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日》小熊星

11、Chapter 11 暴风农家乐

　　没一会儿，一个花衬衫带墨镜的客人背着包推着行李箱站在前台：“退房。”
　　“先生，才半天，确认退房吗？”前台重复问了遍。
　　“嗯。”贺谦霖掏出手机，对此并不在意，本来就是为钟离燕而临时订的。
　　前台微笑：“好的先生，退好了。”
　　“好，”贺谦霖对电话里说，“不是跟你说的，我出来了，你开的哪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贺谦霖眉头一跳：“怎么开那辆？”

　　他走得快，电话里没了声音，转而是一阵穿破二十米空气的女声：“老板——老狗肚子疼——我就顺便下山了——”
　　前方二十米处停着一辆高大威风的喷漆货车，360°无死角地变着花样展示几个大字：暴风农家乐，龙沟桥知名餐厅，年轻人的度假胜地，不容错过的打卡点！
　　货车头顶两端还顶着双马尾粉红大喇叭，大喇叭扯着嗓子，伴随DJ左摇右摆。

　　随着司机探头架胳膊的动作意外碰到开关，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炸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年轻人你还在为生活而痛苦吗？还在为大城市的繁华而孤独迷茫吗？欢迎来到龙沟桥五星级风景区！带您体验自由乡村生活！感受暴风般的自由……”

　　司机也被吓得一激灵，赶紧手忙脚乱伸手去够大喇叭，嘴里一边骂着“四仔装得什么玩意儿，靠北了那狗屎按钮发财哪儿了……”，一边灵活切换语气，几近谄媚：“老板您今天一身炫彩花衬衫搭配白月光级别的T裇和酷炸天的黑帽子黑墨镜简直帅爆了！”

　　那大喇叭非但没有摁掉，甚至还换了个广告词：“龙沟桥五星级风景区！本地top级暴风农家乐！纯天然无添加！年轻人放飞自我释放灵魂的绝佳……”
　　绝佳你个头。
　　贺谦霖面无表情地拖着半死不活的行李箱，伸长手臂，啪得一声摁掉企图继续张牙舞爪的大喇叭。

　　那边前台还在跟货车司机辩论赛：“这不是停车区，再说我们停车区是要收费的，而且您的大喇叭已经严重干扰到我们的客人了！”
　　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嗓音细细的，嗓门倒是大得很，跟那喇叭能有的一拼：“哎呀就通融通融吧！我马上就走了，接的就是你们客人，再说咱这破地方除了秋天和冬天偶尔来点人影，几乎都是本地的好吧，谁不认识我啊。”

　　前台也懒得演了，叉着腰瞪眼：“文悠悠！你别以为我还怕你！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你说你接客人，人呢！”
　　“谁给我把喇叭关了，”叫文悠悠的姑娘一听声音小了，扭头就看见面无表情撑在货车顶端的贺谦霖，立刻噤了声，三秒后扭头指着他说，“那么大个人你眼瞎啊！”
　　说完就把架在车窗上的胳膊收回去，脑袋也跟着规矩地回到驾驶室，抬手用力摁两下喇叭，发动油门：“喂！让开！走了！”

　　贺谦霖前脚坐上车，安全带离严丝密合仅差10毫米时，司机就一脚油门踩下去，硬生生震得副驾驶那位面无表情的客人扯出一丝狰狞的嘴角。

　　后视镜里是酒店前台吃一嘴尾气而气急败坏的表情：“文悠悠！你给我的等着！等我把欠款还完了你再也别想跑我这儿放你那破广告！”

　　回答他的是司机叼着棒棒糖一声嗤笑，和探出车外的胳膊，微微有肌肉的上臂延伸到手腕处的自由纹，骨节粗壮的中指竖起，嚣张地晃了两下。

　　竖完中指她也没收回胳膊，就这么懒散地挂在外面，余光瞥见副驾驶的老板蹙眉看着她的手，还紧紧抓着包和车顶扶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他低气压的声音：“驾驶过程中手不要放外面。还有，你开得太快了，不要在单手开车时看其他方向，专心点！”

　　“老——板，你也太胆小了吧，我开这种车没有六七年也有五六年了，就是闭着眼都没事，”小姑娘咬着棒棒糖含混地笑起来，甚至故意张开手指，任由风穿过指间，“您就是尝试太少了！体验过就会发现——简直太爽了！”

　　谁要跳出舒适圈去尝试些刺激的东西。
　　贺谦霖闭起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一副做好心理准备视死如归的模样。
　　文悠悠一头利落的短发，此刻被风吹起，看见老板这幅表情，想起他兜里的金币，还是把手收回来，重新夹好碎发，这回只露了半个胳膊在外头：“行吧，您是老大听您的。”

　　盘山路蜿蜒向上，两旁青山古树郁郁葱葱，车轮碾动声音伴随飞鸟啼叫，扑棱棱从山这头轻盈落在山那头，风托起羽翼，裹挟山林清新的水汽掠过鼻尖，文悠胳膊架在车窗上，没一会儿，一只浑身靓丽羽毛的鹦鹉就停在她手臂上。

　　“老板！老板！”那鹦鹉叫道。
　　“呦，有长进啊，还知道叫老板。”贺谦霖嘬嘬两声，“四仔养的不错。”
　　文悠悠笑笑没接话。
　　“来财！来财！”鹦鹉蹦跶几下，跳到副驾驶前面。
　　“呦，倒霉孩子还知道说些吉利话呢，”贺谦霖伸手要去摸它，“四仔教的不错。”
　　文悠悠继续笑笑，胳膊规规矩矩放方向盘上，开得格外认真。

　　“嗷！”贺谦霖猛得缩回手，“咬我？才几个月就不认识我了。”

　　鹦鹉没搭理他，一边叫着“给钱！给钱！”，一边不顾贺谦霖震惊的神色，低头在他的包里一顿翻找，愣是叼了一张银行卡嘴里，没等贺谦霖伸手去拽就扑棱翅膀飞出车窗，疾驰在天空。
　　飞出去就罢了，那鹦鹉还时不时追上来，在副驾驶旁边嚣张地滑翔，凑近了欣赏气急败坏的老板，再重新盘旋几圈，飞向山林里去。

　　贺谦霖低头检查自己的包，发现真的少了一张银行卡，里头钱不多，但也有七八十万，幸好最近常用卡调动，带的最少几张出来的。
　　尽管如此，贺谦霖还是非常肉疼地心痛了好一阵。
　　“那个，老板啊……”文悠悠企图安慰。
　　“你闭嘴！安静！”贺谦霖咬牙切齿，“这也是四仔教的？他就教出这么个小偷！知不知道法律两个字怎么念啊！”
　　那鹦鹉就是只鸟，鸟还真不知道啊。
　　再说……
　　不然它名字怎么叫强盗呢。
　　当然这种话她断断不敢当着自家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冷脸的老板吐槽。

　　“强盗估计是回窝里了，咱们上山就能拿到，应该不会丢的。”文悠悠小心翼翼说。
　　“谁给它取的名字！不知道鸟随其名吗？”贺谦霖没好气地拍了拍隔袋，空荡荡的，手感极其糟糕。
　　文悠悠毫不犹豫甩锅：“四仔取的。”
　　贺谦霖咬牙：“他一天到晚除了当发明家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文悠悠：“也许……还会折腾点新项目书？”

　　贺谦霖一把拉下帽子盖住脸：“想都不要想，我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同意他那个破方案的。开什么国际玩笑，他那新设计跟骑老奶奶指挥红绿灯有什么区别，就是让客人体验与猴子共处一室都没这么猎奇！我们是暴风农家乐，不是暴风雪山庄，我可不想第二天因为这个脑洞大开的项目而登上本市新闻头条！”

　　文悠悠被他一长串语速极快的长难句给整迷惑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反应到一半又忘记他说的什么，但这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因为他们这位老板的耐心十分有限，于是只能点头：“好的老板收到。”

　　收到个屁。
　　贺谦霖觉得这次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的缘故，水逆至极，简直克他来的，前有狼后有虎，夹在中间万分苦楚。
　　他在一路颠簸里非但没睡着，还腰酸屁股疼，感觉浑身骨架都要被颠散了，一向不晕车的人抵达目的地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头晕眼花嗓子眼冒气儿：“天呐真是狂飙。”
　　文悠悠哐当打开车门，嗖一下跳下去，直接手撑在车前盖上就翻到这头，再次哐当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老板你说什么？”
　　“蚊子你上辈子当赛车手的吧，”贺谦霖缓了下，松开扶手一看，掌心都勒红了，“或者上上辈子是个卖鱼的。”

　　“什么？”文悠悠没听懂，她咧开嘴露出十六颗牙，“上辈子不知道，但我以前的确是个卖鱼的，六年丰富经验！整个桐城县就没我不知道好鱼点！”
　　贺谦霖扯了扯嘴角：“那挺好的。”
　　文悠悠虚心地接受了，躬身做了个提裙摆的动作：“Thank you very much！”

　　“……”

　　贺谦霖把包背肩膀上，文悠悠在下面接过行李箱，就在他准备踏出第一步、即将踩到地面上时——
　　文悠悠突然后撤一步，一只手搭在他行李箱上，一只手放在肩膀前，仿佛中世纪欧洲贵族的管家先生迎接公爵大人的马车回来，随即用她那尖细嘹亮的嗓子大喊：“恭迎老板回家！老板请~~~下~~~车~~~”
　　农家乐的复古江湖风小院子里急匆匆闪现两道人影，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个小眼睛一个四眼仔，跑起来带阵风，随风而来的是两道异口同声的喊话：“恭迎老板大驾而归！老板请~~~下~~~车~~~”
　　要不是才下了大雨地上泥泞水洼积聚，贺谦霖毫不怀疑他们会直接一个滑跪模拟上朝叩见陛下。
　　别问，问就是贺谦霖宣布投资当老板那天他们真这么干了，吓得他也一个滑铲摔了个屁股蹲儿，痛得差点骨裂。

　　背着小白包、戴着黑色棒球帽，一身白T花衬衫的青春男大，也就是老板本人，此时正瞠目结舌地撑着车框半曲腿，卡在下车中途手足无措：“……”

　　老狗抬手抱拳：“老板银翼！有事尽管吩咐，俺在所不辞，必将这个假期给您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完完美美！”

　　大可不必。现在就已经不完美了。

　　四仔紧随其后，拂袖作揖：“老板您贵人有贵福，经我算卦三天三夜，今日诸事皆宜，正是签合同的好时机啊，商业竞争激烈！创新迫在眉急！新的机遇势不可挡！老板！是时候来一场暴风般的大革新了！”

　　革新你个头！还诸事皆宜，你算的是个盗版卦吧，我看我今天从早到晚受到的惊吓只多不少，你们现在这个也好不到哪去！

　　最后还是唯一的姑娘相对靠谱点，察言观色能力是为本农家乐第二大强，蚊子（文悠悠的外号）眼瞅着老板嘴唇泛白，皱眉瞪眼，卡在车门哪儿像个耶稣，赶紧上前两步伸出胳膊：“老板您还是先下车吧。”

　　贺谦霖欣慰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柔弱到真需要搀扶的地步，只是晕车加上这阵仗有点恍惚罢了，再说搭在人伸出的胳膊上，动作画面怎么有些似曾相识，那不是封建余孽吗。

　　天还没有黑，夕阳正红得滚烫，暖色调一股脑儿铺展天边，站在半山腰的农家乐小院儿往西看，与天空相连处是一大扇翠湖碧水，中间卧着一枚橙红溏心蛋，偶有飞鸟三两只掠过，隐没深绿酒红的漫山层林中，绵延整个桐城县框出一座世外桃源。
　　而桃源中心，坐落了一家农家乐。
　　整个半山腰唯一一家能经营下去的农家乐。

　　“多么梦幻，多么不可思议啊，唯一的幸存者。”蚊子合拢双手抵在胸口，飞扬嘴角闭眼长叹。

　　“简直人间理想境，年轻人的梦中天堂，此生不可错过的养老圣地。”老狗深情款款地托着下巴陶醉。

　　“当代青年不可放弃人生之伟大梦想，看看此情此景，不禁想到自然与人的共存共生，更是需要我们每个人尽应有的一份力，为星球万物和平共处做贡献！”四仔一手背身后，一手化剑遥指苍穹，慷慨激昂发表感言。

　　倚在刷成炫彩标语的货车上，车头站着那只名为“强盗”的鹦鹉，正嚣张地叼着银行卡蹦过来蹦过去，贺谦霖眼珠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扶额叹气：“哎——”
　　唯一能经营下去是因为他几乎亏本的资助。
　　所谓桃源胜地是因为就没有傻子在这牛爬了都喘气的半山腰建农家乐。
　　还有四仔！你趁早放弃那个更完蛋的项目书吧！脑子有病才愿意花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活卖力，花钱给他们农家乐打工？？？

　　一转头，强盗就非常嚣张地抖擞羽毛，撅起它炫彩的翘臀，在货车的后视镜上飞流直下三千尺。

　　贺谦霖：“……”

　　到底从哪里集齐的神奇宝贝们。
　　哦，差点忘了。
　　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贺谦霖抱着胳膊，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强盗毛茸茸的脑袋，轻笑出声，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出他的银行卡，飞一般踏过泥泞的雨后水洼，溅起的泥巴点甩到旁边吟诗诵赋的三人腿上，蚊子躲避时一脚踩在四仔鞋上，两个人一起撞到了老狗。

　　于是一个背着白包蛇形走位的狂奔少年身后，追着一只骂骂咧咧的鹦鹉和三个打闹成一团的年轻人。

　　平时三个月都没客人光顾的寂静农家乐终于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一瞬间尤其热闹起来，伴随着鸡鸭鹅羊马鹿猪牛狗和一只丢了夺来之宝而骂骂咧咧的强盗的喧嚣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