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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泠音阁位于洛阳北市的一个街角。越人出门的时候,程府的小厮给她指点了路线,走过几个坊间便见到这所古朴的小店。除了匾额上的店名,旁边两排小字也颇具玩味:“以乐修身、以和化俗”,在街市这个大俗的场所来上这一汪清水,儒家常以乐养身,这店主人的品味固然是高,但对“俗”这个字的解读因人而异。不知何为俗,是非乐品之人为俗,还是非有德行之人为之俗。越人走入店内,里面所有的一切摆设陈列都是与古琴相关的。十数张古琴以锦绳悬于素壁,琴首朝下、琴尾微扬,形若飞凤敛翼中央长案:陈列数张“镇店之琴”,覆以蜀锦软缎,旁置檀香炉,青烟袅袅。琴轸、琴穗、琴囊、谱册置于琉璃盘中。四周围墙面多悬挂些字画或是绢帛,上面都是来客买琴之后直抒胸意的现场创作,自古诗词琴韵本是一体的,很多大诗人煮酒填词之后便弹奏一曲唱和。外堂主打物品展示,内有小室一间,专为试琴调音所用。

      此时徐徵和姑娘已经等候在店内了,见越人进店便笑着迎了上来:

      “缮姑娘光临小店实在难得,请入内室饮茶歇息片刻。”

      越人见徐姑娘如此热情,跟着进入了小室。房间虽小,布置的却是十分典雅。内设的熏香炉,博古架都是精品,正中间摆着一张条案由一整张木料剖面而成,上面刚好可以摆放一架古琴,小小的绣墩是金丝楠木的。在房间的一角设置了小茶台,所有的器具皆是来自越窑的秘色青釉。徐姑娘请越人入座,开始烹茶。但看这位徐姑娘纤纤柔荑,拿出一块茶饼放在炭炉上炙烤提香,再将茶叶碾碎、碾罗,一旁早已沸腾的水壶注入茶壶里做了两沸,在第三沸腾波鼓浪时投入茶粉,再用用竹筴环搅击拂。此时的茶汤表面浮起白色沫饽,用长柄勺将茶汤与沫饽均匀分入两个茶碗。越人捧起这越州青瓷茶碗,看那茶汤碧绿莹翠,闻其味有些许海风的咸味与嫩叶的鲜香,小口慢饮,感受茶汤的鲜醇微咸与沫饽的绵密。

      “好茶,平日小弟经常用老龙团和小龙团点茶,不知姑娘这用的是什么茶?”

      “此乃产自长兴顾渚山的顾渚紫笋。”徐姑娘见越人喜欢,便又为她点了一盏,顺势二人便从家事攀谈了起来。

      徐徵和姑娘的父亲是徐坚,乃徐陵之玄孙,如今入朝官拜太子左庶子。她的姑母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后宫贤妃徐惠。这位徐贤妃可不得了,后人皆知,倒不是因为她如何的有名气,只是经常被拿来同武则天女士相比较。当初武氏、徐氏同时间入宫随侍太宗,品级都是才人。可经历了十几年的光阴,在太宗一朝,武才人最终还是武才人。而徐才人与太宗感情深厚一路晋升,竟在太宗薨逝之后自己生病不进药石,宁愿追随太宗于地下,死后被封贤妃。二人的性格差异常被拿来佐证为什么武则天无法入太宗的青眼,却能迷住高宗。这徐惠便是徐徵和的亲姑姑。越人心里想着:“出身好,善音律,性格又温婉柔顺,不知哪位世家子弟有福分可以同徐家姑娘联姻。”对于自己的身世越人只说,家中父母双亡与一姐一弟过活,也不是高门大族,能结识程府只是运气好而已。徐姑娘边听边思索着,没有在家庭背景上多问越人一句。

      说了一会儿话,徐姑娘对越人说道:“今日是来选琴的,不如同我到店里看看,只要缮姑娘看的上的,尽予之。”

      越人听闻此言笑了笑,觉得不太合适。昨日只是第一见,今日便受邀奉茶,现在又要赠琴,自己不太了解古琴的行市,但是看店内的装修风格,在此售卖的古琴应该价格不菲。这徐姑娘真的只是阔绰?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在经历了亲人身死和兵祸之后,缮越人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徐姑娘带着她来到外室向她介绍起古琴的形制:“常见的古琴有神农式,伏羲式,凤势式,连珠式和仲尼式。这把九霄环佩便是伏羲式,漆厚色沉,断纹隆起,音色浑厚;这把大圣遗音便是连珠式,弹奏起来气势磅礴,特别是在水边有奏鸣之感。”越人边听讲边学习,常听的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应该就是古琴弹奏和鸣之曲吧,自己在音律这一块儿可是尚待开发啊。二人正谈论着,一位侍女装扮的女孩背着一个长形木盒子进到店内,见到徐姑娘上前施礼:“徐姑娘有礼,我奉小姐之命将琴带来特请姑娘调音。”徐姑娘见是她便直接让进小室,那侍女将木盒放置在木条桌案上,也不在店内停留,直接离开了,应该是算好时间回来取,看样子是这里的熟客。

      徐姑娘条案前坐了,左手指腹按着弦,右手指尖上下依次跳跃爬弦,然后自下而上轮指爬弦,后又用拇指与食指做二间小撮。一位少女坐在光里,双臂舒展,身姿微含,每拨弄一下琴弦,侧耳轻听为的是校准音色。越人自是听不出差别,但见此情状,不由得想起李煜词中那句“新声慢奏移纤玉”,果真是恰如其分。徐姑娘调试一番之后,才想起半日没跟越人说话,觉得有些许失礼,笑着说道:“缮姑娘莫怪,这琴主是本店的熟客,简庐陟的邵姑娘,约我几日了,将这古琴重调音色。”

      越人笑着回道:“徐姑娘太客气了,看姑娘调琴也是莫大享受。请问这琴也是出自泠音阁么?”

      “是,邵姑娘是音律大家,这把琴是她特地在本店定制的。取百年古桐配梓木为骨,纯鹿角霜厚胎为筋,生漆玄光为肤,千年孕育蛇腹流水断纹为纹。抚之则散音撼岳、泛音遏云、按音吟猱间松透苍古之韵绕梁三日不绝。”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徐姑娘的那种入世的自豪感才会显现出来。说完还把琴底展露出来,越人上前仔细一看,琴底镌刻着:静无尘,赠邵妫。

      “是薛稷薛郎君所提,赞邵姑娘冰清玉洁、玉质兰心。”

      “这邵姑娘也是士族女儿吧。”越人思忖着,能被徐徵和青眼相看,还能获大书法家薛稷的题字估计来路不凡啊。

      “邵姑娘是简庐陟的主人,她不是士族儿女,但确是这洛阳城一等一的人物。”

      “简庐陟是个什么地方?”越人觉得徐姑娘是在有意无意地避开直说。

      “呃,那是洛阳城最有名的,妓馆。”

      ?

      越人谢绝了徐姑娘让家下人送琴的好意,自己背着古琴穿梭在市集上。还是单纯了,以后说话千万不能先入为主。这等级分明的社会,把娼妓和士族混为一谈实在是失礼,好在今日徐姑娘没有计较。这位邵妫姑娘应该是专门做上流阶层生意的。简庐陟,名字倒是风雅。陟是一步一步向上走的意思,看来这位女子也是才学不俗、颇有心气儿。嗨,洛阳这个地方,有宇文梓鸢这般手艺精湛的奇女子,还有邵妫这般才情的女傧相,有意思。边想边走着,突然迎面撞上来一个人,身高只到越人胸口,剐蹭完就想跑走。越人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了碰瓷之人的腰带子。这种伎俩在她缮越人面前过不了一个回合,明显感觉到撞身上的时候,腰间被人拽了一把,分明就是想偷东西。抓住之后直接薅住带到眼前,越人一见被逮住的便是一愣。这是个小女孩吧,应该是,但长相十分清奇,五官特别聚拢且向中心凹陷。虽不是特别明显但能看出来,不知道古人称之为什么,放在今天这就是个唐氏儿。一个小傻孩儿想偷我东西?这让越人又好气又好笑。正在这个时候,一群小孩围上来嚷嚷道:“傻猪儿被抓到了,傻猪儿被抓到了。”越人松了手,看这小孩儿眼里噙满了泪水,被那些小孩起哄气恼了。这时候,从不远处跑来一个中年妇女,气喘吁吁地,边喊边冲她这边挥着手。跑到近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后同越人说道:“姑娘失礼了,我这孩儿不懂事,是被别家小孩撺掇的,她不是有意偷盗姑娘的财物,您看失了什么,我一定赔偿。”

      越人见状,放开了那小孩,松开手的一瞬间那小孩扑向自己的母亲呜呜的哭起来。自己倒是没少了什么,只是腰间被这小孩的脏手抓出个手印,见她们母女抱着哭作一团也不好发作,把她们让到路边轻声说道:“无妨,没丢失什么,只是怎会如此啊?”

      那妇人抹抹眼泪,对自己姑娘说:“孩子,跟这姐姐道谢,谢她不怪你偷东西。”那小女孩收住哭声向越人拜万福礼说道:“姐姐莫要生气,猪奴儿以后再不这样了。”越人见这娘俩不是坏人,自己也没受什么损失便也不追究,一旁摊贩有卖糖盏的,便买了一个给这小猪奴儿。见有好吃的,小孩儿登时就笑了,那妇人千恩万谢地向越人拜了几拜带着小孩要离开,突然好像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对越人说道:“姑娘看着眼生,是刚到洛阳北市吧。我姓片,人都叫我片妈妈,在这儿做媒婆的。若是日后姑娘想打听个人、事也可以来找我片妈妈。”说完便带着小姑娘走了。

      越人对媒婆这个职业实在是喜欢不了一点,可能也是受前番事情影响吧。正想着是否直接回程府,还是在街上再逛逛,突然之间,一群官差打扮的人涌上街道,不停地吆喝着驱赶着当街的百姓,为的是把街市腾空专为走一辆马车。越人见这马车可是豪华气派,而且是四马并肩而行。在唐朝,皇帝皇后是五马,皇太子、皇亲国戚或是三品以上大员才可四马,其余依等级减马。这不会是宗室或是朝廷宰辅的辕驾吧?越人在人群中听到有人议论:“这是当朝太子李贤的特使来到洛阳,使用的是皇太子的车舆。”听这话又有人说了:“知不知道那特使是什么人?说是叫赵伶生,一个年方弱冠的小男子,整日在太子身边侍奉,还会唱戏呢。说太子一日都离他不得,关系匪浅啊。”众人议论纷纷,也有窃笑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当今的太子是李贤呐,也就是日后的章怀太子。越人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心中一动,作为唐史爱好者,她心里知道这个李贤在当太子时期的经历,还有他那被人质疑的身份。如今派个身边的男宠来洛阳,还当街驱赶老百姓,让他用自己的车舆。种种迹象上看,这位太子也是个没城府的,洛阳是武则天的地盘,如此招摇就是为日后的倒台埋雷。车队过了,街市又恢复了喧哗,越人背着个琴也不便去别处,就想着回程府,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有人说话:“缮姑娘,今日又得相见了。”越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昨日在程庐馆兑货的魏元忠魏公子。

      “魏公子今日也来市集了,真是凑巧啊。”越人笑着同他答话。魏元忠的确如阿瑞所说,虽是寻常打扮,但整个人就是有一种桀骜出群的感觉。

      “昨日承蒙姑娘体恤收了物件,再过两日我便要前往长安了,不如今日请姑娘吃一餐,也算为魏某践行了。”

      越人想了想说道:“那好啊,魏公子不弃赐饭,越人便谢你一餐。”魏公子听闻十分高兴地引着越人从大路拐进了小巷子里,走过几个巷口进了一间民宅。这宅子一共就两间房,院子当中一株大梨树,落叶早被收拾的干净,四处也种满各色花草。一处露天的小柴房有炉灶,柴火也被码放的整齐。屋角悬挂着木制的风铃,一口小小的水井上面的辘轳上竟然放着一只木头做的小松鼠,可爱至极。这小院收拾的十分干净,也没见到有其他家下人,听到进门声响,从宅内走出一位妇人,魏公子上前行礼:“阿娘,我回来了,今日正好遇到缮姑娘便请她回家同我们一起吃饭。”

      此时,越人脸上烧的火辣辣的,本以为是要请自己下馆子,谁曾想竟然是居家食肆。现下是走也不好,留也不是。见魏母走出来只好上前施礼:“魏夫人日安,缮越人见礼。”

      魏夫人见这姑娘有些扭捏笑道:“是越人吧,昨日忠儿回来同我说有一位姑娘收了那奉先寺木雕,想不到今日竟在家中见到,看来缮姑娘同我家是有缘啊!”

      越人听这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笑着应和着魏母的话。这魏夫人身材高挑、体态纤细,若不是些许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单看背影会被当成小姑娘。身上、头上无任何装饰物品,这种极简风格倒是映衬的本人眉目清丽、和蔼可亲。

      魏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越人一番,笑着说道:“我家素来简薄,望姑娘不要见怪,请屋内先饮杯茶吧。”说完拉着越人的小手进到屋中。屋子里的布置陈设没有丝毫奢华之物,除了桌椅便是书阁上的各色书籍。纸封的、各种卷轴或布袋子里装的简牍摆满了一面墙。越人站在这书墙前,除了诸子百家,便是各种兵书战策。之前魏公子自我介绍的时候曾说他师从江融先生学习兵事,看来所言非虚。这时,魏夫人端着小茶盘为越人上茶。

      “这茶是院内的那株茶树的,也不是品种高贵之物,只是每年产少许,我便采些与院中的梨花碾就而成,绿茶中透着梨花的清香,姑娘请饮些吧。”

      亲手焙的茶让越人倍感温暖,听程夫人提过,这魏母也是出身士族,却丝毫没有拿大的做派,看小院收拾得如此整洁不俗,魏夫人也是个有品味,懂生活的人。越人双手接过小茶碗饮了一口,清香中透着一股子甜味,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手便可以将简单的生活过的有滋味。

      见越人饮下一盏,魏母又添了一碗茶,说道:“过餐之前不宜多饮,两盏茶便好。”越人笑着点点头。正饮茶当中,魏公子便在小院的梨树下摆下桌椅,魏母同儿子一起将饭菜摆下。都是家常餐食,芋头粟米饭、豆酱、一些腌渍的菜蔬,还有每人一碗的莼菜鲈鱼羹。魏母笑着让越人入席,虽是家常菜但做的十分精致,特别的芋头粟米饭,比例拿捏的相当好,饭香四溢。小院内,大树下,小桌子,三口之家一起吃饭的景象还真是颇为温暖啊。越人吃着这家常饭菜十分顺口,不知不觉两碗饭下肚,觉得是不是有些失礼了,脸又红起来。第一次上门,让人家觉得自己吃的多,这女的也真不见外。魏母看出来了,丝毫不介意,又为越人添了一碗汤说道:“粗茶淡饭,望姑娘别见外才是。”越人饮下这碗鱼汤后对魏母说道:“感谢夫人赐饭,我吃饱了。”魏母见状也就不多让,又在小炭炉里添了两块新炭,煮上一壶水,里面放了一块神曲,同水一起煮沸。越人一看便知这位魏夫人通晓药理。神曲是用来消米、面、薯、芋等淀粉类食物引起的积食腹胀。人家长得显年轻是有原因的,善加保养,热爱生活是关键。

      “方才姑娘进门背着的是古琴吧,越人也通晓音律?”

      “夫人过奖,我不懂弹奏。今日早些时候,泠音阁的徐姑娘邀请到她店里,这琴是她赠予我的。”

      “哦,你认得徵和?”

      越人听这口气,魏夫人应该也认得徐姑娘,说:“昨日在臻楼程夫人宴款待我们姐弟三人,徐姑娘是座上宾方才结识。”

      “昨日才结识今日就赠琴,看来徵和是待你不同啊。”

      其实越人在心中也打了问号,觉得这位徐姑娘是有点过于厚待。自己也就是刚到这洛阳城的外来户,谈不上有什么价值。但是自己随便揣测别人的好意貌似也不礼貌,便笑着问:“魏夫人觉得徐姑娘如此厚待会有别的含义么?”

      魏夫人嘴角含笑说道:“徵和出身高门,父亲和兄长都在朝为官。而且徐家几房在洛阳和长安都遍布买卖商铺,可以说是仕商两通。徵和酷喜古琴,只有音律大家才能入她的眼,今日直接赠琴与越人,说不定是有事相求吧。”

      这话让越人起了好奇心,人家凭什么白给自己东西呢?既然魏夫人看出门道,最好问清楚,别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事,到时候办不成那便冒失了。不过,怎么问才好,魏公子说请吃饭,自己便跟着跑人家家里来了,这岂不是更冒失么。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行为不够谨慎,以后说话办事一定还得先问明白。

      “缮姑娘可听说徵和定亲了?”魏夫人见越人又有些思想上头,便提了一个话头。

      “是么?也应该是门当户对的才貌鲜郎吧。”

      “门当户对是真,才貌鲜郎可不敢说。”

      “是哪家的公子?”

      “是贺兰敏之。”

      这个名字让缮越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人可是有来头的,他不就是武则天姐姐的儿子么,青史留名的花花公子。

      “怎么会是他,徐姑娘父亲也同意?”

      “看来越人也觉得这门婚事不妥了吧。”魏夫人听越人有这样的反应,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徐大人心里如何考虑的外人无法得知。只是,那贺兰敏之与杨家小姐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之后,当今天后的母亲荣国夫人亲自向徐大人提的亲。荣国夫人说徵和娴静典雅,又通诗书音律,是高门贵女的典范,堪配自己的外孙子。如今,那贺兰敏之又继承了自己外祖父周国公的爵位,更加的显赫权势熏天。徐大人现为太子李贤门下幕僚,当今的武皇后同太子又有些龃龉。徵和眼看十七岁了,早就到了可以迎亲的年纪。徐大人一直以自家女儿有病在身为由没有许嫁,荣国夫人三番四次地敲打要求尽快成亲,徐家正承受着空前的压力。”

      越人听魏夫人一股脑地给出了这么多信息,方才了悟自己好像进了一个局。昨日在宴会上认识一个姑娘,今日被姑娘邀请馈赠贵重礼物,后又被这姑娘的熟人请到家里吃饭,替这位姑娘说出心里话。这一伙人一起设局让自己走进来是为什么?听魏夫人的诉说,徐家对这门婚事是不情愿的。可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帮助这姑娘破局的么?瞬间脑子被这一连串的问号塞满了。既然明白眼前的这位魏夫人是要传递消息之人,倒不如直接问她便是。

      “魏夫人盛情邀请越人专程到家里来吃这餐饭,不如直接说给越人听听,看如何能帮助徐姑娘解困境。”

      魏夫人见越人明白过来了,便也不多做解释说:“徵和同滕王妃柳正媚自小一起长大。滕王妃十岁的时候被送往滕州之后便一直没回来过,但是她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徵和被困此事甚久,一直没有想到对应之策。荣国夫人、周国公都是当朝最有权势之人,徐家是臣下无法自己找理由解除婚约。但是,徵和内心很笃定,若是认命嫁与贺兰敏之,那徐大人便成了贺兰敏之的岳丈,在朝堂上自动被划定为一党。贺兰敏之是声名狼藉之人,嫁给这样的人她后半生便没了指望。况且,她……”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况且她?是不是徐姑娘自己有心上人了。”越人听到这,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喝了一口神曲水,润润喉咙。

      “越人姑娘真是通透,难怪滕王妃在信里一直夸赞你足智多谋、为人聪敏。”

      越人真没想到柳正媚能在别人面前夸赞自己,倒是不介意自己在她丈夫心中的位置。这样说倒是自己心眼儿窄了。

      “两年前的上元佳节,徵和偶遇一位公子,二人情投意合,只是碍于身份无法私下相许终身。”

      “碍于身份是因为徐姑娘与贺兰的婚约么?”

      “不只是因为这个。她心许之人是徐家的对头,庾家的公子,庾少陵。”

      越人听到这就更糊涂了,觉得这个魏夫人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怎么又冒出来个对头,姓庾?难道?

      魏夫人见越人一脸的不解,先不急着说什么,为越人续好水,自己也饮了一杯,看样子是准备讲一个故事。

      “缮姑娘文采斐然,自然了解当年在梁朝时,庾信与徐陵同殿称臣同为当朝文宗吧。”

      越人听到这,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倒是略知一二。当年二人文采卓绝,世人称‘徐庾体’,在骈文和宫体诗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后来经历了侯景之乱,庾公被滞留在北朝,同徐公隔江相望。据说二人关系亲厚,后徐公还渡江去北朝看望庾公,将他的诗文整理之后带回南朝呢。”

      “缮姑娘说的大概不错,只是这种关系只停留在前期,如今的庾徐两家已是水火不容了。”

      “怎会啊?!之前被传为美谈的文坛佳话难道是假的?”越人顿时想起了那句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说法。

      “事情的变化还是在徐陵北上看望庾信之后。他们从父辈就相熟,二人自小还是梁朝太子的伴读,不只是文坛密友,更是同窗。所以在南北朝政治环境稍有松动的情况下,徐陵就奔赴北朝看望庾信。根据庾家的后人说,庾信在见到徐陵之后,让他把自己的传家之宝,王羲之的《丧乱贴》带回南朝传给庾家后人。可是在南朝的庾家人却声称没有收到徐陵带回的《丧乱贴》。更坏的情形是,不久之后整个南方地区出现了一种说法,庾信因仕北被南朝遗民视为‘失节’,而徐陵被视为‘忠陈’。这让庾家的后世子孙难以忍受,庾信被扣留并不是自愿留在北朝的,且这种说法是在《丧乱贴》失踪之后出现的。庾家后人多怀疑是徐陵故意引起风波,在舆论上淡化自己私扣庾家字帖,并且给庾氏一族污名化的做法。士大夫对名节看的比性命还要重,自此两家便对立。如今改朝换代百年了,庾家同徐家也都落户在洛阳,只是家训如此,两家永不往来,为的是不负先祖荣光。如今庾家在洛阳的家主是庾伯潭。此人学问渊博,专为上京赶考的学生开设私塾学馆,也是地方上很有影响的名士。只是为人比较刚愎,鳏居多年只有一子,庾少陵。两家本就有旧怨,如今看徐家竟然跟贺兰敏之这样的门户定亲,更是十分鄙夷。若是让庾馆主同意自己的独子同徐家的姑娘成亲,难于登天啊!”

      越人听完这一长段,半天没有说话,心里盘算着几件事。第一,庾伯潭这个名字她听过,程夫人的外甥卢廷芳便是在他的私塾读书准备考取功名;第二,古代的读书人最在意名字的避讳,祖辈的事情过去这么久,给自己儿子取名还叫个少陵,看来这个庾伯潭真是有些孤拐性子;第三,同贺兰敏之退婚,再打通庾伯潭思想,同意庾徐二人的婚事确实难于上青天。最好的办法就是二人私奔,一走了之,除了这,自己也想不出别的主意了。可问题在于这上青天的难题怎么会找上自己?

      魏夫人看着越人半晌没出声,笑着说道:“缮姑娘定是狐疑为什么这事情会麻烦到您头上吧。其实是滕王妃让徵和来找缮姑娘的。她说在滕州与缮姑娘相识一场,虽是后来有些隔阂,但缮姑娘的侠义性格是不错的。加之头脑缜密,做事果决,更重要的一点,你不是她们这些士族儿女,如今这盘死局定是要像您这样,有奇谋妙断之人才有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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