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瓶子里的幸福》Solo希言

1、躲在瓶子里的幸福

　　A、

　　推开房门，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味道另人作呕。
　　我直接踩在地上散落的东西上，“啪”的一声把钱拍在电脑桌上。赵嵩这才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电脑屏幕，一只手扶着泡面碗，一只手用鼠标继续打着游戏。
　　“下个星期该你去买菜了。”
　　“恩。”他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你有时间收拾一下你的房间，乱的跟什么似的。”我嫌弃的皱皱眉。
　　“不想。”他简单扼要的回答我，直直的盯着电脑，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不打扫算了。”然后头也不转的离开。
　　房间外面的空气的味道要比里面好闻很多，真的不知道赵崇怎么会在那样的环境里呆着。
　　但楼下电视声音很嘈杂，整个房子都回荡着那样的声响。我趴在楼梯的护栏上，弓着腰，朝下面大喊。
　　“奶奶，电视声音放小一点。”
　　但是声音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声。嚣张的撞击着我的耳朵。
　　我咬着下嘴唇，不再做声。转身回到房间，在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接满盆子以后把自己的脸埋进水里。
　　直到快窒息的时候，我才抬起头来。梳妆镜因为我动作太大，上面沾满了水珠，我看着那些水珠慢慢的滴下，在镜子上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水迹。
　　我仿佛在那个小水珠里看到了扭曲的自己，狰狞的望着我。

　　炎热的天气仿佛要把人都蒸发掉一样，随便动一下，汗水都滚滚袭来。窗外的操场似乎都在冒着热气。偌大的操场上，没有一个人。
　　头上的电风扇运作所发出的嘈杂声音，让人越发的感觉到烦躁。我拿出作业本使劲的扇着，可是仍然感觉不到凉爽。
　　同桌用手肘捅捅我。“林筱，这个星期周五我们要和隔壁学校打友谊赛，你哥要来不？”
　　我耸耸肩膀。“不知道，赵嵩不会跟我说这些。”
　　“那你去帮我们约他的时间，叫他来帮我们打，我听说他打篮球很厉害。”
　　“不要。”我直接拒绝她。
　　“为什么？”
　　“你们自己去，赵嵩答应的几率反而比较高。”
　　“好吧。”同桌泄气的趴在桌上。
　　看着她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怪我，我和赵嵩从小就不要好，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是我没有叫过赵嵩哥哥。”
　　同桌转过头来，一脸鄙视的望着我。“你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就一直希望自己有一个兄弟姐妹。成天打打闹闹的，多好玩啊。”
　　我嗤笑一声。“你有了以后就不会这么想。”
　　赵嵩从来不叫我妹妹，所以我也没有叫过他哥哥。我叫他的名字，他直接叫我喂。
　　我听说别人家的兄妹要嘛相亲相爱，要嘛就成天吵吵闹闹的。偶尔挺羡慕的，但是转念一想，要是赵嵩和我相亲相爱，我估计会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我们之间好像一直隔着一道墙。

　　下了晚自修以后，夜幕下，只剩下教室里透出的灯光还在亮着。微小的蚊虫不断的想飞进教室，却被擦得蹭亮的玻璃挡在外面。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安静了许久的学校，终于在夜色中绽放着它青春的活力。
　　我远远的就看见赵嵩被一群女生围着，一口一个哥哥的叫，问东问西，嘘寒问暖的样子。他一脸灿烂的笑容，嘴巴咧开的程度的几乎让他的脸看起来很狰狞。
　　那样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众星拱月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古时候妃子簇拥着皇帝一样。
　　看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摇摇头，径直的往家的方向走。
　　低着头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数着步子一步步的往家里走。夏天的夜晚闷热的要命，有种让人喘不过起来的感觉。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样，这几天晚修回家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一样，被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浑身不舒服，每次到人多的地方转身，却不知道是谁，人少的时候又不敢回头。
　　加紧脚步，感觉到那人也加紧了他的步伐。突兀的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沉稳的步伐，让人基本上可以判断是一个男的。
　　心好像被揪起来，惊得我一路小跑。
　　步子却一直被人紧紧的跟着，突然有人追上来，拍拍我的肩膀。
　　感觉好像心都快跳出来。
　　“喂，你干嘛走那么快？”是赵嵩的声音。
　　我长舒了一口气，僵硬的转过声去。“没有，这几天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赵嵩嗤笑一声。“你该不是得妄想症了吧。”
　　我埋着头。“但愿如此。”
　　“好啦好啦。”他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晚上你一个人回家也不安全，所以以后放学跟着我。要是你真出事了，爸妈会揍死我的。”
　　我点点头。
　　一晚上，直到回到家。赵嵩一直走在我的前面，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审视他的背影。
　　我发现，原来他的背影看起来挺有安全感的。

　　B、

　　面馆里嘈杂的环境和周围安静吃面的人，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我隔着水蒸气看着赵嵩，对面的他，狼吞虎咽的吃着他最喜欢的牛肉面。丝毫没有了以往在学校的那些面前的形象。
　　我白了他一眼。“吃了这么多年的牛肉，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每次吃这个，跟刚放出来的一样。”
　　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是个俗人，这样的美味放在我面前，我当然很喜欢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不食人间烟火，整的跟个仙人似的。”
　　我用筷子敲敲自己的面碗。“什么啊，不喜欢的当然不吃了。”
　　他抬起自己的头望着我。“所以说你贫血不能怪咱家伙食没开好，或者虐待你。”
　　我闷哼一声，不再做声。
　　赵嵩吃完面，直接把筷子一仍，抹抹嘴，甩下一句。“喂，你埋单，顺便给奶奶带一点吃的回去，我去买菜。”
　　出了面馆，我提着一袋食物，站在公交车站等着车。
　　这几天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个目光仿佛在探究，但是我却始终找不到目光在哪里。我望着马路对面，突然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的盯着我，看到我望他，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吓的我下意识的用右手穿过散下的头发，摸着肩胛骨后面那块疤痕。凹凸不平的皮肤摸起来弄的我浑身发抖。
　　拦住一辆出租车就匆忙上车。
　　脑海里一直回想着那个微笑，直直的望着你，仿佛要把你看透一样。然后嘴角的幅度慢慢变大，冲你展开一个诡异的微笑，看的人头皮发麻。
　　原来，这几天一直望着我的人，是他。
　　吴明。

　　C、

　　记忆中第一次看到吴明，周末大人们单位上的同事经常聚在一起，跑到郊外农家乐一起玩，大人聚在一起打麻将，小孩们就在那个本来就不怎么宽的水泥坝子里玩躲猫猫，或者跳橡皮筋。
　　吴明那时候只是盯着我们，也不说话，我们叫他一起来玩，他总是摇头。然后看着我们玩的很高兴，再陪我们一起大声的笑。
　　有时候经常一玩就是一天，中午吃过饭，我们就经常跑到农家乐后面的小山坡上，带上一些东西，去捉蝌蚪。
　　不过因为年纪小，经常分不清楚哪种是青蛙的幼仔，哪种是癞蛤蟆的幼仔。听到大人说有些是癞蛤蟆的幼仔时，想到它恐怖的样子，所有人又蜂拥而上，把捉了一天才捉到的蝌蚪，一股脑的全部倒进小溪中。
　　有时候几个小孩约好，去郊外的山上烤东西，经常生不了火。但是每次只要吴明在，都可以把火生好。我那时候很好奇，为什么都是用一种方法，轮到我们自己来的时候，做什么都做不好。
　　然后折腾一天，大家吃着烤的不是很熟的鱼，一起大笑着，约定要一辈子都要一起玩。
　　后来听说吴明被家里的人送去了省级的重点学校，那时候同伴们听说都羡慕的不得了。
　　但是后来听爸妈说，吴明去了那个全封闭学校以后，自闭症越来越严重了。后来居然上课的时候一直傻笑，把同学和老师吓坏了，所以又被接回来，再也没有上课，每天就是躲在家里，偶尔帮爸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事情过去了很久，大家渐渐的忘记了有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后来有一天。
　　我们小时候所有的玩伴被吴明堵起来，带到了小时候一起玩的农家乐的后山上，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他望着我们咧开嘴大笑着。“我们又见面了，大家一起玩啊，你们好久都不来找我玩了，所以我来找你们啊，快过来，我们一起玩。”
　　所有人看着他反常的样子，都不敢说话，怎么还敢上前。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没有上前。
　　大家僵持了一会。吴明突然就生气了，狰狞的望着我们所有人，大叫着。“你们都是骗子，骗子，大家都认为我是疯子，都不跟我说话，现在连你们也是。骗子，骗子。”
　　旁边有个伙伴佯装镇定的说。“不，吴明，你想多了，我们大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是吗？”
　　镇定的样子，仿佛他说的就是事实，可是我在背后分明看到他的脚在隐隐发抖。
　　吴明捂着头，拼命的摇头。“不是，才不是，你们都是骗子，都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很难过，上前拍着他的肩膀。“不是，只是你没有来找我们，大家学习很忙，才没有来找你啊。”
　　“真的吗？”他抬起头询问我，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在不停的打滚。
　　我点点头，他就那样直直的盯着我，审视着我。就当我以为他相信的时候，他猛的推我一下，我一下没站稳就倒在了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上面的一些很小的碎石尖尖的一面一下就狠狠的扎进我的皮肤里，疼的我一下就哭了出来。
　　“你骗我，我看到你们有人在笑。”吴明嘶吼的声音响彻在这个小山坡上。
　　其他人看到我的背后有血流了出来，弄脏了T恤都吓坏了，有几个担小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我一直蜷缩在那里，闭上眼睛，耳边都是大家的哭声，背后的剧痛还在不断袭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家长们才跑来把自己的孩子带走，我安心的闭上眼睛，让睡眠缓解我身上的疼痛。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因为伤在后背，所以一直趴着不敢动。
　　赵嵩也破天荒的跑来看我，闲着没事做，我一天到晚只得昏昏欲睡。朦胧中听到病房外面有争吵。我睁开眼睛，赵嵩正在旁边悠哉哉的削苹果，病房外面还在不断的争吵。
　　嗓子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有些难受，我伸手拿过放在旁边的水杯，咕噜噜的喝了大半杯。
　　喝完水，嗓子才好过一点，我望着赵嵩。“外面怎么了？”
　　他咬了一口苹果。“好像是吴明的妈妈来给你道歉了，可是爸妈死活不让她进来，所以吵起来了。”
　　我点点头。“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赵嵩白了我一眼。“你傻啊，爸妈就一个宝贝女儿，被人伤成这样，没告他们就不错了。”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做声。
　　“我们要搬家了，全家搬到C城。”
　　“什么？”我惊得一下就抬起头，因为动作太猛扯到后背的伤口，疼的我直抽气。
　　“我说，我们全家要搬家了，要搬到C城。”他好脾气的重复一遍。
　　“为什么？”
　　他翻了一个白眼。“你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拜吴明所赐，爸妈这次吓坏了，加上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好，爸妈想去C城发展。你的东西已经帮你收好了，等你出院我们就搬家。”
　　我脑子一下就懵掉了。“搬家？”我喃喃自语道。

　　D、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看到吴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小区，我几乎是用一路小跑的回家。
　　把饭菜拿给奶奶，心还是不断的跳着。
　　我坐着房间的床上，想到刚刚他嘴角那个诡异的微笑，就浑身发抖。
　　我不是圣人，吴明那时候的举动已经吓坏了我，以至于每次想起他，我都浑身发抖，脑海里不断响着他撕心裂肺的吼声。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家里的门铃一下就响了起来，吓的我一下就站起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才下楼去开门。
　　赵嵩俩手都提着东西，我顺手接过塑料袋。
　　“爸妈生意上有个应酬，要我们晚上一起过去吃饭，你穿好看点，别穿这么随意。”赵嵩撂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的回到房间。

　　饭桌上，我和赵嵩挨着坐着父母的旁边。精致的包间里，饭菜被灯光照的越发可口。我心不在焉的扒着饭，赵嵩也收起了平时嚣张的态度，安安静静的吃着东西。
　　看着我心不在焉的摸样，小声的望着我。“喂，你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回答。“我刚刚看见吴明了。”
　　“什么？”赵嵩一下吓的就大声说出来。
　　显然这样的反应，让爸爸心生不悦。“小嵩，怎么回事。”
　　坐在饭桌对面的人爽朗的笑着。“看来令媛和令郎关系不错啊。”
　　爸妈尴尬的赔笑着。
　　赵嵩压低声音，小声的跟我说。“你确定？”
　　我点点头。“刚刚从面馆出来，他站在马路对面盯着我笑，把我吓坏了。”
　　赵嵩不再做声，草草的吃过饭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带着我离开。
　　我一路默不作声的跟着他，小区门口，他突然顿住。“知道吴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摇摇头。
　　“那这几天跟着你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应该是。”
　　说完我们俩个就陷进了长长的沉默。
　　突然冲出一个人，我还没看清楚是谁，就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吓的我一下就尖叫起来。
　　“吴明？”赵嵩大声的叫着来人的名字。
　　“林筱，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吴明不停的摇着我的肩膀。
　　赵嵩冲上前来试着要拉开他，可是他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不断的说着。“林筱，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受伤的。”
　　保安看到我们这边起了冲突也上来帮忙，他们和赵嵩用尽全身力气才拉开他，松开我的肩膀后，吴明抱着头就蹲了下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
　　我大喘着粗气，靠在赵嵩身边。“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你干嘛突然找上我。”
　　他摇摇头。“真的很对不起，知道你离开后，我一直很后悔，那时候是我太激动了。”
　　看到他能正常的跟我们对话，我和赵嵩都松了一口气。
　　赵嵩拍着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乱动，我点点头。
　　手机突然没有预警的响起来，让我们这安静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按下接通键，爸爸熟悉的声音急切的冲进我的耳朵。“小筱，你没事吧，我刚刚接到吴明的妈妈打来的电话，他偷偷跑出来了，听说来找你了。”
　　“我没事，我和赵嵩在一起。吴明在我们旁边。”
　　“你们在哪里？”爸爸似乎一下就着急起来。
　　“小区门口。”
　　“我们马上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E、

　　脑子睡了一晚上还是昏昏沉沉的，我起床后，赵嵩还在睡觉，奶奶依然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我回想着昨天晚上，吴明的妈妈跑来以后，一下就跪在我的面前，随便我们怎么拉，也拉不起来。不住的哭。“小筱，对不起，又给你带来麻烦了。”
　　我摇摇头。“阿姨，没事的，你快起来。”
　　她跪在保安室里面，断断续续的说完事情。
　　我和赵嵩对视一眼，脑子卡壳了很久才明白。
　　原来，吴明一直有自闭症是有原因的，吴明的妈妈和他爸爸离婚以前，他爸爸刚刚下岗，一直不肯出去找工作，每天都躲在家里喝酒，一喝醉就用点燃的烟头戳在吴明的后背上，一直喊着。“你们都是骗子，世界上，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等到吴明的妈妈终于受不了离婚后，吴明却自闭起来。
　　我还记得昨晚吴明的妈妈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捞起吴明的衣服，后背上的一个个伤疤，触目惊心。
　　爸妈看着吴明妈妈日渐衰老的摸样，也实在是不好说什么。明明比妈妈要年幼，但是阿姨的脸却比妈妈更苍老。
　　大家就这样沉默着，在保安室待到了凌晨3点。吴明妈妈这才带着吴明离开，并且保证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
　　路灯下的母子俩，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单薄。俩人相互扶着，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连一直不喜欢吴明的赵嵩也一直沉默着，只是搂着我的肩膀，目送他们离开。

　　我煮着赵嵩最爱吃的牛肉面，给赵嵩端进他的房间。吃力的敲敲他的门，过了很久才过来开门。
　　我望着他甜甜的笑着。“哥，给你做的早餐。”
　　看到我这样叫他，他显然也吃了一惊，半晌才接过面碗。略低了一下头，闻了一下，抬起头对我微笑。
　　“很香。”
　　我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妹妹，谢谢你。”说完便关上了门。
　　我转身看着紧紧关着的房门，不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