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一天 新的一天开 ...
-
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晨光驱散了夜的浓黑,却照不进栖山市老居民楼里的这间小屋。身处在黑暗的人始终都在黑暗,没有因为是新的一天就能踏入光明。许安也是这样。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最后一点余热都榨干。墙上的日历被撕到了八月下旬,红笔圈出来的开学日期越来越近,像一道催命符,悬在许安的头顶。
新的一天就要有新气象。
这话是昨天楼下卖早点的阿姨说的,她说着的时候,还往许安的手里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许安捏着那个温热的蛋,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把那点暖意揣进了口袋里,不敢让母亲看见。
可遭遇无数次打击的人,哪来什么新的气象?难道有了所谓的新气象,就能摆脱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吗?
实际上是不能的。
许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固执地觉得,新的一天开始,总该做出一些改变。哪怕只是在母亲骂她的时候,把头埋得再低一点,把眼泪忍得再久一点,也算。
今天是临近暑期结束的第十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许安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支快要用完的铅笔,盯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发呆。
她不想开学,一点都不想。
她不想见到那些所谓的同学——是在她被堵在楼梯间挨欺负时,假装没看见匆匆走开的同窗;是那些把“开个玩笑”挂在嘴边,却抢走她的作业本、在她背后贴满小纸条的欺凌者。一想到这些,许安的眼眶就不自觉地发烫,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赶紧抬手去擦,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两道狼狈的泪痕。
虽然她身处黑暗,被母亲的谩骂和同学的欺凌裹挟得喘不过气,但她也不是没有情感的提线木偶,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具,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疼,会难过,会在深夜里抱着小熊偷偷哭泣。
“干什么呢?磨磨唧唧,快点写呀!你是猪吗?这都不会!”
尖锐的骂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猛地刺破了屋内短暂的宁静。许意欣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稀饭走过来,看到许安对着作业本发呆,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她把碗重重地顿在书桌一角,溅起的米汤洒在了许安的手背上,烫得许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许意欣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扯着嗓子骂。客厅里还坐着串门的姨母,是母亲的远房表妹,今天一早提着一袋水果过来,嘴上说着“来看看姐姐”,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许意欣完全不顾还有亲戚在旁边看笑话,也不顾女儿在旁人面前的尊严。在她眼里,这些所谓的尊严都是不值钱的“矫情”,根本不值得她去同情,去理解。
许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作业本的边缘,指甲嵌进纸页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更不敢看姨母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神情。
“哎哟,快别跟你女儿闹气哟。”姨母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小孩子嘛,慢慢教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眼神里却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像是在说“你看看你,连个女儿都教不好”。
“哎哟,她哪有这么娇气,还不让人骂几句喽?”许意欣立刻接过话茬,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许安,嘴角还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就喜欢这样,在亲戚面前贬低自己的女儿,以此来彰显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威”。
一旁的许安把姨母的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她太清楚这位姨母的用意了,无非就是想看她们母女俩吵架,然后回去添油加醋地跟邻里街坊嚼舌根。可她还是得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还得假心假意地说上几句讨好姨母的话。
这样才能让她那位好母亲,把自己踩得更低,以此来凸显她高高在上的地位。至少这样,姨母走后,或许可以少一场剑拔弩张的争执,才能让母亲暂时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让自己低微到尘埃当中,不被人注意。
这只是她在这个家里,赖以生存的自保方法之一,而已。
许安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姨母,我哪有这么脆弱呀,妈就骂我一两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您不用劝她了。她就是这个性格,刀子嘴豆腐心,您说对吧,姨母~”
最后那一声“姨母”,许安故意拖长了尾调,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知道,姨母听得出来,母亲也听得出来。
姨母果然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落在许安的眼里,格外刺眼。这位姨母,总是摆出一副心怀众生的圣母模样,说起话来温温柔柔,却偏偏最擅长隔岸观火。她说的每一句话,看似是在帮她解围,实际上却只会适得其反,把人往更深的黑暗里推。
许安太了解这种人了,她们的善良是装出来的,她们的同情是廉价的,她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在别人的痛苦里,找到一点自己生活的优越感。
“哎哟,我就走了一小会,你倒好,又在这聊起来了。”许意欣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斜睨着许安,语气里满是恶意的嘲讽,不带一丝怜悯,“怎么?显得你很会说话?很会讨好人?我看你就是皮又痒了!”
许安的心猛地一沉,刚升起的那一点侥幸,瞬间碎得稀碎。她赶紧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妈,我没有……”
“到这时候了,还在那骗人!”许意欣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伸出手,狠狠戳了一下许安的额头,力道大得让许安的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想在你姨母面前装可怜,让她觉得我欺负你吗?许安,你可真是好样的!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歹毒!”
母亲依旧不依不饶,字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恨不得把许安的名声贬低到尘埃里。
许安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没有”,想说“我不是这样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母亲都不会信。在母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呼吸都是错的。
“好了好了,别骂了别骂了。”旁边坐着的那位“圣母”姨母又开始假惺惺地劝阻许意欣,她拉了拉许意欣的胳膊,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孩子还小,不懂事,你骂两句就够了,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许意欣冷哼一声,嘴上敷衍地应着:“嗯,嗯。”
可她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紧紧盯着许安,一秒都不肯移开。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嫌弃,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许安牢牢地困在原地,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人面兽心的母亲啊。
许安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你看看你的女儿啊,她快要被你逼疯了,快要被你逼死了。
迟早有一天,她会因为你,丧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许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
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光明,还没尝过被人真心疼爱的滋味,还没来得及跟林薇薇说一声“我想你”,她怎么能死呢?
然而,谁又能在一次又一次的逼迫和打压下,不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呢?
许安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从阳台上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解脱了?是不是就能再也听不到母亲的谩骂,再也看不到那些嘲讽的目光了?
她想做,却又不敢。
她怕疼,怕黑,更怕自己死后,母亲会指着她的尸体,跟别人说“你看,我就说她是个没用的赔钱货,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
她就是如此懦弱,如此胆小,才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人们总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许安觉得,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悲之处。
她自问,自己没有什么可恨之处。她没有偷过东西,没有害过人,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想在这个家里,找到一点点容身之处而已。
可她偏偏成了那个最可怜,也最可悲的人。
上天没有为她打开一扇门,也没有为她开一扇明窗。它只是把她扔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让她在里面卑微地活着,苟延残喘。
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也不敢见光。
这不怪她。
许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要怪,就怪她的母亲吧。
要怪,就怪这个冰冷的,容不下她的世界吧。
姨母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她临走前,还拍了拍许安的肩膀,语气温柔地说:“安安啊,要听话,多体谅体谅你妈妈。”
许安低着头,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直到听见楼下传来姨母离开的脚步声,许安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
姨母走后,母女二人难得的没有争吵。
许意欣大概是骂累了,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的声音。许安依旧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支快要用完的铅笔,盯着作业本上晕开的墨迹发呆。
阳光渐渐移开,地板上的光斑消失了,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许安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蝉鸣依旧聒噪。楼下有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属于夏天的,明亮的时光。
许安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洗得发白的小熊,小熊的纽扣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许安把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无声的哽咽。
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的每一个夏天一样,漫长,又难熬。
而她的黑暗,还没有尽头。
懒得弄空格,因为是从备忘录里复制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