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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人赴死 薛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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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奉水不想死。
她自十六岁起就跟着师父云情入了江湖,踏遍千山万水,只为访得一位名医,求得一味灵药,以期治好那先天体弱、身患隐疾的师妹逢宁。
师父要治好逢宁,因为她是郁清藻的孩子。
薛奉水起初还不知道郁清藻是何人,后来才知道,那是师父的师妹。
而薛奉水要治好逢宁,并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因为,逢宁也是她的师妹。
十年前,春去秋来谷被屠。早已作了春去秋来谷弃徒的师父却昼夜不停的赶回了这个难言的、恍若故乡的地方。
然而入目的不再是记忆里熟悉的同门笑颜,地上满目的是淌不尽的鲜血、数不清的腐尸。
云情默不作声地埋葬着一具又一具冰冷的故人遗体。在浓烈的、刺鼻的、已经习以为常的厚重血腥味里,传来一丝微弱的、绝望的呻吟。
那是逢宁。
云情循着声音找到了她。
她脆弱、恐惧,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
她失去了整个世界,此刻却好似拯救了云情。
原本万念俱灰、一心向死的云情看着她那双胆怯的、露水般的眼睛,似乎又想起了从前那段被追着唤师姐的时光。
这一瞬间,云情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非死不可的。
她是郁清藻的孩子,是郁清藻九死一生生下又劳尽心神想要她长大的孩子。
或许,郁清藻是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才救下的她。
云情因为懦弱退缩犯了一个追悔莫及的错,如今为不负心中所念,也要竭尽余生去抚养、救治、庇护这个孩子才行。
于是她牵起她满是污垢的小手,将她交到了薛奉水手中。
她告诉彼时尚且年幼的薛奉水:日后她就是你唯一的师妹,与你一样是个遗孤。你要记住,你此生有且仅有的任务,便是师妹的幸福,你要时时不忘——师妹之命先于己命,日后要不离不弃,不死不终。
薛奉水太小,不懂。她将这话记了一遍又一遍,时至今日仍旧一字不落的响彻脑中。她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主动握住了这只冷的彻骨的纤细的手。
自此一牵,牵连了她心中挂怀又挥之不去的执念。
逢宁、逢宁、逢宁!
十年了,我只是想救你而已。
师父死后,只留下她和师妹相依为命。她仍然走过万水千山,想要救下这个唯一的师妹,却不是为全师父心中所愿,而是不忍看到逢宁难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只是……薛奉水心中叹息,哪怕她再不愿赴死,恐怕今日也难逃一劫。
她套上马奔逃,雨水铺天盖地地劈将下来,湿发黏附在面上随马蹄起落间猛然抖落下几串浑浊的血水。
苍穹阴郁沉闷的如墨水在翻涌,霎时间便电闪雷鸣。在震天动地的暴雨轰鸣中,薛奉水依稀可以分辨出身后穷追不舍的敌人离她已不到一里。
逃,肯定是逃不过了,但要想单枪匹马地取胜,听起来又荒谬至极。
不过……未尝不可一试。
雨水逐渐模糊了视线,她抬手利落一抹。
身下的骏马猛地挣扎着停下,仰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薛奉水收了缰绳,沉思着它是否已到了极限。却见它长腿胡乱一迈,掉转身子,朝着另一陌生方向跌跌撞撞地行进开来。
薛奉水心中疑惑,却也知道这匹陪了自己七年的马已通灵性,且又性烈如火,是决然不会背叛自己的。索性收了手上力道,随它引路。
没命般奔逃了不消一刻,便见一破落残败的荒庙登时立于眼前,随距离削减如拉开序幕般完整呈现。
老旧的山门被雨打得摇摆不定,残存的围墙被茂密的藤蔓与苔藓纠缠吞噬,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面目。墙皮大片剥落下来,露出交错堆叠的灰败砖石,庙宇的飞檐一角绝望地诘问着苍天,却仍在不可逆地受毁。
薛奉水翻身下马,扔了缰绳,头也不回道:“你先走,若我今日不死,你知道该去哪里找我。”
红马并未违拗她语气强硬的命令,一人一马早已成了最为契合的伙伴。它略一昂首,似乎瞥见了那个决绝远去的身影,却只长啸一声,前蹄落地,不出一会儿便消失在充斥着杀伐气息的雨夜里。
薛奉水迈过齐腰的荒草,身影在庙宇檐廊间交错显现,她的手指不停翻动着,所过之处留下了肉眼难辨如雨丝般错杂交织的晶盈丝线。
脑海中逢宁一声声低唤着“师姐……师姐……”吵的她不得安宁。
她也有些恍惚了,好似逢宁那缥缈虚无的声音从脑海中轻轻一跨,此刻就从容地落在了眼前似的,她对着眼中出现的景象低声喝道:“怕什么!我不会死的!”
薛奉水身姿轻盈的跃上殿顶,似乎听到老旧的瓦身发出了一声不堪承受的“咔嚓”呻吟,她不紧不慢地蹲了下来,一手搭在膝上,略微俯身目光朝下探去,成串的水珠挥洒下来与泛着冷光的丝线在空中交汇,仿若织成了一张弥天大网。
薛奉水稍一用力,剑柄敲落了布满青苔与裂纹的瓦片,一个旋身便稳稳落在了房梁上。
她支起身子谨慎地朝下扫视,供桌静静地立着,布满了灰尘。摆放整齐的供品早已有了霉斑,不知哪里探下半张蛛网,二者轻柔地纠缠。
薛奉水松了一口气,猛一抬眼,正对上了那佛像低敛着的眉目。
她心中莫名一紧,原本平静无波的一双黑眸骤然收缩。
冷风经由破洞穿梭,不停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而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即使离得极近也只见似悲似悯的模糊神情。
偶尔从瓦缝中渗出几点水滴,也许落在罗袍上,也许落在净瓶中。
薛奉水心神恍惚,眼前光影一点点扭转铺开,似是师妹静坐在此,半敛着眼眸。
她凝神扫过她无情无欲的脸——素眉敛雾,眉眼含霜,无一处不默然于心。
她失神半晌轻声一叹:“原来此处供奉的……是观音啊……”
蓦地,她心中惊惶似是清醒,神佛普度,岂可亵渎。
她身姿一跃,悄然落地。
“看来,你也想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薛奉水汗毛倒竖,阴测测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像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透着令人警觉的危险气息。
她立马提剑侧目,只见刚才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他懒懒的倚着供桌,长发散落遮住眼眸,只露出苍白的皮肤和泛着艳色的薄唇,形如妖魅。
薛奉水厉声道:“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轻嗤一声,微微抬头,发丝滑向两侧如潮水褪去,一张精致的面容豁然开朗。他的容貌昳丽的惊人,黝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更为惊心动魄,眼尾上挑的廓形犹如水墨中一气呵成的凌厉一笔,眉眼间充斥着对众生平等的蔑视与傲骨。
“我一直在这里。”他姿态慵懒的伸手指了指,“观音的身后。”
他怪异的对神佛直呼其名,语气没有半分敬畏,面上的神情却莫名虔诚。
薛奉水冷笑一声,不知怎的,她脑中又浮现出逢宁无悲无喜的宁静眼眸,心中愤怒翻涌,就好像……他在对逢宁不敬。
薛奉水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她的拇指缓缓移向剑格,暗自使力的瞬间,长剑已然出鞘,没有丝毫停顿的朝前挥去!
那人反手提剑格挡,躲过了长剑发出的破空铮鸣,薛奉水手腕下压,两两对峙间,刀刃炸开一连串冷厉的火星。
他抬首,唇角微勾,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称得上温顺无害的笑容:“你说你是逢宁?我找她许久了。”
薛奉水一愣,她行走江湖的确用的是逢宁的名号,一来为的是逢宁身份特殊,难保当年那批人不会起疑,她主动认领便不会再有人找去逢宁跟前,二来么……为的便是引蛇出洞。但她并不识得眼前人,而真正的逢宁十余年从未出过春去秋来谷,便更加不会和他有什么牵连。
难道……
她面色一沉,斥道:“你究竟是谁!”
他微微一笑,心下早已了然:“你既不是逢宁,那我的名字也就不能说与你听。”
说罢,他手腕一翻,套着剑鞘的剑身一旋一挑,将她的剑轻巧地推了开来。
他向后一靠,语调漫不经心:“薛小姐,你还是先去解决了你的那些麻烦吧。”他轻笑一声,双眼直直地望过来,似乎颇为诚恳,“在这之后,我还有些事需要拜托你呢。”
薛奉水无暇探究他是从何得知自己的真实姓氏的,她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背部蔓延至全身,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足尖轻点,飞身远离。
“嗒、嗒、嗒、嗒”一连串的声响落地,薛奉水回神看去,只见方才所站的方位早已斜插进一排轻薄小巧的柳叶镖。
“逢宁,我天一教三十二条人命,今日特来讨要!”
说话之人内力雄浑即使音调并不高昂也能越过层层雨幕清晰地传入薛奉水的耳中。
她一派镇定地走出屋外,四方屋脊之上被围堵之人占据一空。她回过头,只见先前破开的洞口旁也兀自趴着个人影,正随着她的转身朝她歪头幽幽一笑。
薛奉水微微挑眉,蓦地朝雨中跃去,转瞬之间——甚至来不及看清她是以何种精巧的身形避开那细密交叉的丝线——便已步入中庭。
实际上,薛奉水跟着师父习武十余年,最先练成的便是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
她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之人,语调缓慢而又带着明晃晃地挑衅:“天一教众首级奉上,在下自当拜领,今日来者也一个不落如数收下了,要报仇就赶紧上吧,这是你们生命尽头的最后一场雨。”
如若逢宁在场,定会疑惑一通,这个平日里在她面前冷傲自持的师姐竟会有这么不管不顾,嚣张招摇的时刻。
不可否认的是,薛奉水骨子里就带着无法忽视且与生俱来的傲慢自负,她一贯看似沉稳内敛、从容自若的表露,不过是出于对自身能力的笃定与在逢宁面前伪装的惯性。
“啊哈哈哈……”领头之人忽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疯乱的笑。
她一袭红色轻纱姿态慵懒地坐在屋檐边缘,裙摆飘扬间隐隐露出她那娇媚无双的容颜,但眉目间摄人的气魄却又让人不敢窥探分毫。
她青葱的指节攸地掩唇,状似夸张道:“哎呀……的确忘记招待逢小姐了。”
“那今天就让你玩个尽兴吧——如果你把杀人当作一种取乐的话。”
少女堪堪说完,便又疯魔般的大笑起来,这笑声在一众慌乱的心跳与紧密的雨点中,显得尖锐又空无,令人尤为恐惧。
“素血圣使!这……”
他身旁的弟子面露惊恐的叫住她,欲言又止。
“嘘!”少女食指乍然抵唇,语气轻柔而关切,“别怕,去杀了她,否则……留你们活着有什么用呢?”
薛奉水见状也不再多话,她解下一直以来绑在手腕的红色发带,覆住双眼。
淡然道:“和你们打,我似乎需要让你们一双眼睛。”
一激之下,几乎所有天一教弟子都禁不住暴起。最先动作的是站在素血身侧不久前向她讨要姓命的青衣男子。
他一脸愠色,一脚踏出,转眼间已到近前。手中玉扇翻折,如推波行水。内力顺掌轰出,惊涛骇浪般涌向厚重的雨幕,无数细小的雨滴霎时间便似千万根针狠厉地刺去!
薛奉水却反倒一脸从容的收了剑,她一动不动,凝神倾听着万物隐匿又勃发的声响。
不过一呼一吸间,她猛然仰身飞退。手中长剑抵住近前丝线交缠的汇点,剑身有序紧然地舞动,带动着丝线狂乱的交织,牵扭翻抵,竟在周身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牵丝罩!
她挑丝一甩,男子一时不察,手中折扇登时便被一圈圈裹挟。薛奉水眸光凌厉,手一挥便利落地将之扬了出去,口内犹叹:“行云流水扇?”
“也不过如此。”
素血见男子武器被夺,旋身接下,她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丢给他。动作丝滑流畅,交接只是转瞬之间。
她定定地盯着薛奉水,语气却轻飘飘的意有所指:“玄寂,你可不要给我的「碧月」丢人啊。”
男子身形一顿,闻言默默握紧了手中剑柄,转而向薛奉水发问:“牵丝傀儡?这是泣月盟的独门秘术,只是这般与剑招和用的身法却未曾见过,你从何处习得?”
薛奉水轻笑一声:“什么泣月盟、什么傀儡丝,我这是「渡人渡己无上功德大造化」剑法,乃我师妹所创,玄寂仁兄——可要谨言慎行啊。”
薛奉水初入江湖之时行事高调张扬,也从不收敛锋芒,所以总是惹祸上身,被人成群结队地寻仇都已成了家常便饭。
她本人并不过多在意,反正她从未落败,不过一时疼痛而已,有时走了运,说不准还能得来一两件秘宝,拿给逢宁解闷正好。
然而逢宁到底不爱金银,不爱秘宝,也不在乎自己时日无多。只是看着她无从遮掩的满身伤痕轻轻蹙眉,夜色深沉如水,逢宁整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便抱着一堆不知是薛奉水从哪个手下败将处缴来的一团乱丝,径直朝她走来。
薛奉水不解其意,只是问:“逢宁,你喜欢这个?”
她摇摇头,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她怀里,薄唇抿成一条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喝令:“师姐,你练这个!”
“什么?”薛奉水一愣。
她眨眨眼,神情狡黠:“师姐,这是我自创的剑法,有了这个,你和再多人打都不怕!只是……”她苦恼地挠头,“你别告诉师父!”
薛奉水点点头,她没有拒绝,当真一心一意的练了起来。她怎么会拒绝呢?对逢宁,她从来不会拒绝。
那几个月,每当她在院中练剑,逢宁就在一旁优哉游哉的指点,她得意地说:“师姐,这招就叫「渡人渡己无上功德大造化」剑法!日后你报上名来,准保他们吓得回家找妈妈!哈哈哈!”
逢宁十分上心的监督她,几月后,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模样怪异的剑鞘,上面紧密排布着一个个细小的凹槽。
她小心翼翼压低了声说:“师姐,这是我特意找人打造的剑鞘,有了这个,你的剑法就大成啦!傀儡丝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我的剑鞘也用特殊材质制成,恰好坚硬无比,万刃可挡!”她大手一挥,“这就是世界上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你二者兼有啦!”
她的「拧眉」剑被插入剑鞘里,严丝合缝。
逢宁将傀儡丝一圈圈地缠在剑鞘上,转头对她异常认真地说道:“师姐,你别再受伤了。”
从那以后,逢宁不再执着于违抗师父禁令偷摸着习武,转而倒去学起了医术。
薛奉水也小心着不再横冲莽撞弄得浑身是伤,至少……也不能让逢宁察觉到。
素血姿态优雅的轻声呵欠,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染了豆蔻的指甲,不耐道:“玄寂,别管什么剑法了,你听着正经么?”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们一起上,我不要活的,一刻钟后,把她的人头奉上来给我,明白了吗?”
一旁的天一教弟子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整个天一教内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那个只会杀戮的疯子浮冥,谁敢违抗这个年纪轻轻又喜怒无常、手段残忍的圣使的命令?
素血眼中寒光一闪,斥道:“快去!”
众人不敢再犹豫,立马提剑一哄而上。
“浮冥,你不是最喜欢杀人么?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趴在洞口边的身影早已站起身,他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薛奉水,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抑制不住的溢出来。他面上带着几分邪佞的笑意,如同嗅到猎物鲜血的野兽般舔了舔殷红的唇角。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不急,死的人越多越好。”他目光灼灼,“我要用她,祭我的剑。”
素血眸光一凝:“别忘了,你是天一教的人!”
浮冥一下一下擦拭着自己的剑刃,毫不在意道:“倘若只有我一人回去复命……谁知道你们身死谁手。”
天边一道蜿蜒的闪电轰然炸响,仿佛要撕裂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