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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礼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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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宸送的礼物,以何之名?
贺他们成婚整三年么?
桓宸没资格恭贺,他根本不该送什么礼物。
桓安不会相信他送礼是作为手足兄弟的真心,而桓宸送礼,也绝非真心,他是在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
他就是要提醒桓安,他和他的妻子关系匪浅。
此间三年,每逢徽宜生辰,桓宸都会私下送来礼物,徽宜从来没有收过,就是不想将来桓安心有芥蒂。
她是沈氏的内侄女,桓宸的亲表妹,因为这层关系,桓安已经对她心有防范,桓宸再这般有意无意地挑拨离间,她和桓安只怕更要离心了。
但她此时却也不好做出太大的反应,不然,倒像是她心中有鬼,刻意撇清什么。
她只能笑了下,状作领情地说:“六弟有心了。”
桓安望她不语,沉默许久,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毛笔和一支花钗。
毛笔是寻常货色,花钗却工艺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用心良苦。
与其说那只毛笔是送桓安的礼物,不如说,那只毛笔只是个借口,是为了名正言顺送出花钗找来的陪衬。
而花钗是给谁的,不言自明。
桓安的目光在花钗上停顿片刻,再次看向徽宜,似乎是在等她给一个说法。
徽宜当然不喜欢这只花钗。
“夫君,这礼物太贵重了,不如明日还给六弟送回去吧?”徽宜说道。
桓安看向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毛笔,“贵重?”
果真送回去,恐怕会叫人以为,他觉这东西寒酸,瞧不进眼里。
徽宜也看向毛笔,觉察自己方才的话多少有些不妥,桓宸故意厚此薄彼,自然是有挑拨离间之心,而她方才的话也容易叫人误会是在炫耀。
“夫君,歇息吧。”
徽宜有意将礼物一事按下不谈,说着话,把花钗和毛笔还装进匣中,叫婢子拿了去,有束之高阁的意思。
桓安没有纠缠阻挠,又看她一眼,没再多问,抬步进了内寝。
徽宜跟进去时,桓安刚刚卸下九环玉带。
瞧着果真是要歇息了。
他应当不会再去书房睡了吧?
徽宜心知其中约是有祖母的缘故,桓安定是不想祖母忧心才歇在这里的。
不管怎样,他留在这里就好。
“夫君,我帮你。”徽宜近前去服侍他宽衣。
桓安这次没有回避,眼皮微垂看了她一眼,微微张开双臂让她来。
徽宜唇角抿出一缕笑意,目光却不敢向上瞧,怕对上男人眼睛,叫他看见自己眼中雀跃。
桓安却是目光微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在自己身前忙前忙后的女郎。
她卸了花钿钗镮,但头发梳得极是服帖体面,容色姝丽,便是在内寝这般昏黄不甚明亮的烛火中亦是光彩照人。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
三年未见,她对他竟没有半分怨怼?
今日于她而言,有值得高兴之事么?
因为桓宸送的那只花钗?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一面对他无微不至,无怨无悔,一面又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明目张胆你来我往。
换好寝衣,女郎抬头看时,桓安早已收回审视思量的目光。
桓安坐去榻上,但瞧女郎还在忙着其他事,没有入榻的意思,他是要躺外面的,得等着女郎先行入榻,想了想,他没有说话,只又寻了一本书来看。
因为他没有在内寝看书的习惯,寝中只燃了两盏油灯,本是有些昏暗的,不料过了会儿,眼前陡然一明,抬头看,见女郎正站在一树连枝灯前挑着灯芯。
烛火映着她的面庞,似雪夜的月色。
概是察觉他望过去的目光,她抬眸看来,眉眼一弯,对他笑了下,说道:“夫君,这里太暗了,看书伤眼,明日我叫人再添一树连枝灯来。”
桓安不置可否,收起书卷正襟危坐,淡道:“歇吧。”
徽宜微怔,转眸看了看将将燃起的连枝灯。
她自是清楚桓安没有在内寝看书的习惯,这才没有提前备下灯火,瞧见他看书,她立即就叫人添了灯火,这才添起,他怎么就又不看了?
他坐在那里,是……专门等着她一起歇息么?
徽宜眉目低下去,唇角不觉翘起,没再叫婢子进来伺候,自己灭了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灯,又自匣中取出一物,才至桓安身旁坐下。
“夫君,这是我父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是特意给你的。”
桓安微垂眸,看了眼玉佩,是块玄玉,玉色纯正,没有丝毫杂质。
玉以和田最具盛名,其中羊脂白玉尤为名贵,与之齐名的,便是玄玉,且因玄玉更为稀少罕见,常常比羊脂白玉估价还高。眼前这块玄玉,更是玄玉中的精品,不论玉色玉质还是雕琢,都可谓巧夺天工。
“我父亲说,这是给我将来的郎婿的。”徽宜低着头,眉眼温和地说道。
这玉佩成色极好,是父亲最后一次出远门做生意前给她的,她彼时不喜,还嫌这玉佩黑乎乎的不够好看,父亲笑说这是给她将来的郎婿的,价值连城呢。
三年前的今日,二人新婚之夜,她就想把这块玉佩交给桓安,告诉他这是父亲留给他的礼物。她想,父亲一定会欣慰,一定会欢喜,一定是愿意把这礼物给桓安的。
怎么会有人不中意桓安这样的郎婿呢?
可惜那晚,桓安出去与宾客敬酒后就再没有回房,第二日更是直接离家去了扬州。
好在,他赶在今日回来了,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但桓安始终没有接下那块玉佩。
徽宜的手在昏黄的灯火里停顿了许久,往回缩了缩,复又朝桓安递去,轻唤了句“夫君”。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桓安道:“放下吧。”
徽宜抬头看向桓安,他眉目沉静疏阔,瞧着并没有反感拒绝的情绪。
他已换上寝衣,确实不是佩戴玉佩的时机。
他虽没有接,却是让她放下,终究是接受了吧?
接受了她父亲留给郎婿的礼物,接受了他是她的郎婿。
徽宜起身把玉佩放在衣架前的案上,和桓安的九环玉带放在一起,方便他明日一起佩戴。
内寝的灯完全灭了。
夫妻二人同榻而卧,一个躺里侧,一个躺外侧,皆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中间隔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自躺下,桓安没再说一句话。
寝内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桓安都没有任何动静,且听来,他似乎已经睡着。
徽宜偏过头去朝他望了望。
夜色沉,瞧不清五官相貌,但徽宜很清楚桓安的模样,他是她见过的,最俊朗的男子。
他十一岁时,就已生得风神明秀,天人之姿。
那时,她带着弟弟妹妹来投奔姑母,定国公府的门房误将他们当成乞儿驱逐,哪怕是她报上姑母的名号,他们也不肯通传。
她只好带着弟弟妹妹悄悄等在府外的门当下。
她听见有人出来,悄悄探出头,便瞧见了桓安。
那是一个冬日,寒风凛冽,他披着一件狐裘衣,正要去乘马车。
她虽然及时缩回了脑袋,还是被桓安瞧见了,他没有叫门房驱赶他们,而是叫人送了暖炉和一些吃食过来,也正因此,她才得以见到姑母。
他一直都如此正直,端良。
隔着夜色,徽宜温温地望着枕边人,不自觉往他身旁偎了偎。
不知是她的动作打扰了桓安还是怎样,方才还匀称的呼吸声竟有一刻滞顿。
“夫君?”徽宜佯作梦呓,小声唤了一句,想确定桓安到底睡着还是醒着。
没有回应,但头顶的呼吸已经恢复如常。
徽宜没有退过界河去,反是大着胆子再度朝桓安偎了偎,伸出一臂轻轻搭在他规规矩矩放在侧边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