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尾鸲》追光的猫

2、第二章 被割断的阳光 一个星期后

　　一个星期后，开学考试的成绩出来，洛惊风去办公室取成绩单，一进门，就看见王为善被一群老师围着。
　　“王老师，你们班新来这转校生挺厉害啊。”
　　“特别是语文，我看了她的作文，剑走偏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观点新颖又犀利，完全不像高中生写的。”
　　“说起语文，你们班那个洛惊风，这次语文又一百出头，你看那个夏斐然，虽然理科没那么出挑，但是人家没有偏科的。”说话的是那个秀秀气气的语文老师。
　　“诶，我们班那个连枭也是，英语得了九十多分。我看他们俩玩得还挺好呢，哎，真愁人。”
　　洛惊风脑子有些蒙：夏斐然这么厉害吗？
　　金属把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冷颤，阳光被百叶窗分割成锋利的匕首，直指着他。
　　他还没回过神，就被老师们发现了。他于是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老师，我来取成绩单。”他扯着嘴角，声音却像是从标本鸟喙里传出来的。
　　“诶，你来得正好，来来来过来，跟你说说。”王为善招呼着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水。
　　“啊？咋了？干啥啊？”洛惊风装出一脸迷茫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哎呦，不骂你啊，”王为善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跟你唠唠嗑。”
　　洛惊风走到他办公桌前弯下腰，看清了那张成绩单：
　　第一名夏斐然总分 683 语文130 数学135 英语136 物理92 化学97 生物93
　　第二名洛惊风总分 675 语文108 数学146 英语128 物理98 化学97 生物98
　　洛惊风听见自己的心一点点碎掉了。

　　“惊风啊——”王为善抿了口茶，开始了他的谈心：“你看你和夏斐然的成绩，你自己看看，差在哪？你看，你光一科语文就比人家低好几十分呢。老师知道你脑瓜好使，知道你不喜欢学文科，但是你看，语文英语，都是150分的大科，差不少呢，可不能不放在心上......”
　　王为善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洛惊风只是盯着成绩单上那两个名字，夏斐然，洛惊风，，明明挨得那么近......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本以为他们也已经算是朋友了，可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洛惊风此刻才看懂，当初自己说要罩着她的时候，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戏谑。
　　“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啊。”王为善长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洛惊风勉强回过神来。
　　“听着呢听着呢。”洛惊风嘿嘿一笑，才注意到王为善把他们两个的语文答题卡对比着放在桌子上。
　　“知道差在哪了吗？”王为善的玻璃茶杯，升腾起茉莉香精的雾气：“人家夏斐然文言文满分，你连默写都只写上了一半。”青绿色的茶汤被漩出一个漩涡，莫名像不停转动的太阳系。
　　洛惊风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一排痕迹，又松开，又握紧。他突然想起昨天的体育课，夏斐然靠在梧桐树下读《文心雕龙》，阳光挤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女孩白皙的皮肤，殷红的嘴唇，迷人的桃花眼；他在想，比起她的外貌，更加吸引他的，或许是那温和的笑容里一丝淡淡的疏离，是那天她下意识的回答过后的慌乱。
　　而现在，他想起的是当时女孩子抬眸对他盈盈一笑，睫毛在眼前投下栅栏式的阴影，此刻，都化作成绩单上密布的荆棘。

　　快吃晚饭的时候，洛惊风才慢吞吞地回到了教室，把成绩单发下去，他逃一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几天那只冒失的蓝尾鸲早就被他放飞了，此刻只有塑料箱子放在窗台上，里面是他随手塞进去的试卷，最上面是忘了什么时候折的纸飞机。
　　成绩单不停地往后传，在教室里掀起雪白的浪花，洛惊风执拗地不去看。直到前桌的女生不耐烦地拿着成绩单在空中挥了两下，他才接过来。
　　前桌那个叫时五的女孩，终于看到第一名的名字，回头揶揄地看了他一眼，他呲了呲牙。然后，洛惊风隔着被风扬起的窗帘，看见夏斐然也在回头看他，只是在他抬头的刹那收回了目光，默默看着夕阳下的钟楼。
　　洛惊风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浸在最后的夕阳里，她睫毛下的阴影那么锋利，轻易割开他强撑的倨傲。
　　钟声响起，少年们像房檐上的白鸽一般呼啦啦地跑出了班级，洛惊风没动，依旧托着腮发呆，夏斐然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几本练习册和笔记本摞在桌角，最上面明晃晃的放着一本新的课外书，笔袋拉链拉的严严实实，白色的帆布上没有一点脏污。
　　“洛惊风，打球去，发什么呆呢？”张桓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顺手抽出桌面上的成绩单：“怎么，没考第一，着急了？”
　　“去去去，话真多，看我今天不打的你跪地求饶的。”洛惊风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跟着他往外走，没注意撞到一个人——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为一个人——沈星河似乎总游离在现实的边缘，即使被撞得趔趄了一下，那双仿佛蒙着薄雾的眼睛，依旧穿透了眼前浮动的人影和遥远地喧闹，固执地投向窗外某个虚空之处。连落在他眉眼间的阳光，都像被滤去了温度与色彩，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尘埃般的灰调。
　　“抱歉啊。”洛惊风说完就欲走，却听见沈星河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
　　“保护欲...是低维生物对高维扰动的无效抵抗...”

　　夏斐然看着盘中色香味俱不佳的几个菜，没什么胃口，目光开始游离。陈志洁和乔倩兮倒是吃的很香，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陈志洁是夏斐然的前桌，是一个各方面都不会让人注意的人，而她的室友，乔倩兮，本来也是这样一个人。
　　夏斐然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乔倩兮——那个白净的圆脸女孩，本人就和她的外貌一样。而其他人注意到乔倩兮，大多数是因为洛惊风。
　　斜前方的桌子坐下来两个女孩，夏斐然看过去，对上那个女孩有些不善的目光，她想起来是班里那个小公主凌妙仪，而旁边，是那个短发女生，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谁啊？”夏斐然碰了碰旁边的乔倩兮。
　　“那不是凌妙仪吗？”乔倩兮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午跟你说了啊，她爸是......”
　　她爸是某公司董事。夏斐然扶额，赶紧打断她：“我说旁边那个。”
　　“哦，她叫宋瓷，瓷器的瓷，是我们班的万年老二，不对，现在该是万年老三了。”乔倩兮笑得天真：“气得把她的宝贝钢笔都摔坏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斐然看。
　　宋瓷，夏斐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抬起眼，看见宋瓷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笔帽上缠着胶布，像骨折病人打的石膏。这时，夏斐然突然感觉到，那来自“小公主”的，不善的目光更强烈了，凌妙仪赌气一般狠狠戳着盘子里的米饭。
　　“不过，夏夏你可真厉害，一来就狠狠压了洛惊风一头。”
　　夏斐然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志洁倒是替她问出了口：“你不是跟他挺好的吗，怎么这么不盼着他好。”
　　“谁跟他好了！”乔倩兮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气势就弱下来：“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他比较照顾我而已。”
　　夏斐然挑挑眉，不置可否，低下头默默挑出盘子里的芹菜，整齐地摆在凹槽里。
　　头顶上食堂的风扇转得嗡嗡响，高悬的电视上播放着社会新闻。
　　陈志洁用手肘碰了碰乔倩兮：“过两天体检了，你多吃点，加米饭又不要钱......”乔倩兮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把剩下的肥肉混着米饭一股脑噎下去。
　　凌妙仪从自己精致的小饭盒里夹出一块排骨放到宋瓷盘子里：“你多吃点，我家阿姨做的排骨可香了。”
　　宋瓷抿了抿嘴唇：“没胃口，你吃吧。”
　　凌妙仪皱了皱眉：“我这两天减肥，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倒掉了！”她假装起身要走。
　　宋瓷无奈地拉住她，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头顶的电视机传来男主持平淡的声音：“据统计，2010年全国粮食浪费量高达...”
　　陈志洁攥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被她们夹来夹去的排骨，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几个人吃过饭往回走，经过篮球场边种着白杨树的小路，洛惊风坐在篮球架下休息，垂着头，眼睛陷进眉骨投下的深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乔倩兮像没看到他似的，拉着两人快步走过，叽叽喳喳地说着八卦。夏斐然心不在焉的应着，不自觉地看向那边的洛惊风，他似有所感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下，看向乔倩兮，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半边小梨涡。
　　乔倩兮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理，依旧说着上届学神的爱情故事。
　　洛惊风绕道她们后面，把校服外套罩在了乔倩兮头上。
　　“洛惊风！你有毛病啊！”乔倩兮胡乱把他的校服扯下来：“全是味，臭死了！”
　　“不可能！”洛惊风不服气地抓起衣服使劲闻：“我这外套今天新换的。”
　　“就是臭！”乔倩兮拉着夏斐然她们扭头就走，夏斐然听见洛惊风在后面笑着说：“小没良心的，看见了也不给打招呼。”

　　洛惊风眯起眼睛，视线偏移到那个瘦削的背影上。只是背影，就和另外两个人不一样，校服被仔细熨烫过了，体态自然舒展，劣质的校服也被她穿的板正有型，长直发高高地扎起，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泛起别样的光泽。
　　他早该知道，他早该看出，这个女孩和他以前遇见的都不一样。
　　而他还只把她当成文静内向，到了新的环境里不适应所以不怎么说话的小姑娘，他还想着这个姑娘一定是在省城学习跟不上才转到他们这里来上学。
　　他低着头，懊恼地笑了一下，他还真是够自以为是的。身后，金黄的阳光被食堂彩色的玻璃窗切割成不同的形状，颜色，拼成一张破碎的，悲悯的，却微笑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