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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车窗半开着 ...

  •   车窗半开着,露出里面人的侧脸。

      线条清晰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副标志性的、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金丝边眼镜。

      许慕。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羊绒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子,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那里,侧头望着窗外流动的竹林景色。

      晚霞的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温润如玉的假象。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这该死的“巧遇”!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林晚泽,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转身逃回那间昏暗的别墅里,把自己藏起来。

      但车上的乘客和司机已经看到了他。司机探出头,和气地问:“先生,去主宴会厅吗?就等您了,快上车吧,时间快到了。”

      车上的乘客也投来友善的目光。

      退路被堵死了。

      就在林晚泽进退维谷,指尖冰凉僵硬的时候,后座的车门被里面的人推开了。

      许慕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晚泽苍白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角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弧度,声音也如同这山间的晚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林研究员?这么巧。快上车吧,正好顺路,一起过去。”

      他甚至还体贴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让出了自己旁边那个唯一的空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林晚泽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他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看着许慕脸上那抹虚假的温润笑意,看着那唯一空着的、紧挨着许慕的位置,只觉得那像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血盆大口。

      司机和乘客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晚宴即将开始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没有选择。

      林晚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唤回一丝神智。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车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灼痛难忍。

      他低着头,避开了许慕的视线,僵硬地坐进了那个空位。身体紧贴着车门,尽可能地拉开与旁边那人的距离,仿佛对方是什么致命的病原体。车内空间狭小,他几乎能闻到许慕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木质冷香,那味道本该是沉稳优雅的,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引擎再次启动,接驳车平稳地驶向灯火通明的主宴会厅方向。

      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其他乘客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低气压,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微的嗡鸣。

      许慕似乎并未被林晚泽的抗拒所影响。他姿态放松,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暮色,仿佛只是欣赏风景。片刻后,他才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熟稔和关切,清晰地传入林晚泽紧绷的耳中:

      “林研究员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路上太累,还是……没休息好?”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林晚泽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他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许慕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僵硬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车厢里流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林晚泽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云涧”山庄的主宴会厅名为“云海”,设计得极尽开阔大气。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垂下璀璨如星河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夜幕下连绵起伏的山峦剪影,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厅内衣香鬓影,穿着考究的宾客们端着酒杯低声谈笑,舒缓的弦乐四重奏流淌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高雅而疏离的氛围。

      林晚泽几乎是逃离一般地快步走进大厅,试图立刻融入人群,消失在许慕的视线范围内。

      他找到了自己项目组所在的区域,导师张教授和几个核心成员已经到了,正低声交谈着。看到他,张教授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小林来了,快坐,许总马上就到。”

      “许总”两个字像冰锥,再次刺入林晚泽的神经。他勉强点了点头,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的悸动。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警惕,扫向入口处。

      没有等太久。

      宴会厅入口处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原本流畅交谈的声音低了下去,许多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方向。

      许慕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更显正式的深灰色条纹西装,熨帖得体,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笑意,从容地应对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探究的、欣赏的、敬畏的、嫉妒的。

      他像一颗骤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成为了整个“云海”厅无形的中心。

      张教授立刻起身,带着项目组的几位骨干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寒暄。林晚泽坐在原位,身体僵硬,只想把自己缩进椅子里。他看见许慕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心头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

      下一秒,那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灯光,许慕的视线穿透一切,稳稳地锁定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

      林晚泽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寒暄结束,众人落座。主桌自然是张教授、许慕以及许氏集团的几位高管。林晚泽所在的位置虽然离主桌不远,但恰好被一个高大的装饰柱挡去了小半视线,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席间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作为资方代表和项目的金主,许慕自然是众人敬酒的中心。项目组的几位资深研究员、行政主管轮流端着酒杯过去,说着感谢和展望未来的场面话。

      许慕应对得滴水不漏。他始终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态,举杯,微笑,浅酌即止。无论是谁敬酒,他都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小口,杯中的酒液下降得极其缓慢。

      那金丝眼镜和温雅的笑容,像一层坚固的铠甲,将他真实的意图和情绪牢牢地包裹在内,只透出一种疏离的、上位者的客气。

      轮到李工了。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有些紧张地走到许慕身边,说了几句感谢支持的话。许慕含笑听着,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依旧是浅尝辄止。

      李工回到座位,对旁边的林晚泽小声嘀咕:“许总酒量肯定深不可测,你看他喝这么半天了,杯子里就没少多少!不过人倒是挺随和的,没什么架子。”

      随和?林晚泽看着许慕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温润俊朗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再次泛白。

      张教授看了看时间,又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成员,目光落在林晚泽身上:“小林,你也代表咱们年轻研究员,去给许总敬个酒,表达一下感谢。”

      导师的话不容置疑。林晚泽只觉得头皮一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他想拒绝,想找个借口,胃疼?过敏?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导师直接点名,他没有任何退路。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他拿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白酒杯,里面澄澈的液体随着他指尖的颤抖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头顶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光。

      一步,两步……他走向主桌,走向那个散发着无形压力的源头。周围的谈笑声、弦乐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终于站在了许慕面前。

      许慕正侧头和旁边的一位高管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没注意到他。

      林晚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许总……感谢您对我们项目的支持,我敬您一杯。”他举起杯,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对方衬衫的领带夹上,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许慕这才转过头来。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林晚泽无法解读的、深沉的意味,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杯子里,酒液几乎还是满的。

      他没有立刻和林晚泽碰杯,而是看着林晚泽因为紧张而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林研究员客气了。”许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背景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张教授的高徒,青年才俊,你的面子,我必须给足。”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周围所有人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许慕手臂抬起,手腕微动,那只盛满了透明酒液的酒杯,竟不是象征性地轻碰,而是直接越过了林晚泽举在半空、尚未来得及递出的酒杯!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杯中的白酒如同清澈的瀑布,没有丝毫停顿地倾泻而下,尽数灌入他的口中。

      干脆,利落,一饮而尽。

      空杯被轻轻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许慕的唇边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晶莹的酒液,他伸出舌尖极其自然地舔过,目光灼灼地重新锁定林晚泽,笑意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

      “林研究员,请。”

      整个主桌,乃至附近几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晚泽和他手中那杯小小的白酒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教授也略带讶异地看了许慕一眼,随即又看向林晚泽,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些许催促。

      林晚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着许慕放下的空杯,又看看自己杯中那晃动的、刺目的液体。许慕那句“你的面子,我必须给足”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这不是敬酒,这是赤裸裸的、当众的逼迫!是在所有人面前,用看似“给足面子”的方式,逼他喝下这杯酒!

      拒绝?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导师期待的目光中,在许慕这近乎完美的“抬举”之下?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拒绝就等于当众打许慕的脸,打导师的脸,打整个项目组的脸!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尖冰凉。他看着杯中那澄澈却如同毒药般的液体,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前旋转楼梯上滚落的身影,听到了那凄厉的惨叫,对上了那双冰冷玩味的眼睛……恐惧和一种被当众戏耍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道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终于,在许慕那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在周围无声的催促中,林晚泽闭上眼,猛地抬手,将那杯辛辣刺鼻的白酒,一股脑地灌进了喉咙!

      “咳!咳咳……”灼烧感瞬间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部,像吞下了一团火焰。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眼角被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手适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研究员看来不太擅饮?”许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慢点喝,不必着急。”

      林晚泽猛地直起身,甩开了那只手。他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和酒精的刺激涌上不自然的潮红,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屈辱、愤怒和一丝被酒精点燃的、不顾一切的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许慕,第一次毫无闪避地对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仿佛想从那片看似温润的深潭里,看透底下隐藏的毒蛇。

      许慕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显得更加温雅从容。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酒量这么浅,待会儿的‘活动’,可怎么办才好?”

      活动?什么活动?

      林晚泽心头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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