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之外》屿仴

2、倦意 无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声逐个亮起，暖黄的灯光在脚下铺开又迅速熄灭，像是在为他们引路。祈淮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每走一步，书包都在后背坠得生疼，校服外套因为出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祈夏相对来说就从容多了，他背着书包，脚步平稳，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头发整齐，脸上没什么很突出的神色，只是眼底带着点淡淡的倦意。

　　一天的课程加晚自习早就榨干了祈淮的精力，此刻他只想一头栽进被窝，连晚饭都没心思吃。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祈淮几乎是脱力般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书包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也不管楼下人会不会来找他算账，就径直瘫坐在沙发上，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诶，哥你说的辅导要不就——”

　　“——过两天再说吧……”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祈淮就看到祈夏弯腰拿起他的书包，指尖拎着书包带，把蹭在上面的灰尘拍掉，随即放进了他的房间，再从里面出来已经拿上了睡衣。

　　“等我冲完澡再说。”祈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其实也没给祈淮选择的余地。说完，他拿上衣服转身往浴室走，只留下一阵小风。

　　祈淮愣了愣，原本酝酿好的说辞就生生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祈夏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能认命地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会儿视频，试图缓解一下疲惫。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祈夏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灰色居家睡衣，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低头擦拭着湿发。他走到沙发旁，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祈淮，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不忘给祈淮一个“去我房间”的眼神，语气平淡：“别刷了，过来。”

　　祈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终究还是认命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跟在祈夏身后——谁让这人在今天早上用物理卷子救了他一命呢，而且祈夏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真惹他生气，说不定以后都没一点甜头吃。

　　虽然没见过祈夏发脾气的样子，但不作就不会死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祈夏的房间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和祈淮乱糟糟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书架上的课本按科目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只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支笔，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台灯也已经被调到了最合适的亮度，暖黄的光刚好罩住书桌，一点也不刺眼。

　　祈淮顺手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不再那么安静。他看着祈夏从他的书包里抽出物理试卷，翻开的动作很轻，几乎没一点声响。

　　再看试卷上的内容，早上抄的那一部分是毫无疑问的全对，毕竟是照着大神的答案抄的，可前面自己写的部分就惨不忍睹了，选择题错了一大半，填空题更是只写了几个空，旁边只有几个潦草的公式，一看就是随便写的。

　　祈夏顿了顿，好像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应该是太久没看到错得那么均匀的卷子了：“这里不打草稿吗，据我所知，你还没这个本事，连公式都记反了，再给你讲一遍，认真听。”他说着，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他的声音比在学校里低了些，褪去了白天的清透，带着点夜晚特有的低哑，祈淮不自觉地凑近了些，一只手已经撑到了祈夏的座位边缘，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祈夏用的洗发水，清清爽爽地很好闻，让祈淮有些莫名的痴迷，连后面祈夏讲的解题思路都漏听了大半。

　　“懂了吗？”祈夏忽然转过头，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极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祈淮的脸颊。

　　祈淮猛地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声响，“吱呀”一声，在那一瞬间充满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尖也是全红一片。“……懂…懂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慌乱地瞟向试卷，不再直视祈夏的眼睛，心跳得飞快。

　　“懂了看下一道。”他也不知道祈淮听进去多少，反正含水量挺高的。

　　没听进去就算了吧，就当给自己复习了，祈夏只好在内心这么安慰自己，他实在心疼他的时间。

　　话说回来，祈淮的心理活动一直很丰富，他想着总不能明摆着和祈夏说自己喜欢他身上的香味吧，那在他哥眼里，自己岂不是妥妥的变态？诶还有，自己刚才反应那么大，祈夏为什么还是老样子！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祈淮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能不能有一点干净又正能量的思想。能不能好好学习了！

　　但是转念一想……哪里不干净了！我管他头发香体香还是什么香，我哥就是香的我闻闻那叫天经地义，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到底在听吗？”祈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散了祈淮的胡思乱想。

　　“啊…？啊嗯嗯嗯当然了，哥我听懂了。”祈淮的思维被冲散，就随口应了句。

　　“但我还没讲完……还有，你口水马上流出来了。”祈夏眼里全然没有对弟弟自学成才的骄傲，只有对自己年纪轻轻就可能患上高血压的担心。

　　“……”我疯了是不是，那是我哥！祈淮心说，真得干点什么能让自己清醒的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祈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祈夏的思路一步步整理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他就皱着眉挠挠头，一脸困惑地看着祈夏。祈夏会耐心地停下来，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讲解，从基础公式开始推导，直到祈淮点头说懂了为止，在辅导方面他还是认真的。

　　等祈淮把最后一道错题理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依旧星星点点，路上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祈夏合上书，转头看向旁边打哈欠的祈淮：“今晚睡我这儿。”

　　“啊？”祈淮猛地睁开眼，哈欠都不打了，纯纯张个嘴，眼神里满是惊讶：“我…我可以回自己房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祈夏打断。

　　“这里书卷气息浓，对你来说很催眠，防止你熬夜，这个解释怎么样？”祈夏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边说一边还从抽屉里抽出了张练卷，递到祈淮手里，“奖励你的，巩固一下，别明天又忘了。”

　　“这是哪门子奖励啊！”祈淮气得想笑，眼睛一转又有了个招：“诶哥，你说我今天要是不写的话…明天还有饭吃吗。”

　　“没有，你可以试试自己做饭。”

　　父母都在外地出差，祈淮的生活起居都是哥哥照顾的，算不上依赖，但两人互是对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你会做饭！”祈淮猛地抢过卷子，虽然脸上写满了抗拒，但还是要嘴硬：“切！谁理你！小爷我可要写卷子去了！”说着还重重点了几下卷子。

　　转念一想，和哥哥睡在一个房间，好像长大后也从没体验过……他偷偷抬眼瞟了祈夏一眼，就萌生出了一个损招，随即起身在房间无意义绕圈。

　　于是祈夏的身后过去一阵风，两阵风，三阵风……

　　“你巡视领地？”祈夏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在干什么。

　　“没……哥……我感觉我饿了。”祈淮试探性地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你把卷子写完就给你做吃的。”

　　“不行不行！那个时候就不饿了！哥哥…你看我都饿瘦了，到时候爸妈又要说你亏待我什么了，你说对吧。”

　　“……吃什么我去给你做。”祈夏这么干脆倒也不是怕“圣上”怪罪下来，只是单纯在哄弟弟玩而已。

　　祈淮才不管这些，丢下一句随便，他就已经拿着卷子和笔飞上床了。

　　祈夏身后又过去一阵大风。见状，祈夏默默点开微信，一个名为X.的人在家庭群发了一条消息。

　　【X.】：爸，妈，你们辛苦了。

　　【皇帝】：怎么了儿子，这个点了怎么突然想到我和你母后了？有心了［害羞］［玫瑰］

　　【皇后】：诶小夏怎么突然来消息了，最近还好吗，小淮有惹你生气吗，我和你爸啊一直在外面工作，抽不开身，想想一直很愧疚，等你们生日了爸妈就回来陪你们，好不好？

　　祈夏本来是想说家里养了个祖宗的，但父母的寒暄不断涌过来，他根本没机会吐槽，索性就不说了。

　　【皇帝】：有想吃的记得和爸妈讲，一定全力满足！还有在学校里压力大就不要勉强自己了，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皇后】：我儿子是最棒的！［加油］

　　祈淮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之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被子里也是祈夏身上的味道，暖暖的，像是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倒是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起初他还能稍微集中点精神看题，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可后来听着身边手机的响声还是止不住被诱惑，于是也莫名加入了对话。

　　【我要篡位】：妈你说啥呢！我这么乖怎么可能会惹哥哥生气呢！哥你说是吧@X.

　　【X.】：你卷子写到微信上来了？把我支去做夜宵就为了这个？

　　【我要篡位】：哥我错了我不饿了［流泪］［流泪］［流泪］

　　【皇后】：好了好了，小淮听哥哥话，你们两个早点休息噢［亲亲］

　　【X.】：好的妈，你们也早点休息，我会照顾好他的。

　　祈淮看到后面几条寒暄消息索性关了手机扔在一边，随即一头埋在卷子上，随意写了点勉强能看懂的题。

　　祈夏最后还是做了点好吃的拿进去，祈淮鼻子灵，一闻就知道，索性直接爬起来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才重新爬上床。

　　那张卷子还在床上，他就和卷子干瞪眼，渐渐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笔尖在纸上划过去了好几道，最后干脆握着笔，脑袋一点一点地，慢慢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祈淮感觉有人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卷子和笔，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还碰到了他的手腕，是微凉的。“嗯……哥…好香……”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意识很快又坠入了梦乡，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才吃过东西，安心睡吧，明天还要上学。”祈夏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更轻，带着点亲昵，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祈夏其实不知道祈淮说的好香是指什么，所以自动归为是这个吃货梦到好吃的了。

　　不过祈淮晚上睡觉不老实，很喜欢踢被子，要是抱着什么东西睡，第二天早上那个东西一定被迫在地上睡觉，想到这点的祈夏又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祈淮身上，生怕他夜里着凉。

　　祈淮夜里不知醒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祈夏还靠在床头，背靠着软垫，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偶尔翻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换成了手机，屏幕的光被调到了最暗，屏幕光映在祈夏的脸上，能看清他专注的神情——大概是在看学习资料，祈淮迷迷糊糊地想，又闭上眼睛，安心地睡了过去。

　　有一次翻身时，他不小心碰到了祈夏的腿，膝盖轻撞在对方的腿上，还带着点被子里的暖意。他明显感觉到祈夏的肌肉有些紧绷，却没有移开，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他这边挪了挪，就是甘愿当了个支架，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其实祈淮昨晚睡眠不太好，天快亮时，他就彻底醒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偶尔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充满活力。

　　他侧过头，看到祈夏靠在床头，头微微歪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很长，闭上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更清冷了，晨光落在他的发梢，把那抹棕黄照得很高贵。

　　他哥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该说不说，学霸就是学霸，说不定人家连睡觉都在惦记学习，没得说。祈淮在心里悄悄感叹，目光落在祈夏皱起的眉头上，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一个念头——想帮他把眉头抚平，看看他不皱眉的样子是不是更好看。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点试探，一点点凑近那道浅浅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对方。就在指尖刚要碰到皮肤的瞬间，祈夏开口道：“别闹。”

　　同时祈淮的手腕也被抓住了，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幼稚…”祈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还带着点沙哑，他没有松开手，反而轻轻捏了捏祈淮的手腕，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遍全身……

　　“你不是睡着了？”祈淮还在惊魂未定的状态。

　　“怎么看出来的？就因为眼睛闭着？人死了眼睛不也闭着。”

　　祈淮之前还不知道哥哥原来还是个毒舌。

　　“那你怎么感觉到的！”

　　“第六感？我怕痒？随便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那从今以后！你可就要开始怕痒了！”祈淮倒也没当回事，兄弟之间开开玩笑再正常不过了。

　　祈夏握着他的手腕，话锋又一转：“手腕怎么这么细，我记得我没有亏待你…”他轻声道了一句，又好像是故意说给祈淮听的，目光落在祈淮的手腕上，随即又抬头看看他。

　　祈淮的心跳猛地加速，像被按了快进键，“咚咚”地响个不停，连耳根都再次热了起来，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祈夏抓得更紧了些，指尖还轻轻磨着他的皮肤，随后任由那只手抚过自己的眉头…

　　祈淮哪知道他哥会这么直接了当：“你刚刚还说幼稚的。”

　　“但是你想这么干。”

　　谁知道这种话是祈夏从什么浏览器的直男语录搜来的。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清晰起来，阳光也慢慢撒进房间，祈淮偷偷抬眼看他，正好对上祈夏的目光，对上了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清冷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带着点试探：“好看。”

　　“什么好看。”祈夏笑了笑，明知故问。

　　“你——的眼睛，头发……都好看。”祈淮被他逗得满脸涨红，这些话虽然不太适合，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说完又迅速低下头，没去看祈夏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祈夏松开手，伸手揉了揉祈淮的头发，把他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行了，知道了，醒了就起来，早餐我去做，想吃煎蛋还是煮蛋？”

　　“煎蛋！要溏心的！”说到吃，祈淮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刚才的什么窘迫，什么幼稚，什么好看全都被抛到了脑后，语气里满是只有对煎蛋的期待。

　　祈夏站起身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