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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嫁   又过了 ...

  •   又过了些时候,等到天气彻底暖和了,隔壁村的媒人和老光棍一大早就骑着摩托车前来拜访,两人拎了一只活鸡一只活鸭一筐鸡蛋,还提了一箱包装红彤彤的牛奶,那是专门给越怀真的。
      彼时荆蔚正拿了东西准备去赶早集,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院门口驶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吸引了过去,姨妈被越怀真扶着从里屋出来,外面来人招呼也不打一声,风尘仆仆笑脸盈盈地就进了院门。
      俩人跟进了自家一般边走边瞧,媒人跨进房门槛就开始拽着姨妈的胳膊夸,先夸这院子里里外外打扫的多么干净,连一棵杂草也看不见,又夸进来看见房子也打理得亮堂堂,一眼就看出这是能过日子的好人家。
      姨妈笑呵呵的,她心里很得意,面上谦虚着说都是孩子们懂事收拾的,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不添乱就不错了。
      光棍不怎么搭腔,偶尔跟着应和两句,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荆蔚身上不住地打量,那眼神让荆蔚很不舒服,就像在看什么要买回家的物件。
      她皱着眉头往对面看去,光棍见自己的视线有了回应,冲着荆蔚咧开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半口黄牙。
      荆蔚瞬间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好像都一根一根炸起来了,胃里不断翻涌着。
      越怀真见她脸色不好,拉了拉她的袖子问她状况,荆蔚安抚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光棍这才留意到荆蔚旁边站着自己未来的小侄子,打开那个红色的箱子拿了一个小铁罐递给他,说:“这个就是阿真吧?给,喝瓶奶,长个子的。”
      媒人在旁边笑着补了句:“这个牌子是你小姑父到县城商场里挑的最好的牌子,村里可买不到,赶紧拿着喝了补补身体,瞧你瘦的。”
      越怀真认得那个牛奶,平时只在广告宣传单上见过,包装上的那个大眼睛娃娃荆蔚还调笑过长得像他。
      那人一凑过来越怀真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臭烘烘的烟油味,熏得他一阵头昏眼花,媒人那句莫名其妙的“小姑父”也让他很不爽,余光里看见荆蔚的脸色更差,他捂住嘴巴,用沉默表示拒绝。
      举着牛奶罐的手僵硬在半空,光棍脸上的笑容没了,半口黄牙逐渐收了回去。媒人见状赶紧给他使眼色打圆场道:“这孩子,等你姑姑嫁过去,你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好意思呢,哈哈哈……”
      仿佛是提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姨妈、光棍都跟着笑开了,搅散了这段不愉快的空气。
      从始至终,荆蔚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甚至连头也没怎么抬过,直到送走了这两位不速之客,越怀真小声在她耳边嘀咕:“小姑,什么叫嫁过去?”
      荆蔚想到姨妈,想到村子里那些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结了婚给男人生儿育女后或身材臃肿或面黄肌瘦的女人,思考了片刻回答。
      “就是男人花钱买一个女人回家,男人花了钱,女人嫁给他,就要给他生小孩,给他干活,伺候他一家人。”
      越怀真低下头,挠了挠脑袋:“那女人不就和集上卖的牛啊羊啊一样了吗,买回去下崽,再拉去地里干活,小姑,你不能被买走。”
      荆蔚没有回答,把越怀真支出去玩,自己进了主屋。
      姨妈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知道从她答应结这门亲事开始她和荆蔚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荆蔚从一早到现在的反应都这么平淡叫她有些意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借口,此时此刻却显得无力苍白。
      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姨妈的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即便荆蔚脚步轻轻,她还是能听出那是谁,然而那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就停了,并没有进来,她叫了一声然然,也没有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从床上下来,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把鞋子穿上,又摸索着墙壁一点点往出走,满是用报纸糊的墙面从床头到门口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子,这是姨妈失明七年多留下的痕迹,现在已经无法祛除了。
      荆蔚没有伸手帮忙,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双眼漠然看着姨妈一点点朝自己的方向靠近,等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她才开口说话。
      “那个男的究竟答应了你多少钱?”
      究竟是多少钱,让你把自小养大的孩子就这样卖了。
      荆蔚很想要一个答案,她为了这个家努力地赚钱,一分都没舍得过花在自己身上,少年时的她还不明白家里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明明自己赚的钱也够家里过活。
      姨妈停了下来,指甲慢慢嵌进墙面一层层的报纸中,她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再次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打湿了她的胸口。
      年迈的盲眼妇人拖着这副病躯苦苦熬了快十年,疾病没有摧毁她,亲人的离去也没有打倒她,唯一让她束手无策的是钱,是漫天的债务和家徒四壁的窘迫。
      这种窘迫最终驱使她背叛了自己曾许下要一辈子陪着荆蔚的承诺。
      贫穷是一种慢性病,人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它带来的折磨但无法根治,如影随形,茧裹絮缠。
      姨妈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跟荆蔚说了,荆蔚明白这是她走途无路的下中下策。但要是说她心里一点怨、一点气都没有,那是假话。
      她本有着自己的筹算,再过一年半载她也到了可以出门务工的年纪,多攒些钱,她也能让姨妈和越怀真过上好日子,到时就把两个人都接走,彻底离开这个充满勾心斗角的不毛之地。
      她看看面前这个年过半百鬓发苍苍的女人,在几乎没有任何家人的帮衬下仍旧养大了两个孩子,宁可自己挨饿也从没短过他们一口吃的,再苦再难也咬着牙坚持到了现在。
      荆蔚再也说不出一句怨她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给姨妈磕了三个响头。
      两万,就算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填不上这么大的窟窿,这个窟窿是她捅出来的,理应她来还。
      她只是不甘心。
      姨妈听见动静立马蹲下来阻止她,荆蔚磕完头两只手紧紧捏住姨妈瘦弱的肩膀阻止她,她进入青春期后声音有些哑,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无比坚定,坚定到让人震惊这些话竟然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说出来的。
      “姨妈,这么多年我一直叫你姨妈,但其实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我亲妈了,养育之恩本来无以为报,我欠你的是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今天你会这么选,我不怨你。将心比心,换成我这些年我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荆蔚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大伯的房子是我烧的,刘家的牛棚是我点的,事都出在我身上。说句实话,刘家儿子也是我去年冬天骗进河里淹死的。他太蠢了,随便编两句就上当,掉进去还一直扑腾一边哭一边喊救命,可那条小河位置也偏得很,哪有人来救他。”
      她语气坦然,就跟只是在陈述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情而已,一条人命是生是死,她全然不在乎。
      姨妈感觉到捏着自己肩膀的那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但其实更有可能是她自己在抖。
      她听了荆蔚的话后惊得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由蹲变成了跌坐在地上。
      注意到姨妈的失态,荆蔚扶起她走到堂屋的蒲椅上坐下,平心静气地说:“姨妈,我想通了,左右这件事怨我,是我捅的篓子。真真是您的亲孙子,他还那么小就那么懂事,连学都没有念过,这笔彩礼就当我还你的,至少先解决了眼下的事。”
      姨妈握住她的手,颤声问:“然然,你告诉姨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荆蔚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久,久到姨妈都有些急了,她才开口解释:“荆大兵家的小王八蛋带着村里几个把真真打了,里边就有刘鹏的儿子。
      “真真伤得挺严重,当时疼得一周不敢下地,险些瘸了,这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刘鹏那对狼心狗肺的夫妻惦记咱们家房子被我撞见过,因为这事他们一直忌恨我。”
      其实在村子里因为孤母幼子被孤立欺凌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些,荆蔚只拣了两件自己心里最在意的来说。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伸过来轻轻抚摸着荆蔚的脸,有点疼,也有点痒。
      姨妈的额头抵着荆蔚的额头,良久良久,荆蔚才听到她叹了一句:“都是姨妈耽误了你。”
      姨妈老泪纵横,低下头的荆蔚只睁着一双麻木的眼睛,那双眼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盛满了能杀人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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