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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寺丹青 ...

  •   “你为什么对他二人如此优待?”无欢弄明白了两个客人的身份,继续问道。
      陈老板细细打量筷子上的风鹅,嘴唇抿下一瓣梅花,品着那丝幽香说:“无欢,你的厨艺又精进了,梅花的清冷之香配上腊月风干的鹅肉,真是在夏天解暑的好方子。”
      倒了一杯酒,陈老板目不斜视的盯着无欢精致绝伦的面庞,不紧不慢地说道:“天下只有两种人能教我心甘情愿地做亏本生意。一种是我欠过他茶钱的人,一种是我看得喜欢的人。虽然第二种人只有你一个,但是遇到长得太像你的我也没有办法。”
      仰头咽下一口酒,陈老板陶醉在夏夜的蝉鸣和无欢的眼神里。
      无欢默默地想:“难道不是因为宁采臣更像你的缘故?”

      任何一个对归海一刀有不规矩念头的人,都没有活下来,宁采臣之所以能活下来,绝对不是因为他在归海一刀面前够规矩,相反的,他可能比那些人都要不规矩。

      第一次见到归海一刀的时候,宁采臣脸上挂着的是令每一个少女心跳如鼓的微笑,正在兰若寺前的琴台上弹奏一曲《渔樵问答》。香炉上的青烟缭绕,宁采臣正弹到那段“渔樵同叙”之时,轻叹一声“同叙者何人”,归海一刀的黑影便出现在他眼前。
      深夜有如鬼魅的刀客,站在兰若寺前,望着琴台上摇曳烛火下的男子,只冷冷地问了声:“你是狐妖?”
      宁采臣当时的微笑便是书上常常写到的能让少女怀春的那一种。
      “你见过有男狐妖的么?”
      “见过。和一个蓝色头发的男人在一起。”刀客面若冰霜,宁采臣不禁失笑。没有去细想天底下是不是真的会有男的狐妖,他只是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很有趣。
      灰黑色的长袍用料并不精美,却剪裁得十分得体,衬得这人腰身有着好看的弧度。
      他的眉峰像他手中的刀一样锐利,眼睛像黑夜的星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采臣站起身来,从上到下地打量带刀的人,绕着他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回左边。然后说,“看不出来,你还长得挺好看的。如果我真的是狐妖,看到你这样的男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苍白的手,握住漆黑的刀,似乎随时准备出鞘指向眼前的人。

      “只是你太凶了,我有点害怕。”宁采臣走了一圈后又回到琴台,将七弦焦尾琴取下,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开始洗笔研墨。“我喜欢女孩子凶一点的样子,那很可爱。”
      带刀的人冷冷的回了一句:“可爱的女孩子有时候比什么都可怕。”
      “我见过的人里面,没有比你更可怕的。”
      磨墨的时候,宁采臣一直盯着刀客在看。凌乱的发丝显示这人已经风餐露宿多日了,灰黑色的长袍落了些尘土,宁采臣很想伸手替他掸一掸。而他后来也确实这么做了,只不过是在那人睡着以后。
      “兄台你的腰带很特别,能解下来让我看看么?”
      “不能。”归海一刀眼中闪烁了一下。
      “兄台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去。”
      “不必。”归海一刀一步步走近,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宁采臣突然伸手拿起烛台移近了自己,让来人看清楚自己的模样,“鬼是怕火的。”接下来便头也不抬的挥笔疾书。

      树上的知了在某一瞬间突然停止了鸣叫,归海一刀捏住了宁采臣的脉门。
      宁采臣望着归海一刀微微扬起的发丝,那天夜里并没有风,宁采臣隐约明白这个带刀的除了拥有惊人的外表之外,还拥有惊人的内力。
      被捉住手腕的宁采臣就这样看着他,归海一刀现在已经不想杀他了。
      归海一刀不是什么人都杀的,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只是因为想害他才会没命。扣住宁采臣脉博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个书生是人,而且是一个没有敌意的人。

      很久之后宁采臣问过这个问题,你为什么抓了我又丢开?
      归海一刀的回答很简单:“你的心跳很诚实。”再会说谎的人,脉博都不会陪他一起说谎。还有一件事,是归海一刀始终没有告诉过宁采臣的,就是那时候他觉得,宁采臣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这也是归海一刀不想杀他的原因。

      “兰若寺是有名的鬼寺,独自一个在这里的,不会是人。”归海一刀放开宁采臣说道。
      “兄台,你不也是独自一人?”宁采臣抬头朝他微笑了一下,刀客常年波澜不惊的心突然猛的一颤。那个清澈的微笑有种天生的蛊惑力,让归海一刀脑海中刹那又闪过一个念头:“他怎么还是不像人。”
      他决定不再看对方的眼睛,径自走进旁边的凉亭中,盘膝而坐。
      “兄台为何一人夜宿深山古寺?”宁采臣的羊毫笔在纸上又转了几道弯。
      “路过,睡一觉就走。”

      “你不怕鬼?”宁采臣觉得这个人的谨慎多疑和大胆坦率都是非一般人的程度,很奇怪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怎么能共处在一个身体里。
      “你没有武功,我看得出来。”
      “兄台怎么称呼?”
      “你不必知道。”归海一刀想起小时候老人们总喜欢说,鬼怪会借故打听人的名字、喜好、住处,接着下手把人害了,所以出门在外不要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我叫宁采臣,从前是个巡城马,在兰若寺替故人守丧三年,所以久居此地,镇上的人都认得我。”说话间,宁采臣的笔锋又勾勒出衣衫飘忽。
      “什么是巡城马?”
      “替人送信的。”宁采臣换了一枝毛笔,点上深浅不一的颜色,一边画,一边望着凉亭中的归海一刀微笑。“等过几个月,我给小倩守完丧,就做回我的巡城马,去别处走走。”
      归海一刀并不言语,闭起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只有微微扇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没有沉睡,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太多安全感的人。

      清晨的阳光照耀下的兰若寺,没有了夜间的阴冷,只是蛛网在窗框上摇摇晃晃,破败依然。归海一刀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叫宁采臣的书生趴在琴台上睡得正沉。
      太阳出来了,人还在,“也许他真的是个人。”不过,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归海一刀都该启程上路了。
      起身刚要离开,忽听见几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宁公子!宁公子,吃饭了啦。”
      几个袅袅婷婷的少女身着朴素的衣衫,还有几个小孩子跟在旁边,饭篮中的点心香气随着清晨的风传来,归海一刀闻见后涌起一阵想家的感觉。
      宁采臣从案上起身,揉揉眼睛,露出一个如朝阳的微笑。看看人群,又看看那个陌生的冷漠刀客。
      “带刀的,你要走了?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们有缘再见吧。”面无表情的刀客扛上自己的包袱。
      “等等,这个给你!”宁采臣笔落成兵,再卷起案上的纸,拿一根绳子绑好漂亮的蝴蝶结,用力掷出。
      “这是什么?”归海一刀伸掌接住,随即双手打开画卷,赫然发现画上的人竟是自己,丹青妙笔的宁采臣用绝顶的画功将昨晚那个陌生刀客的形象跃然于纸,栩栩如生。
      归海一刀露出不解的眼神望了望宁采臣,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只是不像昨夜那么冰了。宁采臣微笑了一下,说道:“三年来,你是我画的第一个人。”

      画上两行骨骼清奇的隶书小字,好像也在对归海一刀微笑着。
      “磨石三载祭幽魂,兰若琴书修凡尘。画狐画仙更画鬼,君入画卷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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