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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萤火 不是为了被 ...

  •   庄鹤予第一次租的房子环境实在是差,再别说要每天工作,这样下去不等鹿砚长大庄鹤予就要先累趴。
      庄鹤予早已和景深回离婚,她再次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最深处。
      从主干道拐进来,要穿过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经过两个永远积着污水的下水道井盖,绕过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建筑垃圾。
      第七次来的时候,她终于不再迷路。
      房间在四楼,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但照比之前,好太多。
      她每天深夜下班回来,就着手机屏幕那一点光,一格一格往上爬,走到三楼转角时,总能听见左边那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四楼右边那扇门,推开,就是她的世界。
      六平米。
      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桌子靠窗,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墙壁,间距不到一米,白天也要开灯。
      墙角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冷水,热水要用电热棒烧。
      房租三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不要身份证。
      她搬进来那天,房东大妈上下打量了她三眼,最后问了一句:“没工作?”
      “快了。”她说。
      大妈没再问,反正三百五,住得起就住,住不起就走。
      庄鹤予把那只褪色的行李箱打开,取出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数学分析》,一本《师德手册》。
      她把《师德手册》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窗外那堵永远看不见阳光的墙,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这个六平米的世界。
      工作是来城中村第五天找到的。
      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托管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托管班主要收附近菜市场摊贩的孩子,放学后管一顿饭,盯着写作业,等家长九十点收摊来接。
      周姐看了她的身份证,又看了她的教师资格证,眼神复杂了一下。
      “本科毕业,公办教师资格,怎么来这儿?”
      庄鹤予说:“想换个环境。”
      周姐没再问,这地方的人,谁没点不想说的过去。
      “一小时二十,管一顿晚饭,周一到周五,下午四点到九点。干不干?”
      “干。”
      第二天她就上班了。
      托管班在一楼,三间打通的门面,摆着十几张矮桌。
      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最多的是一二年级,作业本上拼音写得歪歪扭扭,橡皮擦破的洞比字大。
      庄鹤予坐在角落里那张最矮的桌子前,一个小男孩趴在她旁边写数学。
      他写到第三题,卡住了,咬着铅笔头,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
      “不会。”
      她低头看题:3+5=?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五个圈,一个一个数给他看。
      小男孩数完,眼睛亮了:“等于8!”
      “对。”
      他低头把答案写上去,写得很大,铅笔都快把纸戳破了。
      庄鹤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8”,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攒钱的速度很慢。
      一小时二十,一天五小时,一百块。
      除去房租三百五,水电五六十,吃饭省着点一天二十,一个月能剩下一千五左右。
      她每天晚上回来,把当天挣的钱放进一只铁盒子里。
      盒子是周姐给的,以前装过月饼,铁皮上印着“月圆人团圆”,边缘已经生锈了。
      她不放现金。她把每一张钱在记账本上写下来,然后折好,放进去。
      第一周结束,余额:285元。
      她看着那个数字,算了一下。
      一年,一万八。
      两年,三万六。
      不知道够不够。
      够不够带一个人逃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她把记账本合上,放进铁盒子,铁盒子塞进床底最深处。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渗水留下的黄渍。
      隔壁的电视声还没停。
      她闭上眼,眼前是那个符号,∞,无穷。
      她在疗养院外墙刻下它的时候,手很抖,怕被人发现,怕刻得太浅很快被擦掉,怕鹿砚永远看不见。
      现在她怕的是,她看见了,然后忘了。
      不会忘的,她在黑暗里睁开眼,不会忘的。
      周六不补课,庄鹤予去人才市场。
      她挤在人群里,一张一张看招聘启事,服务员,快递员,保安,销售。
      每一张都写着“经验不限”,每一张都写着“待遇面议”。
      她攥着那几张打印好的简历,一份也没投出去。
      不是因为不想干,是因为每一张都要填“工作经历”,她填不了。
      最后她去了建材市场。
      景深回在那里接装修的散活。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切瓷砖,切割机的声音很尖,粉尘扬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灰白色里。
      看见她,他把机器关了。
      “你怎么来了。”
      “有活吗。”
      景深回看着她。
      一个月不见,她又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眼窝也陷下去一些,但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很深,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有。”他说,“明天有个客户贴墙纸,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忙递东西,一天一百五。”
      “好。”
      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没喝。
      “离婚了我们也可以做朋友,有什么事就和我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们幸福。”
      沉默。
      切割机又响起来,把剩下的瓷砖切开,边缘整齐利落。
      庄鹤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明天几点?”她问。
      “八点。”
      她点点头,走进建材市场外面那条尘土飞扬的路。
      景深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把切割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冲出酒店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为一个人狂奔,现在她在为一个人活着。
      周日晚上八点,庄鹤予去网吧。
      还是那家黑网吧,还是最角落那台机器,键盘油腻,屏幕有划痕,开机要等三分钟。
      她登录那个空无一物的邮箱。
      收件箱:0。
      发件箱:0。
      垃圾邮件:1封,卖发票的。
      她看着那个“0”,看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地址还是那个毫无规律的字母组合,鹿砚日记本扉页上,用铅笔写的那一串,她们很久以前玩数学游戏时设的“密码”。
      主题:
      「今天天气很好。」
      正文:
      「我攒了九百块了。」「快了。」
      她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很快,不到一秒。
      她现在知道这封邮件会去往哪里去往一个永远无人接收的地址。
      鹿砚的手机被没收了,电脑被监控了,那个邮箱可能早就登不上了。
      但她还是发,每周日,准时。
      就像庄以凡每周日往废弃的QQ号发“今天天气很好”。
      就像一伊每周日在私人笔记里写“花园里的山茶花开了,白色的”。
      就像她们四个人,各自困在自己的孤岛上,却用同一种方式,向大海扔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漂流瓶。
      不是为了被收到,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还有东西可以扔出去。
      从网吧出来,已经九点半了。
      庄鹤予往回走。
      穿过那条永远昏暗的巷子,绕过那堆建筑垃圾,摸黑爬上四楼。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停下来。
      左边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还是那么大。
      今天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爱听戏。
      那时候父亲还没赌得那么疯,偶尔会坐在旁边陪着,虽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母亲不恼,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给他盖上毯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母亲长什么样。
      只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给她织了一条围巾,红色的,很艳的那种红。她嫌土,一次也没戴过。
      后来母亲走了。
      那条围巾还在柜子里,她找出来看过一次,毛线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红色褪成粉红色,像被时间稀释过的血。
      她把围巾叠好,又放回去。
      现在那条围巾还在老家那个柜子里,和母亲的其他遗物一起,等着被她父亲哪天输急了眼,一并卖掉。
      庄鹤予站直,继续上楼。
      四楼到了。
      她推开门,六平米的黑暗扑面而来,她没开灯。
      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三楼一直延伸到四楼,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师德手册》。
      她没有再写字。
      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那片空白上,轻轻压了压。
      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凌晨两点,庄鹤予醒了。
      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冷。
      十一月底的夜晚,六平米的房间像个冰窖。
      她蜷缩在那床薄被里,把身体团成最小的一团,还是冷。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鹿砚把她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那时候她们刚看完日出,在回来的车上,她睡着了,靠在鹿砚肩上。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校服。
      鹿砚穿着单薄的毛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她问:“你不冷吗?”
      鹿砚没回头。
      “不冷。”
      她信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时候鹿砚在说谎。
      就像她现在每天对周姐说“我不饿”,对景深回说“我没事”,对自己说“快了”。
      都在说谎。
      但有一个谎,她不敢说。
      她不敢说“我不想了”。
      她把被子裹紧一点,窗外那堵墙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
      她闭上眼,睡不着,她开始数数。
      数今天挣了多少,数这个月攒了多少,数还要多久才够带一个人离开。
      数到三千六的时候,她停下来。
      三千六,够不够买两张车票?够不够租一个月的房子?够不够让她吃一顿饱饭?
      不知道,但她继续往下数。
      数到五千四的时候,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她睁开眼,看着那堵墙慢慢从黑影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浅灰。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起床,洗漱,出门。
      今天要去建材市场,帮景深回贴墙纸。
      一小时十五块。
      她要数到多少,才能数出一个答案?她不知道,但她还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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