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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姓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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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江,单名一个珩。建安十二年,我被文帝安插在甄宓身边——宫里流言纷纭,文帝疑心渐起,怀疑她与他人有染。
进府的第二年,我染了风寒。冰雪聪明如她,怎会不知我是文帝的探子。可甄夫人仍然命宫人悉心医治,直至我痊愈。此后,呈给文帝的密函只有两字:安好。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不断的生根发芽。
黄初二年的雨,冷得像淬了毒的针,丝丝缕缕扎进邺城宫阙的骨髓里。
我跪在甄夫人的寝殿外,殿内郭贵嫔派来的使者宣读赐死诏命,字字锥心。侍女们的啜泣声被死死捂住,只有夫人养在窗台上的那盆白茉莉,花瓣簌簌落在青砖上,像极了她昨夜为陛下抄写《塘上行》时滴落的墨泪。
"阿珩,进来。"
夫人的声音比邺城的井水还要凉。推门而入,看见她穿着那件素色绣折枝莲的中衣,乌发未簪,散在肩头。她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理着乌云般浓密的长发。镜面昏蒙,那双盛满洛水柔波的,曾能让文帝失神的眉眼,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灰。
她没有看那碗尚在冒着热气的鸩酒,只是从枕下摸出半块玉佩——那是建安九年邺城破时,她从袁府中带出的唯一旧物,后来刻了曹叡的小名"元仲"。
"夫人..."我扑跪在她膝前,指甲掐进掌心。
她却笑了,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发髻。这双曾教我绾发、研墨的手,此刻凉得像玉。
窗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郭贵嫔的人在催促。夫人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阿珩,我死之后,叡儿...他只有你了。我担心他日后会活成一把刀。你要替我,做他的鞘。记住,别让他学他父亲的凉薄,也别让他像我一样...信错了人。"她将那半块玉佩塞进我怀里,"若有一日他能...护住自己,把这个给他。"
我看着她端起那碗酒,颈间的玉坠轻轻晃动——那是当年文帝赐的"文心"佩,如今倒成了催命符。
鸩酒的苦与经年含冤之苦,相形见绌。
她没有闭眼,目光穿过我,落在窗外那株被狂风压弯的梧桐上,像是在看建安九年那个站在袁府台阶上,鬓发凌乱却眼神倔强的自己。
"告诉元仲,娘...不怪他父亲。"
这是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当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时,才发现她藏在袖中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是她未写完的诗:"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墨迹在"寐"字处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她到底没逃脱她厌恶的春天。
那天,曹叡被封为平原王。夜里,十七岁的曹叡穿着素色丧服,在灵堂的角落里跪得笔直。我默默跪到他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他猛地一颤,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渗出血丝的唇。
“口含米糠,以发覆面。阿珩,他杀了我娘,会不会连我也杀了。”他面无表情的抽出衣袖里的匕首,嘴唇微微翕动。
“不会的殿下,别害怕,你是皇帝的长子。”我把那半块刻着"元仲"的玉佩塞进他掌心,"夫人要你好好活着。"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和甄夫人临终时一样狠。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困在陷阱里的幼兽:"阿珩会像母后一样抛下我吗?"
"阿珩不会。"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发绳解下,系在他手腕上——那是用甄夫人旧年赏赐的丝线编的,缠了七圈。"阿珩会一直陪着殿下,直到你不需要阿珩的那天。"
他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被投入了一缕微弱的风。
那一刻,空旷的宫道上,只剩下风穿过殿宇的呜咽,和他冰冷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