着一位长眉老和尚。
　　这老和尚仿佛像是在此等待已久，见到两人并无惊讶，说出的话更是让两人摸不着头脑。
　　“两位施主终于来了。”
　　涧雪没有急于开口，只将老和尚的模样细细看了看，可脑子里来来回回过了个遍，发现并没有这位故人模样。
　　因自己一时不知老和尚的意思，她只得看向诸夜，然而诸夜对此也是无从所知。
　　再看向这老和尚，白眉长须，周身隐隐有一道金光，眉眼带着慈善，能看出是位得道高僧，只是这眼底却带有一抹凄楚。
　　见她皱眉，诸夜低声提醒，“妖物不在他身上。”
　　涧雪点了点头，思索片刻，便顺着老和尚的话道，“我们可是来晚了？”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一切都还来得及。”说着却是将目光转向一旁正在敲着木鱼的年轻和尚。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他们进来时，这个和尚便一直没有抬头，手中的木鱼也没有停下过。
　　看出二人的困惑，老和尚叹了口气说道，“他乃本寺弟子，法号无尘。多年前，他命中遭了一场劫难，从此便被困于其中。”说完叹息一声，继续道。
　　“那场劫数让他从此有了心魔，他便将自己困于幽冥之地。若非他自愿醒来，哪怕他身处火海，也依然困于其中。只是长此以往，他会坠入魔道，到头来极有可能祸害苍生。”
　　“那又该如何阻止呢？”涧雪想到师父的话，天生异象，眼前这和尚想来便是异象。
　　“二位的到来是应天命，如何化解二位自有定论。”
　　老和尚的话涧雪一时听不明白，不由看向诸夜。
　　诸夜开口，“稍安勿躁。”
　　只听那老和尚又道，“唯有解开心魔，他方可去往极乐净土，于此，便可化解一切。”
　　“既如此，那我二人便暂留在此处。”诸夜对着老和尚说。
　　“贫僧不过是寺中一名烧火僧，因得天命在此等候了十年，剩下的便有劳两位了。”说着老和尚双眼一闭，竟坐地圆寂了。
　　这离奇的一幕，涧雪只觉十分荒诞。荒诞之余又恍然明白，或许老和尚早已是行将就木，而苦守十载至今，只是为了保这一方平安。
　　再看那木鱼和尚，果然是被困心魔当中，老和尚的死，不见他有一丝动容。
　　听到涧雪叹息，诸夜问道，“你欲何为？”
　　涧雪尚在回想老和尚的话，一时半刻也毫无头绪。“若想帮他解开心魔自是要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劫数。”老话说的不假，此事需对症下药。
　　诸夜点头。
　　木鱼和尚的心魔暂且放在一边，那老和尚的后事是当下要紧的，需先料理。
　　这寺庙本就不大，除了木鱼和尚，还有一个年纪尚小，方才进门时遇到的洒扫和尚。
　　老和尚的突然离世，小和尚自是悲伤不已。
　　于是她与诸夜负责起了老和尚的身后事，在巡视了一番后，二人打算将老和尚的尸身埋葬在寺庙的后山。
　　想必老和尚生前功德圆满，才有佛光普照之像，这身后事自是不可草率对待的。
　　但鉴于她和诸夜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两人都显得出奇的笨拙，但好在最后还算圆满。
　　在老和尚的坟冢前，看着小和尚边烧纸钱边哭泣。涧雪原想安慰，可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虽师父历经这几百年，生死早已看淡。怕是安慰不成反倒是加重小和尚的难过。
　　见诸夜静默在一旁，涧雪不禁感慨，“这凡间的人世，生死不过须臾间，太过匆忙，不怪世人皆想修仙得道，以便摆脱生离死别之苦。”
　　或许是她的话，让引起神族的诸夜的心事，便是活上千年万年又如何，孤寂更多一分罢了。”
　　“你很寂寞？”听出他言语中带有的一丝落寞，她不由想到，诸夜是南海的皇子，是水神一族。大概他活了上万年，而这上万年里，他过的很寂寞。
　　显然，这个问题诸夜不想回答。
　　看了她一眼，直接走了。
　　想到还未到手的夜明珠，涧雪不禁安慰道，“诸兄我们要珍惜当下，莫要负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