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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医院风波 ...

  •   救护车内部空间狭小而压抑,冰冷的金属墙壁和仪器闪烁着无机质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隐约的铁锈味,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医院前奏的独特氛围。红色的旋转警示灯透过沾着雨滴的车窗玻璃,在芙罗拉苍白却依旧惊人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不断流转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纷乱如麻、警报频响的心绪。她僵硬地躺在狭窄的担架床上,脖颈被那个坚硬的、愚蠢的颈部固定托牢牢禁锢着,连稍微转动一下视线都成了奢望。这种全然被动、身体不受控制、只能任人摆布的状态让她极度不适,甚至引发了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仿佛瞬间被拖回了那些被冰冷镣铐束缚在X武器实验台上、如同待宰羔羊般无力反抗的噩梦时刻。
      更让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的是来自前座的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即使她看不到爱德华·卡伦此刻的表情,也能清晰地、持续地感觉到他频繁回望的视线,那目光沉重、焦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几乎要在她身上灼烧出两个洞来。他难道不知道他这样只会让情况更糟吗?
      她能听到身旁贝拉因为紧张和愧疚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随车的那位名叫罗德里的年轻男救护员投来的、带着明显好奇和善意的打量。显然,爱德华那毫不掩饰、几乎溢出车厢的担忧,已经明显到让所有旁观者都无法忽视了。芙罗拉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如果她的变种能力允许她像她那个时空里年代久远的X战警领袖——镭射眼斯科特·萨默斯那样,从眼睛里发射出炽热精准的冲击波,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给她带来无数麻烦和复杂情绪的吸血鬼“盟友”直接轰出飞驰的救护车!当然,这个充满暴力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带着极大的泄愤成分,她现在必须保持冷静和“普通”。
      爱德华在最初的惊慌和本能反应过后,吸血鬼超凡的冷静和理智逐渐回笼。他远超常人的头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溯并分析刚才停车场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细节。他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点——芙罗拉是拥有飞行能力的!她完全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贝拉的同时,凭借念动力轻盈地腾空而起,优雅从容地避开所有危险,甚至毫发无伤!但她没有!她宁可让自己彻底失去平衡,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摔倒在冰冷湿滑的柏油地面上,让后脑勺重重磕碰在坚硬的车窗框上,也死死地压抑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力量,忍着剧痛不动用分毫!甚至,在她摔倒的同一瞬间,她还必须分神动用她那强大而精准的心灵遥感能力,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逼停了泰勒那辆失控旋转、如同脱缰野马般咆哮着冲过来的深蓝色客货两用车!
      这一切需要何等的意志力?何等的隐忍?又何等的……恐惧?她是在害怕!害怕周围这些普通的人类发现她的不同寻常,害怕她那惊世骇俗的力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害怕因此彻底打破她小心翼翼维护的、来之不易的平静假象,害怕被当作异类、当作怪物一样看待和驱逐甚至是追杀!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爱德华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名为心疼的刺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看着她此刻躺在担架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连脖颈都无法自主控制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尽一切力量告诉她不必如此害怕,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他可以成为她的依靠,无论她是什么,来自哪里。
      就在这时,那位看起来是刚入职不久、并不清楚爱德华是卡莱尔·卡伦养子的热心救护员罗德里,一边整理着车内的医疗器械,一边带着善意的、试图缓和车内过于凝重气氛的调侃开口了:“嘿,漂亮的小姑娘,你男朋友可真不是一般的担心你啊,”他朝芙罗拉的方向努了努嘴,挤了挤眼睛,“这一路回头看了你不下二十次了,那眼神,啧啧,感情真好啊。”他显然将爱德华异常的关注误解为了情侣间的浓情蜜意。
      “男朋友”这三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精准地击中了爱德华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柔软角落。他心中那份因芙罗拉的隐忍和恐惧而生的剧烈心疼,奇异地混合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合时宜的雀跃和满足感。他确实……非常乐意被所有人这样误解,甚至心底隐秘地渴望这种误解能成为不可动摇的现实。他几乎能卑劣地幻想,经过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和共患难,他和芙罗拉之间那道无形的、由重重警惕和秘密构筑的冰冷高墙,能被撞开一道裂缝,让彼此的关系能因此产生质的飞跃,更进一步。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芙罗拉默认甚至羞涩地接受这个称呼,他的心情将会是何等难以言喻的愉悦,尽管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然而,芙罗拉的反应却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花。只见她苍白的脸颊上猛地涌上一抹极其明显的、带着窘迫和急切的红晕,声音因为情绪激动甚至有些微微发颤,语速极快地否认:“不是这样的!请你不要误会!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是……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她甚至因为急于辩解,下意识地就想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却立刻被脖子上的固定托和身上的束缚带狠狠勒了回去,动作被强行中断,发出一声闷哼。一旁的贝拉被她的剧烈动作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试图抬起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和一丝责备:“芙罗拉!别乱动!好好躺着!你的脖子不能动!马上就到医院了!”她真怕芙罗拉这一挣扎又不小心伤到了颈椎。
      芙罗拉无可奈何,只能重新躺回去,脸上热意未退,只好佯装出十足的羞涩和尴尬,声音低低地继续解释,试图彻底挽回这令人误会的局面:“他真的只是我的同学……可能是因为刚才情况太吓人了,所以他比较担心同学安危……请你真的不要再这样说了,不然……不然他听到了也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和困扰的。”她试图将爱德华那明显超标的过度关心,归结于普通同学间人道主义的关怀,同时暗暗希望这个牵强的解释能让自己和爱德华都显得不那么突兀可疑,将此事轻轻揭过。
      她如此激烈地、几乎是应激般地否认和解释,不仅仅是因为对那位缺乏眼力见的救护员感到恼火,更深层、更让她焦虑的原因是,她还在为爱德华刚才“火上浇油”、态度强硬地坚持要求送她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查这件事而感到强烈的愤怒和不安!就算他是因为真心担忧她后脑勺遭受那一下沉重撞击的严重程度,害怕她出现脑震荡或更可怕的颅内出血——这份关心或许是真的——但也完全无法平息她内心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去医院,不仅仅意味着极有可能遇到那位深不可测、眼光锐利的卡莱尔·卡伦医生,爱德华的养父、卡伦家族冷静的掌舵人,更意味着她将要接受一系列精密而全面的医学检查!她的身体构造虽然外表与人类无异,但内部却拥有着非人的、远超常理的自愈因子和可能异于常人的生理指标,任何深入细致的检查都极有可能暴露这个致命的秘密!此外,她也不想让爱德华因此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和幻想,毕竟他们之间目前仅仅只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和潜在危险之上的、脆弱而暂时的盟友关系,随时可能因为局势变化或理念不合而破裂。她更不想让身边敏感又正在愧疚中的贝拉因此产生任何怀疑和猜忌,从而引出更多她难以解释、也无法控制的麻烦。这种种叠加的忧虑、对暴露的恐惧以及这种被迫置身于聚光灯下的失控感,让她怎能不激动、不焦虑?
      爱德华清晰地听到了芙罗拉急切的、划清界限的否认和那份刻意保持距离的解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的失落,如同饮下一杯冰冷的汁液。他明白,在芙罗拉此刻的心里,他仅仅只是一个因利益而暂时结合、需要时刻评估的合作者,甚至还是一个需要保持警惕的、脆弱的盟友。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位清晰、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带着明确的防备。但他也同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芙罗拉的关系远未发展到他所渴望的那一步,她会如此急于澄清误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用尽一切耐心和努力,一步步真正走到她的身边,让她褪去所有防备,真切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感情绝非虚假的算计或一时的冲动,而是真实、深切、经得起任何考验的。尤其是在经历了刚才停车场那惊心动魄、几乎要永远失去她的一幕之后,他更加无法忍受看到她将自己置于任何危险之中,或是将她推离自己身边。他是真的喜欢她,甚至……是爱她。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世界会变成何种灰暗绝望的模样。
      但这种汹涌而炽热的情感,现在还不能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她,他害怕过于急切会吓跑这只受惊的、警惕性极高的红色小鸟,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用理智强行压抑。于是,他顺着芙罗拉的话,用一种听起来尽量平静、合乎情理的同学口吻对救护员解释道:“是的,我和芙罗拉是同班同学。刚才的情况确实非常危险,我担心她后脑勺的撞击会不会造成脑震荡或者颅内出血之类的内部损伤,影响到她未来的健康状况,所以才比较担心,多关注了几眼。”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同学安危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巧妙地掩饰了其下汹涌澎湃的情感暗流。
      贝拉听着爱德华和芙罗拉口径一致、急于撇清关系的解释,心里那点因为“男朋友”这个词而再次涌起的、莫名的酸涩和闷堵感消散了一些。但她敏锐的直觉和细致的观察力告诉她,爱德华绝对不像他自己轻描淡写的那样,对芙罗拉仅仅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他眼神中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恐惧和那种强烈的守护欲,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范畴。而反观芙罗拉,她的眼神里除了明显的窘迫、急于撇清关系的焦急外,确实看不出任何对爱德华的暧昧情愫,甚至……在那碧绿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一如既往的、冰冷的防备。这两个人,一个热情隐现,一个冷然疏离,看得贝拉心里愈发困惑。
      不过,此刻的贝拉没有太多心思去深究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她更多的是被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感所吞噬。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当时胡思乱想、发呆走神,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才连累了芙罗拉!芙罗拉是为了救她,才在危急关头将她用力推开,自己却失去了平衡,后脑勺重重磕碰在坚硬的车窗框上,甚至差点被车撞到!是芙罗拉救了她的命!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手更加用力地、紧紧地握住芙罗拉冰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力量和歉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对芙罗拉说道:“对不起……芙罗拉……真的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就……”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强烈的恐惧和后怕让她纤细的身体再次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芙罗拉看得出贝拉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几乎要被负罪感压垮。但她并不后悔救了贝拉。不仅仅是因为查理的关系,在她心里,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真正接纳了这个有些笨拙、内向却善良的女孩,将她视作了自己的朋友,甚至是值得保护的家人。她绝不会让自己重要的人受到任何伤害,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准则。于是,她放柔了声音,努力忽略自己脖颈的不适,安慰贝拉:“贝拉,你和查理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如果你出了事,不只是查理会非常伤心难过,我也会的,我会无法原谅自己。我救你是理所应当的事,你真的不用这么愧疚。”她试图用“家人”的身份来减轻贝拉的心理负担,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贝拉并不是这么想的。听到芙罗拉如此宽容体贴、甚至将她纳入“家人”范围的话,她心里的愧疚感反而更加沉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不能告诉芙罗拉,当时她走神,脑子里反复盘旋、纠结不已的,是如何开口询问芙罗拉和爱德华之间那诡异的关系变化,是如何探究那些超乎常理的细节。这种探究的心思,在芙罗拉舍身救她的伟大行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卑劣和阴暗,让她觉得更加对不起芙罗拉,无地自容。她吸了吸鼻子,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再次化为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芙罗拉……”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爱德华在一旁听着芙罗拉安慰贝拉的话,心里却是另一番复杂难言的滋味。他认为,要不是这个伊莎贝拉·斯旺自己站着发呆,还吓傻了动弹不得,芙罗拉根本不需要为了救她而让自己陷入险境!哪怕芙罗拉自身力量强大,后脑勺那么重重地磕碰在金属上,后果也可大可小!万一……万一有什么隐性的损伤呢?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迁怒和烦躁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忍不住对贝拉说出些尖锐刻薄的嘲讽话来。但话到嘴边,他又猛地刹住了车。他想起贝拉是芙罗拉的表姐,是芙罗拉在乎和保护的“家人”。他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口快,说出伤人的话,让芙罗拉对他产生反感和厌恶,那将得不偿失。他只能强行将那股恶劣的情绪压下去,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将视线冷冷地转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这时,贝拉似乎为了缓和车内再次凝滞的气氛,也可能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感激,将目光转向前座的爱德华,轻声说道,语气诚恳:“爱德华同学,也谢谢你。虽然那时候你冲出来想要保护芙罗拉的时候,车子也正好停了下来,但是……你想要救她的那份毫不犹豫的心意,我都有清楚地看到。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她表达了自己的谢意,这份感谢是真诚的。
      芙罗拉听到贝拉的话,也想起了那惊险一刻——爱德华不顾自身可能暴露吸血鬼非人身份的巨大风险,以人类根本无法理解、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来,甚至试图用他非人的力量徒手去正面拦停那辆失控咆哮的钢铁巨兽!这份毫不犹豫、近乎本能般的保护,哪怕出自一个她始终警惕的盟友,也让芙罗拉的心湖深处,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触动和波澜。他们只是基于利益和临时目标的脆弱盟友,关系微妙甚至随时可能破裂。他为何要这样全力以赴、甚至不惜冒着巨大风险地护着她们?仅仅是为了履行那份口头上的盟约吗?还是说……在他那冰冷的吸血鬼外表之下,真的把她当作了……值得真心相待的朋友?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防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一瞬,之前对爱德华擅自决定、近乎绑架般将她送来医院的滔天怒火,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她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座椅的阻碍,望向爱德华挺拔而略显冷硬的背影,声音虽然因为颈部固定托的束缚而有些闷,但其中的真诚却清晰可辨:“谢谢你,爱德华。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不顾自己的危险,也要冲出来保护我。”她接受并感谢了他的这份心意,这份感谢同样出自真心。
      爱德华敏锐地听出了芙罗拉话语里态度的明显软化,那份感激是真实而非客套的。这让他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高兴,甚至冲淡了些许之前的苦涩和失落。他想,这样或许能抵消一部分她因为被强行送来医院而产生的怒火吧?他冰封般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真实而耀眼的笑意,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些,如同大提琴般低沉悦耳:“你们都不用再谢了。最重要的是,还好你们都没事,这就足够了。”他由衷地感到庆幸,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真实的光彩。
      芙罗拉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听他那把天生优越、此刻更显温柔的嗓音里透出的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愉悦,能想象出他此刻心情想必是愉快的,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她的感谢吧。她心里嘀咕着,这人倒是容易满足,一句谢谢就能让他高兴起来。而一旁的贝拉,看着爱德华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因芙罗拉的道谢而露出的、仿佛能驱散阴霾的笑容,心里却异常冷静,没有像以前那样产生小鹿乱撞的感觉。她反而更加确定,他这样的笑容是为了芙罗拉,是因为芙罗拉的认可和感谢。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安吉拉之前的猜测——爱德华可能喜欢芙罗拉。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芙罗拉,后者脸上除了感激和明显的疲惫外,根本没有对爱德华流露出任何特殊的、微妙的情感,甚至那眼底深处若有若无的疏离和防备依然清晰可见。贝拉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仿佛活在各自截然不同、无法交融的世界里,外面的人即使看得再清楚,似乎也无法真正触碰到他们的内心核心,无法理解他们之间那种诡异又复杂的张力。
      就在这时,救护车猛地减速,轮胎摩擦着湿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稳稳地停住了。车外瞬间传来了医院急诊部门特有的嘈杂人声、推床滚轮急促划过地面的声音以及各种仪器的低频嗡鸣。后车门“哗啦”一声被从外面大力打开,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涌了进来。
      “福克斯综合医院到了!”救护员罗德里宣布道,开始和车外的医护人员一起熟练地解开车内的固定装置。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芙罗拉连同担架床一起抬下了救护车。贝拉立刻紧跟在一旁,全程紧紧握着芙罗拉的手,寸步不离,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而爱德华,则趁着现场忙碌和混乱,身影极其巧妙地一晃,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影子没入黑暗般,轻而易举地消失在了匆忙的救护队伍和嘈杂的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完美地隐匿了他非人的速度。
      芙罗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了然——他肯定是去找他的养父卡莱尔·卡伦了。接下来的医院之旅,注定不会轻松,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暴露的边缘。她深吸了一口医院冰冷的空气,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考验。
      她被快速地推进了一间挂着“急救室”牌子的地方。这里是一间狭长的屋子,灯光冷白而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比救护车里更浓烈、更复杂的消毒水和药品气味。里面摆放着一溜整齐的白色病床,每张床之间都用印着幼稚卡通蜡笔画图案的帘子隔开,试图营造出一种脆弱的隐私和徒劳的轻松感,反而更凸显了此地的紧张和压抑氛围。一阵急促而忙碌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护士快步走到芙罗拉的病床前,准备给她绑上血压袖带进行常规检查。
      “芙罗拉?”一个带着惊讶和担忧的熟悉女声响起。
      芙罗拉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禁也惊讶地轻声叫了出来:“苏?”
      来的正是之前她住院时照顾过她、给予她善意的护士苏·克里尔沃特。苏看到芙罗拉,尤其是看到她脖子上那显眼的、束缚着她的颈部固定托时,那双温暖深褐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写满了震惊和浓浓的担忧:“我的上帝啊!芙罗拉?!怎么会是你?!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她快步走到床边,语气急切而充满关怀,像是看到了自己受伤的孩子。
      芙罗拉看到熟悉的面孔,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她想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事,但被固定托限制,只能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表示无碍的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轻松:“苏,我没事,真的没事。是他们太担心我的头和脖子受伤了,所以才给我戴了这个,其实没那么严重,我感觉还好。”她试图轻描淡写,蒙混过关,祈祷苏能相信她的话。
      然而,一旁的贝拉立刻不认同地开口补充道,语气充满了后怕和坚持:“苏护士,她是为了救我才摔倒的!我亲眼看到她的后脑勺非常用力地磕在了我卡车的金属车门框上,磕得非常重!声音沉闷得吓人!请您一定要给她好好检查一下头部和颈椎!千万不要大意!”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生怕医护人员因为芙罗拉的“坚强”和轻描淡写而疏忽了可能存在的严重伤势。
      苏护士听到贝拉的话,脸色立刻变得更加严肃和紧张,看待芙罗拉伤势的眼神也立刻不同了。她立刻俯身,动作专业而轻柔地检查芙罗拉的眼睛瞳孔对光反应,查看她的口腔内部,同时快速而清晰地询问:“有没有感到头晕?恶心?想吐吗?视线有没有模糊或者出现重影?”她一边问,一边迅速在芙罗拉的手臂上绑好血压袖带,又在她舌下放了一支电子体温计,“放轻松,孩子,等一下可能需要去拍个头部和颈部的X光片仔细检查一下,放心,过程很快,不会很难受的。”她的话语带着经验丰富的安抚力量。
      过了一会儿,她取出体温计看了看,显示体温正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记录下数据后,又匆忙去处理其他新送来的病人了。
      这时,急救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又一张担架床被推了进来,安置在了紧挨着芙罗拉的那张病床边上,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卡通帘子。芙罗拉和贝拉都认出来,床上躺着的正是这起事故的肇事者——泰勒·克劳利。
      芙罗拉仔细看了看这个高大强壮的黑人男孩,他除了额头上肿起一个非常显眼、青紫色的大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精神恍惚、惊魂未定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也没有看到任何出血的迹象。对比自己被牢牢固定在颈托里、动弹不得、被当作“重伤员”对待的模样,泰勒的情况看起来反而要好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幸运。这让芙罗拉心里稍稍感到一丝庆幸——幸好她当时反应及时,动用能力逼停了车,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泰勒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恐惧,似乎在害怕地寻找着什么。当他的目光扫过芙罗拉和贝拉的病床区域,没有发现那个令他恐惧万分的身影——爱德华·卡伦之后,他才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愧疚和焦急淹没。他盯着芙罗拉和贝拉,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几乎要语无伦次:“芙罗拉!贝拉!我真的……真的太对不住你们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尤其是你,芙罗拉,我非常非常对不起你!我……我差点就……”他懊悔得恨不得捶自己。
      贝拉摇了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语气还算平静:“我没事。你应该对芙罗拉说对不起。”她的语气没有过多的指责,但也没有轻易原谅,只是陈述事实。
      芙罗拉看泰勒一副快要哭出来、反复道歉的样子,便放缓了声音回应道,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泰勒,我很好,我真的没事。你别太自责了,意外谁也想不到。你呢?你看起来额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你有没有感到头晕或者不舒服?”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顺便确认他的状况。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名护士走过来,拿着冰袋给泰勒肿起的额头进行冰敷。冰袋接触皮肤的刺痛让泰勒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忍痛说道:“我没事……除了额头有点痛,还有浑身脱力,以及刚才有一瞬间的晕眩之外,没什么大事……”他顿了顿,脸上再次被巨大的后怕情绪笼罩,声音低沉下去,“我当时……我当时真的以为会撞死你……我开得太快了,地上有冰,突然就打滑了,我根本控制不住方向盘和刹车!脚完全踩死了都没用!我真的……真的太对不起你了!”他反复道歉,仿佛只有这样不断地忏悔,才能减轻一点内心的罪恶感和恐惧。
      芙罗拉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尽可能轻松的笑容,尽管脖子不能动使得这个笑容有些僵硬和勉强:“你不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终于把车子停了下来吗?别担心了,你没撞到我,我真的没事。”她再次强调自己的“无恙”,希望他能放下包袱。
      泰勒听到这话,却露出了更加困惑和迷茫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发懵的后脑勺,喃喃自语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们:“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甚至觉得……觉得那车子根本就不是我控制停下来的……好像……好像有一股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的力量,强行把我的车子给压制住了……当时我的车子引擎盖都冒烟了,还发出可怕的响声,整个车都弹了一下,差点侧翻了……难道……难道真是我自己在危急关头爆发出超常力量把车停下来的?”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非常不可思议,违背物理常识。
      贝拉在一旁也蹙着眉头附和道,努力回忆着那惊险到极致的一幕:“确实很奇怪……非常违反物理常识。我当时也看到了,那辆车停下来的方式极其突兀,就像是猛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无比坚硬的墙,整个车头都顿住了,甚至向上弹跳了一下,几乎要侧翻了。这确实不太像是正常刹车能造成的效果,太诡异了。”她也感到深深的疑惑,无法用常理解释。
      芙罗拉听到他们两人开始讨论车子停下的异常方式,心里顿时紧张了一下,生怕他们顺着这个思路深究下去,发现其中的超自然痕迹。她连忙用早已想好的、听起来最合理的说辞解释道:“人在遇到极度危险、生死存亡的时候,有时候确实会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潜能,肾上腺素会急剧飙升,达到一个惊人的水平,这被称为应激潜能。也许你就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为了不撞到我,潜意识里调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甚至是超越极限的力气去踩刹车、猛打方向盘,才导致车子以那种不同寻常的、近乎破坏性的方式停了下来,甚至对车辆本身的制动系统都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和损伤。”她试图将这件超常事件用科学和人类潜能论来合理化,这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解释。
      泰勒似乎被这个说法勉强说服了,但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再次浮现恐惧,怯怯地、小声地问芙罗拉,声音都在发抖:“那个……爱德华·卡伦……他……他没事吧?他……他当时冲出来……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眼睛都花了,只看到一个影子闪过,我甚至以为那是我的幻觉或者是……电影里的鬼影……”他对爱德华当时的眼神和速度心有余悸,那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芙罗拉听到泰勒问起爱德华那非人的速度,心里顿时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她立刻斩钉截铁地否认,语气尽可能自然流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爱德华没事。他当时就在我们附近,离得不远,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反应很快,立刻就跑过来了。是你太紧张、太害怕了,视觉和感知可能出现了暂时的混乱和错觉,所以觉得他速度特别快,产生了误判。”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试图彻底消除泰勒的疑虑和恐惧,将一切归因于惊吓过度。
      泰勒听了,愣愣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有些茫然,喃喃道:“可能……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当时太混乱了,我吓坏了,脑子都不清醒了……”他似乎被迫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这比承认自己看到了超自然现象更容易让人接受。
      然而,一旁的贝拉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反而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爱德华当时真的就在她们附近吗?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说,当时她自己完全被吓傻了,沉浸在如何开口询问芙罗拉和爱德华关系的纠结思绪里,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爱德华就在附近?但是,她绝对不会忘记,在车子失控撞来的那一刻,爱德华冲出来时那种不顾一切、快如鬼魅、几乎撕裂空气的冲劲和身影,那绝对不像是一个“恰好就在附近”的普通人能有的速度和行为方式。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生理极限的景象。这让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芙罗拉解释的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多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谜团和真相,如同隐藏在浓雾中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却令人深感不安。
      就在芙罗拉和贝拉与泰勒之间那尴尬而重复的道歉与安抚循环似乎要无止境地进行下去时,两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一辆空轮椅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他们的目标明确——准备将芙罗拉转移到放射科进行头部X光检查。
      一听到“拍片”两个字,芙罗拉内心的警报瞬间被拉到最高级别,焦虑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身体微微向后缩去,语气急切地试图说服他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没事!我的头一点都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我觉得我现在非常清醒,完全可以自己走路出院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正常,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强制按在轮椅上推去检查的、虚弱的伤员。
      贝拉看出了芙罗拉眼中深藏的抗拒,她自然而然地将其误解为是对医疗程序的恐惧或者是对可能产生费用的担忧。她立刻上前一步,柔声安慰道,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芙罗拉,别害怕,只是拍个片子看看而已,很快的,过程一点也不疼。就像给脑袋拍张照片一样。如果检查结果出来真的显示一切正常,我们大家不就都能彻底放心了吗?这样爸爸来接我们的时候,也能安心地带你回家,对不对?”她完全是出于对芙罗拉身体状况的真切担忧,希望能确保万无一失。
      芙罗拉看着贝拉那双写满真诚和忧虑的巧克力色眼眸,心里一阵剧烈的愧疚和无奈翻涌而上。她知道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推走。然而,在前往放射科的路上以及在进行检查的整个过程中,她悄然动用了心灵感应能力,极其精细地、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操作仪器的那几位医护人员的潜意识。她在他们的意识里植入了一个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念头:这位名叫芙罗拉·弗利的患者一切正常,头部没有任何损伤迹象,非常健康,没有任何检查的必要。她确保他们的检查报告和肉眼判断都会得出“一切正常”的完美结论,绝不会发现她异于常人的、早已在瞬间完成自愈的身体状况。整个过程她做得极其隐蔽、流畅且小心,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被察觉的痕迹,更不会对这些无辜的医护人员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精神伤害或后续影响。这种精密的精神操控耗费了她不少心力,但为了隐藏秘密,这是必须的。
      过了似乎漫长又短暂的一段时间,检查结果出来了。果然如她所“愿”,X光片显示她的脑部结构完美,不仅没有任何颅内出血的迹象,连最轻微的脑震荡或骨裂都没有,一切正常得令人惊叹,健康得不可思议。
      拿到这份“意料之中”的完美报告,芙罗拉心里那颗高悬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这里的医疗设备果然还不够尖端先进,无法探测到她身体内部那远超常理、近乎瞬间完成的快速自愈和细胞修复能力。一被推回急救室,她几乎立刻动手,有些粗暴地“啪”地一声扯开了颈部固定托的粘扣,将这个束缚了她许久的、让她想起不好回忆的东西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推车上,仿佛扔掉什么垃圾。
      贝拉看到她这个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止,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芙罗拉!你不能就这样随便摘掉!万一脖子还有问题呢?扭伤或者拉伤有时候感觉不明显,但还是让医生再检查一下比较稳妥吧?”
      芙罗拉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故意大幅度地、极其灵活地左右转动了几下脖子,甚至还做了几个舒展肩颈的动作,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自如的笑容:“看,贝拉,我的头真的没事,脖子也好得很,一点僵硬或者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连护士和刚才那些先进的检查结果都白纸黑字说了我没事,你看,我整个人非常健康!活力十足!你真的不用担心啦!”她试图用夸张的行动和肯定的语言让贝拉彻底放心。
      然后她转向一旁正在记录数据的护士,问道,语气带着期盼:“护士小姐,我的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正常,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办理手续出院回家了?”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神经紧绷的地方。
      然而,护士却摇了摇头,公事公办地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弗利小姐,你的检查结果确实显示没有急性损伤。但是,按照规定,出院前还是必须需要有一位值班医生正式和你面谈一下,亲自确认你的情况完全稳定,并在出院单上签字许可后,你才可以离开。”
      芙罗拉一听,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无奈地和贝拉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同样无奈,只能认命地继续留在急救室里等待那最后一道程序。
      隔壁床的泰勒,额头上那个原本吓人的肿包似乎在外用冰敷下,已经消下去了不少,颜色也变淡了许多。他看到芙罗拉回来,立刻又挣扎着支起身子,开始了新一轮的、没完没了的道歉和保证,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医生说我有点轻微的脑震荡,需要再观察一下,其他就没什么大事了……芙罗拉,贝拉,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歉意!我发誓我一定会弥补你们的!所有的医药费、任何后续的检查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我都……”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不安而有些语无伦次,仿佛只有通过这种不断的承诺和忏悔才能稍稍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芙罗拉听得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还是强压着性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打断他:“泰勒,听着,我真的没事,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弥补。意外已经发生了,幸好最后大家都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真的不必一直这样反复道歉。”她试图让他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只会增加所有人心理负担的循环。
      贝拉在一旁也听得有些心浮气躁,她看着芙罗拉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觉得有泰勒在旁边不停地絮叨,芙罗拉肯定没办法好好休息。她正想开口,试图让泰勒安静一点,让大家都能清静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如悠扬的大提琴般低沉悦耳、又带着某种奇异磁性魅力的声音,从急救室的入口处清晰地传了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芙罗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诊断结果出来了吗?”
      是爱德华。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急救室门口,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迈着从容而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步伐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其他病床和医护人员,径直站在了芙罗拉的床边,形成了一个极具存在感的私人空间。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她摘掉了颈托、白皙纤细的脖颈上,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如同实质般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果然如此——显然,他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很可能是从他养父卡莱尔那里)提前知道了芙罗拉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的消息。
      芙罗拉一看到他,就想起正是他态度强硬、不由分说地坚持要送她来医院做这套繁琐的检查,才让她陷入现在这种被动等待、任人摆布的尴尬境地,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差点又“噌”地一下冒上来。她很想狠狠地瞪他一眼,用眼神充分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但最终还是用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忍住了这种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相对平静的语气回答,但话语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点—问—题—都—没—有!连一点点最轻微的脑震荡都没有!健康得现在就能立刻去参加一场马拉松并且跑完全程!可是!”她加重了语气,指向一旁的护士,“他们说要等那位神秘的主治医生大人大驾光临,亲自过来跟我‘谈谈’之后,才肯开恩放我离开!”她特意极尽嘲讽地加重了“谈谈”两个字,淋漓尽致地表达着自己对这套官僚流程的不满和想要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迫切心情。
      这时,躺在隔壁床的泰勒,看到爱德华进来,似乎又找到了新的道歉对象,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必须向在场的每一位受害者表达歉意,于是怯怯地、声音微弱地开口:“嘿,爱德华,我真是……对……”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爱德华就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简洁而略带压迫感的手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芙罗拉身上移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不用再道歉了,泰勒。”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力量,“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好好的,没有人受到不可挽回的、严重的伤害。只要大家最终都能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反复的道歉于现状无益,让它过去吧。”他说完这句像是总结陈词的话,便不再看泰勒,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极其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泰勒病床的空边上,脸和身体的朝向却完全朝着芙罗拉的方向。他这个位置的选择巧妙而带有某种强烈的宣示性和占有意味,无声地划分着界限。
      泰勒感受到爱德华无形中散发出的、哪怕刻意收敛也依然冰冷的压迫感和居高临下的气势,又清晰地回忆起他当时那双想要杀人般的、毫无温度的骇人眼神,顿时吓得噤若寒蝉,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默默地缩了缩脖子,努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隐藏在病床的阴影里,恨不得连呼吸都放轻,试图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再引起这位的注意。
      然后,爱德华将目光重新专注地、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投回芙罗拉脸上,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瞬间沦陷的完美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关切,语气温和得近乎诱哄地建议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芙罗拉,其实我觉得……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医院,为了保险起见,做到万无一失,你最好还是再做一个全面的全身检查,然后在医院观察一晚,好好休息一下。而不是刚刚拿到一份初步报告就急匆匆地想要出院。毕竟,头部的撞击可大可小,有些潜在的问题,比如轻微的脑水肿或者神经震荡,可能不会立刻在影像上显现出来,需要时间观察。”他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为她的健康着想,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芙罗拉紧绷的神经上。
      贝拉听了爱德华的话,也觉得非常有道理,立刻点头表示赞同,忧心忡忡地对芙罗拉劝道:“芙罗拉,爱德华同学说得对,你要不听他的建议吧?先在医院住一晚,观察一下?明天早上,我和查理就来接你回家。而且你这两天本来就在反复发烧,身体可能比较虚弱,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医院有护士照顾也更放心。”她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芙罗拉的身体状况。
      芙罗拉一听爱德华这话,整个人差点气得直接从病床上弹起来!他是不是忘了?!今晚深夜!他们还要一起外出,去搜寻詹姆斯、维多利亚和劳伦特那三个极度危险的流浪吸血鬼的下落!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被留在医院“观察休息”?!这个爱德华!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想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她参与今晚的危险行动吗?!一股被算计、被擅自做决定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让她碧绿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且,芙罗拉对医院这种地方有着刻入骨髓的排斥和恐惧,这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金属器械、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这一切总能轻易地勾起她深藏在心底、关于在武器X组织那段暗无天日、充满无尽痛苦和冰冷折磨的实验室记忆,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抑和恐慌。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立刻回到查理那虽然简陋朴素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家里。
      但是,她不能将这份剧烈的抗拒和愤怒直接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贝拉和医护人员面前。她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理性,耐心地解释道:“谢谢你们的关心,爱德华,贝拉。但是我真的已经感觉完全好了,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医院最精密的检查也白纸黑字地证实了这一点。我觉得我真的不需要再做什么额外的、多余的检查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和贝拉一起回家,在我自己熟悉的床上好好睡一觉,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息和恢复。”她试图用最平和、最讲道理的方式拒绝他们的提议。
      就在这时,一个非常好听、富有成熟男性魅力、仿佛经过岁月沉淀般醇厚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从急救室的拐角处传了过来:“看来,弗利小姐似乎很着急出院?是对我们医院的医疗服务不够满意吗?”
      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和令人信服的沉稳。芙罗拉被这个独特的声音吸引,下意识地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洁白无瑕、一尘不染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体形匀称,身材修长挺拔,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值得信赖的气度。他一头金黄色的、如同阳光织就的齐肩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得宛若出自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之手的古典雕塑,五官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甚至比任何好莱坞明星都要耀眼夺目。但是,他的皮肤和爱德华一样,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大理石般的苍白,眼睑下方也有着淡淡的阴影,似乎透露着一种常年积累的疲惫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和爱德华一模一样的、深邃而明亮、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和温和力量的液态黄金般的金色!
      芙罗拉立刻意识到,看爱德华瞬间变得恭敬而熟悉的态度,以及那如出一辙的完美容貌和金色眼眸,这个男人应该就是爱德华的养父——卡莱尔·卡伦医生!为了确认,她的目光迅速如鹰隼般扫过他白大褂胸口绣着的名牌——上面清晰地印着:Dr. Carlisle Cul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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