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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半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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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纸边缘细小的橘色火星黯淡着燃到尽头,烫得男人一哆嗦,下意识甩掉指间夹着的烟蒂。灰烬落在沙滩上,没了踪影,他长嘘一声,缓缓朝海湾尽头西沉的落日吐出最后一口烟。
远方返航渔船的灯火在海波中明明灭灭,近处海滩上一群嬉戏的少年追逐争抢着一只皮球,浪花飞溅。我们坐在沙滩边缘望着他们,脚插进已经开始变凉的沙子里。
他甩甩被烫到的手,将手也插进沙子,回头瞥了我一眼:“你在想什么?”
“我听入神了。” 我说,“我想了很多。”
他转回去,继续看那群嬉闹的孩子出神良久,沙哑着嗓子用笑音调侃:“真年轻,真快乐,真叫人看了生气。”
我看向他对着残存天光的侧脸,我知道这样分明的棱角与线条经历过岁月与苦难的磨砺,但我尝试想象他在那个年纪的模样。“后来呢,你见到她了?”
“没。在近千人的学校里想遇见一个人怎么会容易。我们就那么晃着进入五年级。” 他抽出一支烟,咬在嘴角对我一笑。那瞬间我仿佛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影子。
他歪了歪身子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也许是坎昆的气候让火柴受了潮,他擦了一根,擦不着,丢在地上,又擦一根,还是擦不着,脚边很快丢了一圈划不着的火柴杆。终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指有点抖:
“那真是,蠢都蠢得意气风发的年纪。四个家伙在霍格沃茨横冲直撞,觉得天地万物都该围着我们转——麻瓜那句话怎么说,‘世界是盘牡蛎’?哈,那时恨不得自己就是开牡蛎的刀,什么规矩都给他撬稀烂,要的是自由!”
我扑哧笑出声,这家伙有一种独特而古怪的幽默感,“自由,像你提起的堂姐那样的自由吗?”
他没理会我的话,像是自顾自说到了兴头上,动作幅度都大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表面看多么自信轻狂呢,校袍永远不能好好穿,领带是要扯开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一切都必须反驳......别人眼中,我们趾高气扬地游荡,我们赚足风头,世界握在手中。可我低头去看,却发觉手里空无一物。”
“年轻的张扬背后是空洞洞的茫然。其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今晚要折腾点儿什么,只知道不甘寂寞,哪怕一天不做点违反校规的荒唐事,就觉得浪费了年轻力盛的生命。我们偷溜出去,惹是生非,因为害怕寂静而永不散场地喧闹。我们怕极了平凡,怕极了无所事事,可后来回忆,发现那些日子说到底还是无所事事。”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当然不是在等我的反应,他一向不需要我的回应。他眼神飘向远处泛着灰蓝的海面,却叫了我的名字:“那时我最大的麻烦是,金伯莉,我时常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捉弄教授、跟斯莱特林打架,今天做坏事,明天做就好事,大多数时候做不知道好坏的事——总之先做再说,爽了就行。”
他明明在用笑音说话,语气轻快,我却感到说不清的苍凉,我想也许是海风吹的。本想扯出个安慰的笑容,可嘴角不听使唤,这个笑一定很难看:“十几岁的年纪,谁不是这样呢,浑浑噩噩随心所欲,过一日算一日。”
我也是。听了他的话,我也跟着回想,我无所事事地活了二十五个年头,仍然觉得自己只是个拼命让自己显得冷酷一点儿的大小孩,我的内心空空如也。
“我叫西里斯·布莱克。”
身旁的男人目视前方兀地开口,冲我晃了晃手上夹的烟。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就算是他正式的自我介绍了,我就这么知道了我一直想知道的男人的名字。
“但在我叛逆浅薄的十五岁我仍然记得那个秋日。” 他说,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看着他,我不懂他在想什么,他也不需要我看得懂。我只知道那天我看见个梦游的人,他梦见已经消逝的东西,我始终记得那时他的眼睛,像一口干涸的枯井重新涌出深不见底的水,我觉得一旦惊醒他就会跌进井里横死在我面前。我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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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高地盼来了一个晴朗干爽的秋日周末。
1975年的秋降临的迟却突然,夏季好像一睡不起,鼾声雷鸣、连绵阴雨,直到被从北海跋山涉水而来的凛冽干燥的秋风一巴掌扇醒。环抱霍格沃茨与霍格莫德的荒原上,枯草甸染成一片连绵无际的金黄,在午后阳光的斜照下闪着毛茸茸的光,风一过,草浪翻滚,扑簌簌地响,几只躲藏在草茎中的雀鸟振翅翻飞,露出间错几处仍蓄着雨水的坑洼。
西里斯·布莱克就是在这片晃眼的金色里走在好友中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詹姆不知第几遍对彼得唾沫星子横飞地解释阿尼玛格斯的修练原理与风险,一边觉得自己的长袍下摆快要被风吹得拧成麻花。
“......关键在于,彼得,你没法儿选择自己变成哪种动物,那是由每个人的性格和气质决定的。” 詹姆倒着走在彼得前面,讲得眉飞色舞,眼镜都滑到鼻尖。
阳光中,西里斯放弃预测詹姆还有多久会摔倒,抬眼去瞧彼得,他正激动地瞪着眼睛,无意识地啃咬着拇指指甲,听的如饥似渴,大概在期盼自己会练成什么动物。西里斯又瞧瞧莱姆斯,他走得很安静,像在欣赏原野的秋景,头发都快与草原融为一色,他还没从刚过去的月圆夜恢复过来。
“更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回到公共休息室到处跟人说这些!” 詹姆看不下去彼得痴痴的表情,照他前额弹了一下。
“这可难说,佩蒂格鲁先生是个没盖的坩埚,藏不住东西的。” 西里斯懒洋洋地接过话茬,双手插在口袋里,踢飞了脚下一块小石子。他有些烦躁,有些厌倦,他觉得自己像这满地的干草一样,被晒得毛糙、干燥,一点就着。
然后,那点烦躁迅速得到释放——在彼得“哎哎”的惊叫声中,詹姆终于不负所望地绊倒在小径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也“哎哎”叫着摔了个四仰八叉。
西里斯心满意足地笑了,地上的詹姆笑得更大声,莱姆斯也终于被逗笑,彼得笑了几声反应过来,忙去拉他起来。
站起来的詹姆大咧咧拍了拍屁股,满不在乎地转身继续前进,没走两步忽然停住脚步,招手招呼大家过来看——那是个滑稽的场面,一个穿着臃肿旧外套的高个子年轻人,正旁若无人地认真驱赶着三只羊,试图引导它们跃过路边一道并不宽的沟渠。
少年使劲挥舞手臂,或试图拉着羊角将它们拉过来,那几头羊稳如磐石地嚼着草根,不肯挪动大驾,四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直乐。死心眼儿的少年终于决定换个方式,于是绕到羊身后推,就在他将全身力气加在一只羊身上时,那羊忽然肯动步子走开了,他就这么一头栽进水渠里。
围观看热闹的詹姆和彼得没遮掩地哈哈大笑,西里斯也忍不住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个看乐子的弧度。只有莱姆斯叹了口气,快走几步过去,朝沟里伸出了手。
一个头发上沾着枯草和泥点、脸蛋红扑扑的年轻人爬了起来,咧嘴冲来人露出个混合着窘迫和感激的傻笑:“谢谢,先生!” 他声音洪亮真诚,带着质朴的苏格兰口音。
彼得凑到西里斯和詹姆中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终于由他知道一件其他人不知道的事的微妙自豪感:“八成是这霍格莫德村屠户家的傻儿子......基本上跟哑炮也差不了多少了。”
而这边,莱姆斯已经与少年交谈起来,他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草叶,年轻人则乐呵呵地解释:“得赶紧把羊群赶回圈里,天气眼看马上就冷下来,荒原深处的狼群挨饿受冻,会靠近村子,就不能再放任羊群在外面了,不安全。”
西里斯走近几步,皮鞋踩在干燥的草茎上发出细碎的、令人舒心的咔嚓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脏兮兮的年轻人,又瞥了眼那三只又站在路边开始悠闲啃草的羊。“留在荒原上是落入狼口,赶回来早晚进我们的口,费这个劲。” 他随口打趣道,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那少年就像听不懂一样,满不在乎地低头专心掸去衣服上的泥泞,彼得在一旁捂着嘴哧哧笑,詹姆胳膊搭上莱姆斯的肩膀,嬉皮笑脸地冲莱姆斯挤挤眼:“听见没,莱米?人家村民说了,有狼。咱们晚上出来可得小心点儿啦——”
“哈哈,有趣极了。” 莱姆斯敷衍而平和地冲詹姆干笑了两声,转向牧羊少年,提出帮他一起把羊送回去,这样快些。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挫着手,可劲儿地点头应是,不停向每个人道谢。那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欣喜与讨好,几乎让人有些不忍直视,仿佛从没从陌生人那儿接受过如此好意。西里斯转开视线不再看他,去看此刻已经变成了他们的麻烦的几头倔羊。
于是,一支古怪的队伍沿小径朝山坡上行进,走走停停。
莱姆斯和彼得陪年轻人走在队尾,耐心听他结结巴巴、左顾右盼地辨认着方向。西里斯和詹姆挥着魔杖走在前面,试图用任何想得出的咒语在前面吸引羊群,詹姆甚至薅了一大把据牧羊少年说是羊最爱吃的蒲公英草抓在手里——效果时好时坏,惹得詹姆逐渐失去耐心。
“我说,西里斯,没想到有这么费劲吧。” 艰难地越过一个缓坡顶后,詹姆抽出一截儿草茎朝同样气喘的好友砸去,得到对方一个莫名其妙的鄙夷眼神,他咧嘴坏笑:“我就知道咱们偷练阿尼玛格斯是有用的,你该变回那只大狗,牧羊想必是无师自通的本事——”
西里斯眉毛一拧,笑骂一句“去你的”,伸手就去勒詹姆的脖子。詹姆大笑着躲闪,矫健地从一只羊头顶跃过,还是被西里斯一把抓住校袍兜帽,两人顿时在狭窄的小径上扭作一团,惊得羊群“咩咩”叫着四散开来。
牧羊人又条件反射似地去追跑散的羊了,莱姆斯无奈地扶额,上前想出声制止,“喂,你们俩......” 话还没说完,前面打闹的两人却自己突兀地停了。
詹姆的手还揪着西里斯的领子,西里斯的手也反扣住詹姆的手腕,他们维持着滑稽的纠缠姿势,定定地看向前方山坡下一片背光的洼地。
莱姆斯和彼得相视,察觉不对,顾不得不知追羊跑到哪儿去的少年,快步赶到好友身边。
那是块被踩踏的草皮退化、裸露出湿漉漉泥土的地方,是下午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几个黑影围在那里,倘若从远看大概会被当成一群争食抢吃的乌鸦。可几人离得并不远,他们看得清那是一群穿着校袍的斯莱特林。有几人懒散地坐在凸起的大石头上,有的斜倚着石头,还有些零散围着,时不时哄笑一阵。
被围在嬉笑的人影之间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身穿看不出颜色的衣衫,顶着一头灰白蓬乱的头发、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挪动步伐,看样子本身就已经喝得醉醺醺了,还大着舌头嚷嚷着什么。
“想要?这可是我从父亲酒窖里偷来的好酒,” 说话的男生高坐在石头上,把手中的酒瓶朝老头晃了晃,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哗啦作响,“老东西,叫声‘主人’来听听,这半瓶酒就赏你了。”
彼得压低了身子跟身旁人说:“穆尔西伯,常和鼻涕精斯内普一起的家伙。” 一直沉默观察着的西里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咕哝。
酒声一响,老头浑浊的眼神就直了,他吭哧带喘地想去夺酒瓶,可他的动作实在没有属于偷袭者的觉悟,迟钝而缓慢,被站着的另一个男生拿魔杖尖一捅,又仰面摔了回去,像只被翻了个儿的瓢虫,徒劳地蹬着四肢。
“规矩听不清吗,你到底想不想要这酒?” “真是个老废物!” 年轻的斯莱特林们嚷起来,神色厌恶又傲慢。穆尔西伯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有哑炮这种东西存在,就是麻瓜与巫师通婚的产物,像这种残次品简直是巫师界的耻辱。你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就该待在垃圾桶里。”说着,他把酒瓶丢在地上。
老醉汉不说话,一味对这些辱骂充耳不闻,他终于翻过身,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急切而卑微的姿态朝陷在泥里的半瓶酒爬过去,眼里仿佛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就连手脚并用也仅仅只是因为比站起来走过去更快些。
西里斯戏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詹姆脸上的嬉笑也没了,而莱姆斯少见地着怒视。似乎连那几个斯莱特林都看不过去他这不值钱的样子,老头一副‘你说什么关我屁事’的麻木,反倒惹怒了那群以此取乐的人。穆尔西伯脸上的假笑消失了,他啐了一口,从石头上跳下来,向试图爬起身的老头施了道锁腿咒,老头应声倒地。
那像一个信号,周围几个斯莱特林围了上去,拳脚开始落在那具衰老的身体上,夹杂着不解气的咒骂。
“住手!不许打了!”
在四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声带着破音的大喝炸响——在众人的惊诧中,刚才不知去向的牧羊人从草窠后面冲了出来,这个自己走路都走不明白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朝那片尘土飞扬的小战场冲去,随后脚尖绊在草地的坑洼里摔了个亲吻大地,倒是手里赶羊用的长木棍脱手而飞,正正好好砸在带头围殴的那人头上。
那群人安静下来,疑惑地转身却没看到人影,低头才发现来人趴在地上,倒把他们逗笑了,“哟,小哑炮来救老哑炮了!” “他也是巫师之耻。” “教训他!”
人墙移动,把年轻人的身子吞没了,传出拳打脚踢的声音。刚才受尽屈辱却事不关己的老头忽然爬起来,撞开人群,朝年轻人扑过去,试图将他挡在自己萎缩的臂膀下,即便这有些徒劳。老头几乎傻笑着在慷慨接纳着那群人拳头或魔法的攻击戏弄,也不反抗,就护着为自己出头结果惹祸上身的男孩,像块又臭又硬的顽石。
彼得有了不详的预感,他扭头想提醒朋友他们身上才刚背了处分,这要是打起来铁定难收场——嘿,身边哪儿还有人影呢。
西里斯人都还来不及跑上前,一个缴械咒就先打了过去,精准击飞一个斯莱特林的魔杖。詹姆也紧接着甩了个束缚咒,匆忙间击中另一个斯莱特林的肩膀,那人踉跄着失去重心,一头撞在西里斯肋骨上,倒把西里斯顶了个趔趄。
“干得漂亮,詹姆......” 西里斯吃痛地弯下腰,对满脸无辜的好兄弟竖起大拇指。
“意外!纯属意外!” 詹姆嚷着,不忘挥起着拳头捶向旁边试图摸魔杖的斯莱特林。
就连一向理性的莱姆斯都不假思索一声不响地扑了进去。这场群架算是彻底乱七八糟地打起来了。
彼得愣在原地左一步右一步地踌躇,一边想跑进村里多叫些人来帮忙、一边想着也许该加入好友们直接开干。
好在并没有给他太充分的纠结时间。这几个格兰芬多天不怕地不怕,不在乎违反校规,斯莱特林却怕,眼见讨不到好,豪不恋战,反正宣泄过了,目的也已达到,他们便丢下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爷孙俩,像旋风过境般一溜烟撤去,很快消失在山坡的褶皱后面。
一时间只剩下风刮过枯草的声音和几声吃痛的抽气。彼得赶忙冲上前查看,大家东倒西歪,站着的、坐着的,面面相觑。詹姆嘴角有一小块青紫,眼睛腿儿折了,歪在脸上;西里斯揉着侧肋,不知在看哪里的灰眼睛还阴沉沉的,一向服帖的长发也乱了,使他看起来有些凌乱的滑稽;莱姆斯的袖子扯破了,胳膊更是在混乱中不知被谁给咬了一口。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笑声从詹姆喉咙里滚出来,接着是西里斯一声短促的哧笑,很快,几人都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颤抖,牵扯到伤处又忍不住龇牙咧嘴,彼得一时哭笑不得。
詹姆眼泪都笑出来了,喘着气,用手腕抹了下眼角。笑完了他又弯腰去瞧趴在地上的老头和少年,他凑近老人的耳朵大声说:“老伙计,你人不错!之前看你那怂样我们还瞧不上,结果你却护着那小子,是我们看走眼啦。你说呢——” 说着,他扭头去讨站着的西里斯的认同。
西里斯那股冲动的兴奋劲头过去得比詹姆快,他看起来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还有点喘息。他本想保持冷漠地斜睨满脸兴奋的詹姆,故意泼他冷水,最终还是没忍住撇开头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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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尽头灰白色的云层悠悠然飘过来,荒原上袭来的风带着一种潮湿落叶的味道,涩涩的,尘土与植物的味道。无人的荒野上,又见到那支古怪的队伍沿小径朝长坡顶端村庄尽头的小屋行进,五个年轻人,一个老头,三只羊,走走停停。
当他们终于站在那栋位于霍格莫德最边缘、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前时,一直闹腾的老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动作不再那么跌跌撞撞,连驼背都似乎没有先前那么严重了。屋外的窗台上,一排空酒瓶像沉默的哨兵列队站立,最新加入的那个半满(现在已空)的红酒瓶,被老头仔细地摆在了队列末尾,随后他摸出钥匙——居然没被弄丢,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松快地自顾自走了进去。
格雷戈里的住址自然不是他告诉其他人的。莱姆斯温和地提出送爷孙俩回家,老头只是哼哼唧唧,沉浸在与半瓶酒惊天动地的感情中,把吃尽苦头换来的酒拼命往嗓子眼儿里灌,又找准机会耍起酒疯,固执地一次次拿开别人试图搀扶他的手,不许任何人跟着他。只可惜,他还是拗不过更犟的约书亚——也难怪他们俩能成朋友。
西里斯一直用一种有趣的神情观察着老人,他得出的结论是:逃之夭夭的斯莱特林混蛋们有一句话倒说对了,这老头在装傻。他是个哑炮,但哑炮不代表他是个没用的人,可他似乎希望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有时候,装傻的确也是一种活法,却一定不是首选的活法。
只见老头把沾满泥巴的外套随手丢在壁炉旁唯一一张看上去舒适的旧沙发椅里,自己也跟着陷了进去,摊开了身体,“你们自便......” 他嘟囔了一句,简短到西里斯以为那是他打的一个酒嗝。随后他不再出声,粗重地呼吸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牧羊人赶着羊走了,留下四人站在即便这么小的空间仍略显空荡的客厅里茫然不知所措,用詹姆的话来说,这里作为住宅“也就比尖叫棚屋好一些”。倒是西里斯已经开始满脸好奇地活动,背着手,踱着步,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俨然一副做了主人的样子。
木屑与灰尘使从窗户射进来的小撮光线有了形状,空气中旧木头的霉味与淡淡的多种酒的味道甚至让西里斯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他自嘲地想,这儿一定比格里莫广场的布莱克老宅还符合他那对疯癫的父母对阴暗湿冷的极致追求。
但再仔细观察,他发现自己错了,家具虽然简陋破旧,但出乎意料地整洁,屋顶和墙角的漏处都被仔细地修补过......目光扫过粗糙的石头壁炉,歪斜的书架上堆了不少书,还有些像是从原野上拾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最后,西里斯侧身停在壁炉前,抽出魔杖一挥:“烈火熊熊。”
一簇金红的火苗立刻在炉膛里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屋里的阴寒,周身变得温暖鲜活起来。
“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莱姆斯调侃道。
“呀!真漂亮啊。” 彼得叫了一声,大家转头去看,他凑在餐桌边,指着一只与这屋子风格迥异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大蓬新鲜的野花,紫色的洋蓟、金黄的毛茛、星星点点的白雏菊、蓝色矢车菊,在如此惨兮兮的环境里坚韧而蓬勃地绽放着,显出与这屋子的颓败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彼得几乎将脸贴上那蓬花,吸了吸鼻子,神情有一瞬间变得柔和简单,不再是平时那副畏缩的样子、绷着一张精神紧张的苍白小脸,连一向瞧不上他这份软弱的西里斯都一时有些动容。西里斯想起他和詹姆第一次带彼得半夜偷溜去霍格沃茨后山,他也曾兴奋地指着头回见到的那片原野说:“好多的花!”
西里斯心想,也许彼得的阿尼玛格斯该变成只蝴蝶,这样他可以躲进花丛中去,而不是跌跌撞撞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做他并不真正享受的这些荒唐事,成为总是被落下、被遗忘、被嫌弃的那一个。
无意间,他瞥进客厅后面那间门半掩着的房间,房门上倒挂着一束干花,门后的房间很整洁,西斜的阳光铺在床上,以及绣着碎花的鹅黄色床单,床脚搭着一件......西里斯疑惑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要是他一向明察秋毫的眼睛没有看错,那似乎是件女式毛衣?
哟,这邋遢老头子原来还有老伴儿啊。西里斯被自己的发现逗笑了,那就都说得通啦。
“嘿,西里斯,你肯定想看看这个!” 詹姆的呼唤打断西里斯的出神,他手里举着一只银色的、有些磨损的方形小金属块。
西里斯伸手接过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件,一只麻瓜打火机,和他常常拿在手中把玩的那只很像,只是更陈旧,满是年岁磨损的痕迹,却更加重工,机身上打磨出精致的纹样,底部的钢印写着‘Made in USA’。西里斯习惯性地用拇指弹开盖子,“咔哒”一声响,并没有蓝色的小火苗跳出——这打火机已经太老,也许就像这老头儿一样,油尽灯枯了。
“别乱动......” 仿佛听到西里斯心中的想法,沙发里的老头突然动了动身子,沙哑地说了一句,这次他真的打了一个酒嗝,站在沙发旁的彼得默默挪远了两步。
西里斯瞥了一眼仍闭目养神的老人,正要将它放回原处,指尖却摸到铁盒子背后有些坑坑洼洼,他心生好奇,翻过来看——竟不是划痕,而是串刻字:
「致格雷戈里:愿我的神也能护佑你于其福泽下,不论身份,我的兄弟。」
这是什么意思,老头原来还有兄弟姐妹,还能送他美国制造的麻瓜打火机?西里斯微微蹙眉,但这并不值得他花心思深究,于是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打火机放回壁炉台上。
“我想我们已经打扰这位老先生够久了。” 莱姆斯平和而不容置疑地发话了,他的话在这几个从来不服管教的小伙子们这儿总是有分量。
“格雷戈里。” 西里斯双手插兜走回在门口等他的好友中间。
“什么?” 詹姆问。
“他的名字是格雷戈里。”
“你怎么知道?”
“啊,我刚刚掐指一算占卜出来的。”
西里斯朗声一笑,回头冲沙发后面老家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就算是告别了,随后在朋友们不满的推搡中冲出这幢似乎藏着许许多多秘密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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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如果他们再多待一小会儿才离去。或者,如果他们没有选择直通向荒野的羊肠小径,而是走的穿过村庄的大道,或许会碰上那件女式毛衣的主人。
他们会与从村民那儿听闻格雷戈里和约书亚顶着一副挨了揍的花脸跟在几个人高马大的霍格沃茨学生后头、担心他们受欺负而匆忙赶回来的简迎面相遇。他们或许会匆匆擦肩而过,却在眼睛捕捉到彼此的脸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出对方正是那个若干个月前与自己在图书馆差点打起来的人、甚至是这些时间里在心中默默期望着能遇见的人——
但这情景并没有真的发生。
当简·克莱门汀一路畅通无阻地顺利跑回格雷戈里的老屋时,只会看到老头正相安无事地坐在熊熊燃烧着的壁炉前,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小心擦拭着某些大概只有他会当‘宝贝’的旧物什。但简会注意到格雷戈里额头上的红肿和头发里的泥泞,她也了解格雷戈里不会平白无故将那只银色的铁盒子拿在手里久久擦拭。她会满脸狐疑地走过去,不盘问出今天究竟发生什么,誓不罢休......
至于那帮少年,他们跳着、笑闹着,在落日余晖中故意脚踩着旁边人的影子。詹姆会抓着莱姆斯下午打群架受伤的胳膊开着不着调的玩笑:“哎,都是被狼人咬了也会变狼人,那你说,要是咬了狼人一口会怎么样啊?”
他们走在自己开发的通向霍格沃茨的原野路线,为自己在这平凡的一天帮助了两个受欺凌的人而感到疯狂膨胀的自我满足。很快,他们又会遇上另一件新鲜事,然后将今天的经历与情绪抛之脑后,不知要到多久以后才会重新回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