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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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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十三年,今年京城的秋来的早,才入九月,风已经开始转凉,又连绵了几天大雨,放晴这天,刘霖在数日不见的好阳光下,陪着祖母转悠悠地在宫里信步闲聊。
年轻的搀扶着年老的,远远望去,好一副祖孙和谐的画面。
只是这对祖孙不太寻常——刘霖乃是瑞安王,出身皇家,是东宫长女,而她搀扶着的,不仅是自己的祖母,也是整个大燕最尊贵的人。
刘霖离京三年,半个月前,突然被女皇一纸诏书从封地召了回来,老人家给出的理由是“想她了”,于是这些天,刘霖一直住在宫里,陪着女皇,十分的风平浪静。
直到这天下完棋扶着她在御花园散步,女皇突然道:“六娘,祖母和你说一件事。”
刘霖点点头,洗耳恭听。
皇帝招招手,立时就有人端了一张小案过来,上面摆满了卷轴,刘霖不知这是何意,皇帝示意她:“你看看。”
刘霖随手拿起一副,打开瞧了瞧内容,第一眼就木在那里了。
卷轴上是一张秀丽的少年面孔,旁边附着几行介绍,刘霖没有细看,“……”了半天,尤为无语,很显然,这些卷轴,一定都是这样的内容,无一例外。
女皇观她神色,孙女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到她的用意的对不对?
刘霖失笑,快要抵挡不住祖母的眼神。
亏她忍这么久,不惊动刘霖,反而用心良苦地备了画像,让刘霖陪了她大半个月才在今天挑明,原来是怕她半路跑了。
女皇言辞恳切,一副快要操碎了心的样子:“六娘,祖母年纪大了,坐在这个位子上,也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只想看到你早日成家,”她的语气变轻了,“来日祖母不在了,也好有个人陪你。”
刘霖看着她日渐苍老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把这些拿回去,好好挑挑,看中了谁,和祖母说。”
刘霖的目光又落到方才随手拿过的画像上。
上面的少年模样秀气,生得可怜又可爱,就是表情不太对劲,嘴角往下拉着,画师到最后约莫也开始敷衍了,没有让他笑一笑,而是把他那半死不活的表情如法炮制了上去,画像上的人整个一大写的“不开心”。
刘霖看着,无端有些想笑。
紧接着,目光一转,去看旁边的介绍,除了他的姓名年岁,刘霖看到“幼年丧父”这一条,微表情变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他的画像看了好半天。
须臾,刘霖面色不改,把他拿给女皇看:“您瞧,他可以吗?”
女皇微诧,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当然可以,但是,六娘,你只看了一个,就要定下了?不再多看几个?”
刘霖笑:“不用了,他就挺好的。”
这是这么多人里她第一个看到的,既然看到了,那就是缘分。
刘霖二十有四都不近男色,一度被皇帝怀疑不想成家,她答应的这么痛快让人非常意外,又是刘霖亲口说的“他就挺好”,女皇很快就下了赐婚的旨意。
圣旨传达到这门亲事的另一位当事人手里,已经是三天后了。
然而,刘霖即便答应了,也不是立刻就要娶他为夫,她的意思是他年岁尚轻,可以先搬到王府和她同住,培养培养感情,以后再谈婚事也不迟。这个用意同样被写进圣旨里传达下来。
明家的小公子在听宫人宣读完毕后,巧合般露出了和刘霖看到他第一眼时一样的神色,呆滞,木然,不可置信,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然后是认命。
明家主笑着拍他的手:“阿宛,你要好好的准备。”
明世宛口头答应,心里腹诽,又不是立刻就要被塞进花轿抬过去,有什么好准备的。
成亲是什么好事么?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他爹很早就嫁给了他娘,后来两个人渐行渐远,他爹没了,亲娘装模作样的萎靡了两天,就立刻给后院另一位侍君抬了做续弦。
那些传闻里的,什么相爱到白头,其实都是笑话,哄小孩子的玩意,应该是相厌到白头才对,他的父亲连白头都没熬到,就得了心病郁郁而终了。
他也被扔给了自己的祖母。
这么多年,明家主一直对他不好不坏,好的是她还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小儿子,不好的是她从不关心明世宛,衣食照给,却从不像寻常母亲那样对他嘘寒问暖,总是表面功夫做的很足,疏远明世宛,又不至于让他恨自己,对续弦所出的大儿子却十分热络。
偶有家宴,他也总在末位,慢慢的就习惯被忽视了。
到后来,明世宛只当自己是个流着明家血的外人,他拿着父亲留给自己的财物入股了两家还算不错的铺子,就算明家不管他,他不嫁人也能吃穿不愁,不会没有地方去。但家里到底不肯放过和皇族联姻的机会,他的哥哥嫁给了西宁王刘凝,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不曾想瑞安王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又那么巧,他今年适龄,碰上她的选秀。
明世宛咬咬牙,亏得画像时他不顾形象,刻意板着脸扮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相与,想着刘霖总不能在一堆如花似玉里眼瞎了选中他吧,没想到她是真眼瞎。
当然,这骂人的话,刘霖是一概不知的。自己挑的人,她自然是要给足了脸面,登门当天,刘霖带着王府众人浩浩荡荡地在门口亲自迎接,隔老远就能看见,阵仗大的让明世宛牙酸。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刚掀开帘子,刘霖已经走了过来,伸手要扶他,他没抬头,只觉得面前这只手和平时扶他的人不一样,好看的有点过分,本能地一抬眼,看见了更过分的。
面前的姑娘笑吟吟地对他伸着手,明世宛看着那纤长五指,犹豫了,不是他顾忌“男女授受不亲”,而是怀疑她能不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但当他试着刚把手放上去,就被有力地握住了,刘霖明显是练过武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她把他扶下来就放开了,和他并着肩往里面走。
到了前厅,刘霖和众人宣布了他的身份,人群散去,只剩下他们,刘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碧荷堂和梧桐院,你想住哪一个?”
明世宛愣了一下:“我们不要住一起吗?”
换刘霖愣住,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一下子脸红到耳朵根,害羞的想死,嘟嘟囔囔地小声说:“我都可以。”
这不是完了吗,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很随便的男人。
等害羞的那个别扭劲过了,他又暗暗地想,随便就随便吧,反正他也不想嫁,如果刘霖能意识到他是个很难搞的人,把他送回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很不幸的是,刘霖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更不幸的是,她觉得他很可爱。
可爱归可爱,这么明显的羞窘刘霖还是能看出来的,她把人带到梧桐院,临走对他说:“住这里吧,离我的内室很近。”
虽然她没有明说,明世宛却觉得她最后一句话好像在暗示自己,好像在说,“这里离我很近,想和我住一起就随时来找我”,特别是走之前刘霖还对他笑了一下。
天地明鉴,刘霖只是为了安抚他,让他在陌生的环境少一点紧张,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她。这么贴心的意思,被他误解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邀约”。
刘霖走了,梧桐院只剩下各司其职的下人,窗外偶尔传进来往的脚步声,却并不让人觉得慌乱。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初来乍到,有些不适应,如果这时身边有人能聊以慰藉,多少会好些,但他没有。
养亲侍是要费功夫的,养忠心的亲侍,无异于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别人的忠诚,他谁也信不过。
这就导致,他不管在哪里,身边都冷冷清清。
明世宛从家里的花想到王府的树,然后不可抑制地想到刘霖——这个他名义上的妻主,他搓搓手指,从刘霖的脸,她手里的温度,再想到她最后那句指向不明的言语,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在短短三天内从未出阁的少年化身为有妇之夫。
他才十九岁!
想到这里,明世宛更是敢怒不敢言,小发雷霆地捶了一下床,很想冲出去指着刘霖问:“你到底看上我哪儿?!”
他顺过去这口气,开始安慰自己,不要紧的,没有任何女人可以忍受作天作地的男人,更何况是刘霖这样的身份,只要他任性且不好对付,刘霖看穿了他的真面目,迟早会受不了的。
只要她受不了,在成婚前他就还有希望。
来王府之前,他的兄长明世清找到他,想让他成为明家钉在瑞安王身边的眼线。明世宛很清楚,说是明家,实则是在替西宁王刘凝监视。
他说呢,明世清在一年前嫁给了刘凝,明家在朝廷里也隐隐有认主的架势,何故听到他被指婚给另一位皇女还能那么开心。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傻子小少爷,心里明镜似的,再深的利害关系他也想不到了,可他不想牵扯进来。
但他和刘霖已经不可避免地绑到了一起,是选择抱紧这棵树,还是加入摧毁她的阵营,无论选哪一个,似乎都像是条不归路。一不小心,可能就没命了。
明世清看出他的犹豫,告诉他不要着急,给他一个月,他可以好好想想。
他早该决定了,可现在,他依然是犹豫的。
因为他不会在这个地方长久地待下去。
他要想办法,从刘霖身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