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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容 荆蔚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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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蔚经营这间美甲店的陈列看上去略显逼仄。
进门就是两张堆满了美甲工具的桌子,两张并在一起占了半个店面,桌子对面是一张半旧的沙发,两者之间只有半米多宽的距离。
沙发是荆蔚一年前从跳骚市场淘回来给客人等位的时候休息用的,左手边有一张圆形的小几,上面摆着碟零食,里面是一些糖果炒货之类。
走到最里面是往二楼去的楼梯,楼梯扶手上面挂满了乱七八糟的装饰品,可能是为了凸显主人的文艺气质,不过整体看下来搭配得并不能称之为和谐。
延绵不绝的雨水在玻璃门上敲打着,汇成一道道小溪顺流而下,空气中安静得只有雨点打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湿漉漉的少年站在门口的地毯上,姿态看上去有些拘谨。
荆蔚眼睛有点散光,本身一楼采光不好,再加上阴雨天的缘故导致她现在看什么都是影影憧憧的,她边走边随脚踢开地上的纸箱,到门边打开了落地灯——是的,因为实在没地方安置,她把前店主留下的落地灯装在了门口,好在一楼总共也没多大面积,照明方面一颗棚顶的灯泡加上盏落地灯已经完全够用了。
不过最近灯泡坏了,她还没来得及修。
咔哒一声轻响,乳白色的灯光打在了他侧脸上,一看就没怎么打理过的头发一缕缕粘在两颊和头上,模样就像只小流浪狗,瞧着很是可怜。
即便荆蔚面对的是自己从小一手带大又一别经年的小侄子,两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的狗血画面也并没有出现,反倒因为中间隔着一段那么微妙的过去,荆蔚此刻一眼都不想多施舍给他,语气也不太好听:“干嘛呢?在门口给我站岗是吧。”
“不是叫你进来坐了吗。”
身后蚊子般讷讷的声音传来:“衣服鞋子都湿了,会弄脏地板……”
“脑子有问题。”荆蔚冲他翻了个白眼,“先上来,给你找衣服换。”
事实上荆蔚并没有衣服给他换,她把自己的衣柜扒了个底朝天,翻来翻去只翻到一件她几年前穿旧的粉白色条纹睡裙,领口都磨出毛边了,胸前还印着一只卡通老鼠。
她把衣服丢给站在二楼楼梯口的越怀真叫他下楼去换,换好了再上来。
二楼是荆蔚手里有点闲钱之后租下来的,房东是一对老夫妻,一年前被儿女接去市里了,县城的老房子就空下来租给了楼下年轻的美甲店店主。
二楼空间上要比一楼略宽敞,一左一右两个房间,荆蔚住左边卧室,因为那间带一个室内阳台,荆蔚种了好多花在里面,阳台正对着楼下街道,适合她爱凑热闹的性子,而且光线也更好些。
右边是窄窄的一间储物室,连窗户都没有,她放些平时用不到的东西和过季衣物。储物间旁边是一间小厨房,门口挂了条带流苏的帘子当作隔断,狭窄的客厅里靠墙放了一张方型的餐桌,四把餐椅,其中两把都堆满了荆蔚的衣物,餐桌对面的墙角放置了一台二手冰箱,外壳都发黄了。
因为她不爱收拾,东西用完随手放,导致所有东西都乱糟糟地到处都是,所以尽管荆蔚是一个人住,生活痕迹也看起来十分明显。
这栋楼属于一直没重新规划的老破小,所以各种设施都很破旧,脚下的木地板一踩就发出老鼠一样的吱吱声,楼梯的木质台阶不知道是不是被偷工减料用了空心材料,上楼的时候不管脚步放得多轻都会随着人的步子咚咚响。
荆蔚正把自己刚掏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再塞回去,就听楼梯那边传来了上楼和拖拽的声音,她停下手里的事情出去看,越怀真穿着自己那件粉色睡裙,正在使劲儿地把他的宝贝袋子和双肩包往楼上拽。
睡裙明显短了,勉强盖到他大腿中间,他一边拽还要空出手整理衣服,荆蔚在他后头看着,觉得既无语又好笑。
等到少年终于吭哧吭哧地把蛇皮袋子搬上来,荆蔚这才拉了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她离家六年有余,五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天天只会疯玩傻乐的小屁孩蜕变成一个沉默内敛的青少年,但不知为何越怀真看起来要比同龄的孩子更瘦更小,像颗没长成的豆芽菜。
荆蔚忍不住出言嘲讽,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容:“你奶奶收了别人十万都舍不得给你吃点好的?”
越怀真背对着荆蔚一边把袋子靠在墙边放稳一边回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死了,肺癌。”
脑海里好像有一瞬间的空白,有一根弦轻轻绷断了似的,荆蔚怔住半晌才想起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越怀真直起腰,他半垂着头,眼睛微微眯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确诊的时候就是晚期,具体的记不太清,应该有两年多了。”
“怎么不告诉我,我往家里寄过信的。”
越怀真说:“是奶奶不准我跟你说的,她说你再回来一定会被抓走,所以一定要我瞒着你,只叫我在她走之后来投奔你。”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直到不知道谁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声。
荆蔚沉默着起身去厨房开火煮了些面条,她不擅长做饭,只会弄点简单的东西吃,两碗面条上面各挖了一勺她囤了好几瓶的辣酱,一想起越怀真瘦得干干巴巴的样子,她又卧了两个荷包蛋,都盛到了辣酱少一点的那碗里。
面碗端上桌,俩人都只顾埋头吃自己的,越怀真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大巴才找到这,此时已经饿坏了,一顿风卷残云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他先吃完,筷子摆在碗上老老实实坐在那等着荆蔚,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荆蔚吃饭一直慢,每次越怀真吃完都不下桌,等荆蔚也吃完他再收拾碗筷。
荆蔚也吃了大半碗,撂下筷子后越怀真就站了起来,荆蔚“哎”了一声,叫他等一等。
“你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荆蔚拿下巴点了点靠角落的大蛇皮袋,“跟宝贝似的走哪带哪。”
越怀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走过去解开扎口的绳子,从里面拿出两个绿油油的大苹果,去厨房仔仔细细洗了,递给荆蔚。
她看着那两颗水灵的果子,一时间忘了接。
一瞬间脑海里无数个片段闪回,最终在那个狂风四起的夜晚定格。
“你不要你姨妈就算了,连你从小带到大的侄子你也不管了吗!他浑身烧得滚烫,怀里抱着苹果死都不撒手,嘴里还叫的是你的名字!”
荆蔚本来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阴雨天气让她左腿犹如万蚁噬心,还捡了个拖油瓶,关键是这拖油瓶让她无法控制地回忆起那段她试图一刀两断的过去,现实却是记忆如流水,抽刀断水水更流。
可也许是看到这两颗苹果,又或是看到拿着苹果的这双细弱的手,她心底某个地方悄悄的柔软了一下。
姨妈死了。
心底有一种类似于后悔的情绪在翻涌,尽管差点被卖掉,尽管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可荆蔚发现自己仍旧做不到去怨恨那个从小把自己养大的女人。
姨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女人,她没读过书,懦弱,没有主见,一辈子只知道嫁夫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可她又的确是坚强的,一副孱弱的病躯硬是拖了十几年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替自己的小孙子做安排。
更可怜她生在江阳长在江阳,身死之后甚至连一个可托孤的人都没有。
大多时候荆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她想成为一个不被任何事物所牵挂的人,如果只能做一只风筝,她也要剪断了控制自己的那根鱼线,就算代价是粉身碎骨。
可是某些时刻,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这么做。
荆蔚找到的第一份靠谱的工作就是在现在这家美甲店里当学徒,有薪水拿还包吃住。她当时心里高兴坏了,甚至斥巨资去对面的相馆请了照相师傅替自己拍下站在店门口的合影。
照片她自己留了一份,又给江阳老家寄去了一份,她那时还没有朋友,所以以此来分享自己的喜悦。
信里有具体地址,越怀真能找到这里并不奇怪,她更为惊叹的是一个从来没出过大山的十几岁孩子竟然有这样的胆识,背着袋几十斤的苹果,仅凭一个已经无法确认是否有效的寄信地址和一张照片就敢一个人义无反顾地找过来。
心比脑袋更混乱,荆蔚决定先不想了。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酸甜汁水瞬间在她的口腔中蔓延开来,时隔多年又吃到熟悉味道的荆蔚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眼睛也满足地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猫。
越怀真看得出这是她高兴的状态,轻轻吐出一口气,寄人篱下的紧绷感此时终于稍微松懈了些。
他在江阳已经没有了亲人,孤身北上寻亲当然是忐忑的。
对于这个四年未见,仅略通过两封书信的小姑越怀真心里充满了不确定,不确定自己的贸然出现会不会让她厌烦,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接纳,不确定自己这个别无选择的选择是否正确。
他长大了许多,现下完全能理解当时荆蔚离开江阳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荆蔚会恨会怨只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越怀真不会用任何立场评价她的所作所为。
但是五年时间过去,随着他年龄渐长却始终没有消失的是被抛下的委屈,他从没忘记那天在后山,他回头没有看见小姑的身影,愤怒又转变为落寞,那种心情他从没忘记。
祖孙两个并没有拿到那所谓十万的天价彩礼,所有东西都是那光棍到处宣扬骗人的,眼看着到手的年轻老婆没了他自然不会再演,村东头的刘家夫妻在表姑去世后就迫不及待霸占了他们的房子,越怀真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没了倚靠的越怀真现在就是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招之即来呼之即去。尽管如此,他也只肯把尾巴和肚皮展露给荆蔚,一袋从江阳来的苹果是现在的他能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和态度。
他们如今是彼此唯一的至亲,理应永远陪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