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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都要好   九月的 ...

  •   九月的江南总算挣脱了梅雨季的黏腻,风里带着桂花香,清清爽爽地扫过街道。
      曲寒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抬头望着“江南警官学院”几个烫金大字,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铺满梧桐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重复某个被遗忘的旋律。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褪去了十七岁的青涩,却依旧带着江南水土养出的温润,只是眼底深处,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坚韧。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学长笑着走过来,肩上扛着好几件行李。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曲寒礼貌地笑了笑,拉起行李箱往宿舍楼走。
      填报志愿时,她几乎没犹豫就选了这里。
      妈妈哭了好几晚,说女孩子家不该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林薇薇也劝她“再想想”,只有曲寒自己知道,这个决定在心里盘桓了多久。
      那个夏天纪聿冬离开后,她把那张照片藏在了日记本最深处,把狼牙吊坠取下来,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高考结束后的漫长假期,她像变了个人,沉默了许多,却也坚定了许多。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书架后面、看着喜欢的人被欺负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了。
      她想变得强大,想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不怕他的世界有多暗。
      军训的日子像被太阳晒化的糖,黏稠又漫长。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叠被子,被子要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得像块砖头。
      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在迷彩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晚上还要拉紧急集合,穿着拖鞋在操场上跑圈,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同宿舍的女生大多是娇生惯养的,每天都在抱怨“太累了”“太苦了”,只有曲寒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训练,动作标准得像个教科书。
      教官总说她“有股劲儿”,那股劲儿藏在温和的眉眼后面,像被包裹在棉花里的钢针。
      休息时,女生们聚在一起聊明星、聊八卦,曲寒就坐在角落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海子诗选》。
      书页已经泛黄,夹着的枫叶却依旧红得像火,只是边缘更脆了些。
      她指尖划过扉页上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疼。
      她不知道纪聿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北方的秋天是不是也像江南这样,有桂花的香气?他有没有穿上厚外套?有没有……偶尔想起她?
      这些念头像藤蔓,在无人的夜里悄悄爬满心头,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现在是警校学生了,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不该再被这些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国庆假期,曲寒回了趟家。
      江南的秋天美得像幅水墨画,天是干净的蓝,云是棉花糖似的白,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
      她去了趟旧书店,老爷爷更老了,背也更驼了,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亮:“丫头,好久没来了。”
      “爷爷,我来看看您。”曲寒帮他整理着书架上的书,指尖拂过那本《百年孤独》,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两个人的温度。
      “那个小伙子……没再来过。”老爷爷叹了口气,“你还在等他?”
      曲寒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不是等,就是……随便看看。”
      从书店出来,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纪聿冬曾经住过的那栋旧楼。
      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口堆着的纸箱换成了几个垃圾袋,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想象着他曾经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学校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专业课比军训更累,刑法、刑事诉讼法、犯罪心理学……厚厚的课本像块砖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射击训练时,枪的后坐力震得肩膀生疼,子弹却总打不中靶心。
      格斗课上,她被男生摔在垫子上,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说“再来”。
      她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着知识和技能,把自己逼得很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里的空缺。
      冬天来临时,江南下了场小雪。
      雪很小,像撒了把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却还是让整个校园都兴奋起来。
      曲寒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雪花落在枪上,瞬间化成水珠,心里忽然想起那个雪天,她递给纪聿冬一片暖宝宝的样子。
      “曲寒,发什么呆呢?”队友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轮到你了。”
      “来了。”曲寒回过神,举起枪,瞄准靶心。
      枪声响起,子弹正中十环。
      教官吹了声哨子:“不错!有进步!”
      曲寒放下枪,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做到了,她真的在慢慢变强。
      放寒假前,曲寒收到了一封来自北方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收信人“曲寒(收)”,字迹潦草得像团乱麻,却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是纪聿冬的字。
      她躲在宿舍楼的楼梯间,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在雪地里拍的,背景是连绵的雪山,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少年站在雪地里,背对着镜头,身姿挺拔得像棵松树。
      虽然看不到脸,曲寒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纪聿冬。
      他好像长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不再是那个单薄的少年了。
      纸条上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些,却依旧带着股倔强的劲儿:
      “曲寒,北方的雪很大,真的能没过膝盖。
      我很好,勿念。
      你也要好好的。”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曲寒全身。
      她握着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落在冰冷的楼梯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很好。
      这就够了。
      她把照片夹进《海子诗选》里,和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一个在江南的旧书店,一个在北方的雪地里,隔着千山万水,却又像是在彼此对望。
      曲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宿舍走去。
      雪还在下,不大,却很密,落在她的发梢、肩膀上,像撒了把星星。
      她知道,他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路。
      她在江南的警校里磨练筋骨,他在北方的风雪里锤炼意志,像两条平行线,向着各自的远方延伸,或许再也不会相交。
      可这就够了。
      只要知道他很好,只要他也知道她很好,就够了。
      只是那时的曲寒还不知道,命运的平行线,有时会在不经意间再次相交。
      而再次相交的代价,却是她和他都无法承受的沉重。
      北方的雪夜里,纪聿冬站在哨位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口袋里的纸条被摩挲得发皱,上面只有三个字:“我很好。”
      这是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信,最终却只寄出去了那张照片和短短的几句话。
      他不能告诉她,他现在是名边防战士,每天都要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巡逻。
      不能告诉她,这里有多危险,随时可能遇到走私犯和偷渡者。
      更不能告诉她,他有多想念江南的桂花香气,想念那个穿着白风衣、把暖宝宝递给她的女孩。
      他只能说“我很好”,只能让她“好好的”。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把天地都染成了白色。
      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在江南的雪夜里,一个在北方的寒风中,怀揣着同样的牵挂,却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像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星,遥遥相望,却永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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