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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陪你睡觉 怕你睡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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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習之的硬盘有几个隐藏卷,敏感资料分藏在里面,外层密码破解后得到的只是一些普通照片和日志。不算前沿技术,如果是个经验丰富的技术员,很容易找出来。
她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发现并物理破坏硬盘,然后自己再被“教育”几天。
好在情况还挺乐观,应该是没发现。看来县里的科信警要么工作敷衍,要么没好好学习。
无论如何,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習之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撑着雨伞,挂着淡笑慢慢地往招待所走。
省里的救援队和医疗队昨日已全部抵达,目前物资畅通,伤亡不重,是个好消息。
连天的大雨已转至小雨,雨丝斜斜地织,落在伞面有好听的沙沙声。
“嘀嘀!”
突然两声尖锐的喇叭,贴着身后炸开。
“啊呀!”顾習之猛地一颤,伞柄差点脱手。
她缩着肩膀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后面。
一辆银色路虎卫士110。
车缓缓驶到她身边,车窗落下,一张得意的笑脸。
浅发及肩,大眼深窝,小麦肤色,白色背心外搭一件牛仔外套,搭在窗边的胳膊手腕上有一只玫瑰金表。
她嬉笑着问:“你而家好细胆喎!你喺美国唔係咁㗎?”
顾習之呆呆的没什么反应,杜泽雅以为她又不记得自己了,气得猛摁喇叭:“有冇搞错!你係咪年纪大咗个脑唔好啊?几个月前先见过面,你又唔记得!”
午间安静,这一声声喇叭格外刺耳,附近的店家有几个端着饭碗,探出身子看是什么情况。
“别摁了!吵不吵!”顾習之皱着眉头大叫。
平时不生气的人生气最有威慑力,杜泽雅才20出头,面对大她不少的顾習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还是怕的。
她抿着嘴,双手缩到腿上,悄悄观察顾習之的表情。
顾習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不记得你,你是Zoey。”
杜泽雅张了张嘴,想说粤语又换成了普通话:“看来你还没有老年痴呆。”
……
有时候真的不怪顾習之发火,这孩子没家教啊!!
顾習之闭了闭眼:“你怎么在这儿?”
杜泽雅理直气壮:“阿文哥来办事,我偷偷跟过来的,怎么样?”
阿文哥?杜泽文在?
“就你们俩?杜董呢?”
“阿爸?阿爸在三藩办慈善啦。”杜泽雅有些疑惑,“就这几天,陆叔也在,你不知道吗?”
她哪里知道,她才刚拿到手机。顾習之琢磨了几秒,问:“你们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的?”
杜泽雅不明所以:“从三藩飞来的,我昨晚刚到,阿文哥应该比我快。喂,我还没吃——嗯??”
没等杜泽雅说完,顾習之快步走到车的另一侧,拉开副驾坐了上去。
“你干嘛?”杜泽雅惊恐地看着她。
顾習之把窗户关了,问:“你知道我在这儿?来找我的?”
“系啊,”杜泽雅点头,“慈善好没意思,我听到阿文哥的电话,说你在这里,我就跑来啦。”
“他知不知道你来了?”
“我又没跟他讲。”
顾習之若有所思,随后冲着杜泽雅讪笑,“既然如此,我先带你去吃这里最好吃的饭店,带你去最大最全的商场购物,然后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几天吧!”
杜泽雅眼睛一亮,期待地问:“哪里哪里!”
顾習之嘿笑:“你就跟我走吧,保证让你体验当地风情,绝对不虚此行!”
——
山间某处,一辆粤牌暗绿LS500隐在林下。主驾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两指间夹着一只烟。
白烟从指间漫开,飘到后方,又被雨丝冲散。
不多久,另一辆车缓缓驶来,将将停在这辆车后。
“啪。”
副驾被打开,一个女人坐进车里。
“杜总。”
杜泽文没回应,只是将手抬起送至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季晚秋微微皱眉,“杜总怎么突然过来?”
杜泽文闻言转过头,继续吐烟。
季晚秋微微侧脸,“您有什么事吗?”
杜泽文望着她,“你觉得呢?”
季晚秋略心虚,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另一边,“已经谈妥,郑总那边准备签合同了。”
杜泽文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可能要耽搁几天……不过很快的。”
车内安静,只有白烟持续不断的弥散。
“一切都按原计划——”
“你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了?”
季晚秋心中一惊。
杜泽文将烟头丢出窗外:“我的时间有限。”
季晚秋慌忙解释:“她什么也不知道,不影响的……”
“不知道?”杜泽文冷笑。
季晚秋点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她身边,她所有的调查都和资方无关,我试探过,她连资方有谁都不清楚。”
杜泽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听得季晚秋越来越慌。
“他们查了她的硬盘、笔记和录音笔,今天全都还了回去,说明她也没查他们贪腐。”季晚秋急道,“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敢确信她只是来做项目可行性分析的。”
“那陆大川呢?”
“陆总也不一定……您不也只是怀疑吗?而且师姐是不管家里的事的啊,她不会听——”
手指停止敲击,杜泽文偏过脸来:“你帮她说话,她领你的情吗?”
季晚秋语塞。
“怕什么,在内地,我不动她。”杜泽文将一个U盘丢给她,“省里来人前,销毁掉,我不想多生事端。”
季晚秋握着U盘不语。
后视镜内,杜泽文一双阴邪的眼睛正盯着默不作声的她。
“我最讨厌两件事,一是失败,二是背叛。”他的话如一记重锤,“你爸妈最近又来找我了。”
……
杜泽文离开后,季晚秋盯着手中的U盘看了一会。
五指收紧,捏进掌心。
她在车内握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拨通电话。
“喂?”
“我是季晚秋。”
对面似乎很意外。
“我想单独和你见一面,尽快。”
——
“这什么鬼地方?”
杜泽雅望着面前二十几顶蓝色救灾帐篷呆了。雨丝漂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铁锈、消毒水和刚出锅的食物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与期待的不同,眼前是她20年的人生里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景象。
恐怖景象。
通道狭窄的帐篷间,忙碌的人们侧身穿行。竹竿和支架上挂着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是疲惫和哀怨的脸。
老人裹着毯子坐在折叠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年轻的女人抱着啼哭的孩子低声拍哄,男人们围在几辆面包车后卸货,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帐篷间跑动帮忙分发物资。
离杜泽雅最近的帐篷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腿上打着简易夹板,脚踝处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见杜泽雅盯着自己,伸手将烟取下,咧开嘴,冲她一笑。
杜泽雅害怕,急忙收回视线,紧张地扯住顾習之的胳膊:“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不要待在这儿!我要离开!”
顾習之望着面前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一会就走,送完东西就走。”
“原来买那么多东西是为了送来这儿?”杜泽雅不高兴了,“我以为我们要去Camping!你把我当ATM吗!”
“我又没让你付钱,”顾習之铮铮有词,“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把钱付了,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
确实如此,但谁让顾習之迟迟不出来?人家都把自己当贼盯了啊!杜泽雅愣了一下,气得跺脚:“你赶紧送掉然后走!”
顾習之笑道:“我一个人拿不完,你帮我吧,早点做完早点了事。”
“不要!又不是我要送的!”
“Okay,Okay……”顾習之无所谓的点点头,转身向车走去。
真的买了超多东西,成箱成袋的药物、食物、饮料和水、发热毯防潮垫、睡垫睡袋、收纳箱保温箱、桌子椅子手电筒、驱虫灯温度计甚至还有扑克牌。
帐篷也有好几顶,一个人确实拿不完。
有几人看见顾習之搬东西磨磨蹭蹭的,就上来帮忙,问她是哪里的,登记一下,以后好感谢。
顾習之指了指缩在担架旁,想看又不敢看医护包扎伤口的杜泽雅,说:“不是我买的,是她,你们问她吧。”
于是一人便拿着登记本跑去杜泽雅旁边。
看着杜泽雅茫然地望向自己,顾習之咧嘴,冲她一笑。
然后登记员说了些什么,她就在登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再然后,她就过来了。不情不愿但又勉强情愿的。
什么也没说,拿了个最轻的药,走了。
杜泽雅就是这样,黑白分明,所以她买的单,要签她的名字。
精英教育下培养的荣誉感会让她在签名的那一刻,想要担负某种更为宏大的使命。同时,多子家庭特有的焦虑让她联想到优秀的哥姐,促使她想证明自己并非是只会撒娇争宠的纸千金。
当然,促成这一切的机制非常复杂,她的善良底色,她的价值导向,她的新奇,她的冲动,她的不好意思于是被牵着走。
顾習之面带微笑地跟在她后面。
很多事没做就没做,一旦做了就会莫名其妙地继续做下去。
杜泽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帮忙清点物资了。因为人家看她年纪小,就问是不是大学生,她骄傲中带着不屑地说她在UCSD学Joint Major in Math & Econ。那人说啥啥啥?顾習之给翻译了一下:她在老美学数学经济。
那人立马把纸笔给她:你数学好你来,我就是个教体育的我要去做饭了。
有乡里的人认出了顾習之,问她怎么在这里,怎么没回去。
顾習之说:“上面让我留在这里和他们联络。”
那人一听,将顾習之拉到无人处,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習之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有熟人,也没有人注意这里后,按下手机录音,握住她的手道:“蓝婶,我正在录音,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一定如实向上汇报。”
蓝婶犹疑不决,顾習之就耐心地劝导。终于,她哭着说:“小顾哇……我的老爹老母,我的男人,都在前几年走了……我只有一个孩子,她还小,还没成年,还没上大学……家里的人全没了,要是我也走了谁养她呢!我不能,我不能啊!!多少钱我也不要了,我想搬走,不住了,不住了!”
先前调研走访到蓝婶家,家中冷清,她一人在洗衣。问至家人,说仅有一女在县里读寄宿初中。问至收入来源,她含糊其辞,一说卖茶,一说做工,也说孤儿寡母,政府有补助。彼时老雷就在身后,顾習之明白她有苦难言,默默记下住址,不再追问。
她家住在村首,离山最近。现在想来她家中空简,仅有必要的家具电器,应是常年受滑坡石流之灾,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
蓝婶涕泪横流,抓着顾習之的手反复地说她不能走,顾習之就搂着她不停安慰,说已和县里反映过这个问题,建议搬迁。
谁知蓝婶一听她说和县里反映过,猛地抓住她的胳膊,露出惊慌的神色来。
她用力过猛,又恰恰捏住了连通左臂伤口的经脉,顾習之一抽疼,差点叫出来。
“不!你不能和他们说!”蓝婶情绪激动,嗓门也高了些。
顾習之咬牙扭身,用身体挡住她的脸,不让身后的人群看见她。
只是这个姿势又扯到神经,顾習之左臂的痛感越发明显。她强忍着吸气,小声道:“婶子,为什么?”
蓝婶反应过来,降低音量,瞪着眼睛看着顾習之。
她的手仍抓得极紧,甚至越来越紧。与之对应的,她眼里的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是愤怒。
顾習之不能叫疼。半个月来她受制于人,无法录到切实的心声。她明白她搜集的那些“证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倘若真要拿这个来问责,换来的无非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下台罢了。
她继续引导:“婶子,县里一直重视咱们这一块的灾害问题,已经在组织研究了。我相信——”
“重视个屁!”蓝婶大骂,“不就是他们搞的吗!”
……
送蓝婶离开后,顾習之将录音关闭。然后捂着自己的左臂发出一声哀嚎。
天色已黑,帐篷处飘来饭香。
饿了。
顾習之快步走向物资处,想找杜泽雅一块去找点吃的。
刚至跟前,傻眼,这家伙正津津有味地吃盒饭。
豪华盒饭,三荤三素的那种。
哪来的??
而且在这里吃??
这么光明正大的吃??
别人都吃泡面吃面包吃粥你吃这么好?顾習之很怕她被打,赶忙说:“你哪来的啊你!在这儿吃不行的!你赶紧躲到边上吃去!”
杜泽雅抬头,若无其事地指指周围:“都在吃。”
顾習之环顾一圈,好家伙,还真是。不论志愿者、医护还是受灾群众,人手一盒。
杜泽雅拍拍旁边垒起来的一摞:“你也拿一盒吃呗。”
顾習之懵懵一瞧,盒子是统一定制的,角下一行字:
青山一道同风雨——安和南屿敬呈
安和南屿?顶奢酒店?
安和在全球共有八家,安和南屿位于南城。顾習之上大学的时候听说安和要在国内选址,后来说定在了南城,正在找设计团队。
再后来就没关注了。
安和怎么会送物资?印象中这个集团很少做这类活动。
正当顾習之疑惑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亲昵的声音。
“不吃冷了哦。”
顾習之一怔,惊喜地回头:“你不是回去了吗!”
“怕你睡不好。”江月拿了一盒递到她手里,附到她耳边,“所以又回来陪你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