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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年12月21日 世界毁灭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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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始习惯这座不同往日的城市,而我选择独自离开。
谢和应扯下戴的生疼的耳机,MP3 揣在兜里被劣质羽绒服捂暖。这台不知道使用多少年的小型机器耗尽电量前正好和街角早餐店的老式收音机播放了同一首歌。
醇厚的女声混杂着穿过岁月的沙沙电流,店里的老板娘包饺子的手不停,跟着哼唱。
赶集日子的商贩总是不顾天气,早早来占好位置。谢和应忽略店门口扯着外地嗓子就开始夸大自家菜有多新鲜的推销,顺手买回去怕是要被家里做饭的唠叨半天,说什么自己又不做饭还乱买。钻进早餐店,撵小鸡似的把堵在桌子间玩的小孩赶到一旁。
隔壁桌的客人眼镜表面起了一层白雾,看起来甚是滑稽,让孩子们发出咯咯的笑声。男人在喧闹中缩了缩脖子,内扣的肩膀显得瘦瘦高高,起球的内衣被他当作眼镜布擦拭着眼镜。
筷子在油亮的包子皮上戳了几个洞,谢和应没什么胃口,挑挑拣拣,最后还剩免费的半碗冬寒菜稀饭和两三个裹着辣油的小笼包。
老板娘伸手拍掉掌心粘严实的面粉,起身放下店门口着泛烟黄的透明门帘,嘴里对老板抱怨道。
“今年冬天怪冷的,咋回事啊。”
确实冷,冷风顺着脖颈直往衣服里灌。谢和应的围巾又多绕几圈,想着再这样下去,他不是冷死就是被勒死。
“是啊,这天也是越来越冷了。不穿厚点不得行哦。”老板低下头看账本,嘴里还小声嘟哝,“算到哪来了……”
谢和应掏出手机,在太阳光的干扰中仔细辨别现在的时间。八点半,学校第二节课上课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回到班上只能发呆,或者用发麻的手臂枕着睡觉。他手上的筷子又拿起,从稀饭里挑了几根菜送到嘴里。
街上陆续忙碌了起来 。那个被孩子嘲笑的男人结了账,以一种滑稽又可怜的姿势走出门。他注意到男人脚上的那双假耐克破的不成样子,补了又补。
轰隆——
楼上大爷在喊:“哪个小屁孩大白天丢炮仗不要命了啊!小心你爷爷我来干死你。”
周遭一静,接着就是死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嚎从四面八方响起。大爷探出头,楼下是燃烧的火堆,几具呈碳化状的尸体把年过半百的人吓得够呛,哆哆嗦嗦爬回房里。
谢和应连嘴角的油都来不及擦,加入了逃命的队伍。
他眼睁睁看着一架长得像《普罗米修斯》里的飞船投下炸弹。走出早餐店的那个男人当场死亡。
八点。
县一中。
飞蚊在杂乱摆放的空间中不规则地乱飞,最后稳稳停在老班陶瓷茶杯的杯壁,上面印刷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色大字。
老班作为提前发福的中年班主任,一杯菊花茶俨然成了常态,并且四季不断。
这只渺小的生物扇动翅膀,似是不满足自己短暂生命被浪费于此,它嗡嗡几声,又飞到了刚被尿意叫醒,却还是换了只手接着睡的张松头上。
同桌典型的猴样,那双机灵过头的眼睛正不满地注视张松,抱怨声从喉间溢出。
“我靠,我好不容易睡着的,你动作那么大干嘛,知道一个失眠的人重新入睡有多难吗……”
“别搁这给我吵吵嚷嚷的,自己睡眠不好怪我咯。”张松开口,终于舍得抬起头看了眼时间。顺便瞅到年轻时五大三粗,而今却挺着长满横肉大肚的老班,晃悠悠站在讲台上写板书,像下一秒头就要磕到黑板。
没好气的叫骂声几乎是忽然停下,老班延长尾音的大嗓门穿透教室墙壁。
“张松,你在说啥呢,要不上来说给全班听啊。”
老班喷出口水,粉笔一扔。
“站出去,什么时候说完了什么时候进来。还有你们这些睡觉的,当我眼瞎看不见还是咋的,全都站起来,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拉凳声在教室里此起披伏。老班点点头。
张松靠着脱皮粉刷墙昏昏欲睡,他感觉自己浑身发软,世界都在旋转,而自己就直直往漩涡的中心落,中心是一架飞船……
飞船……飞船!?
张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静撑过飞船呼啸而过,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瞬间就从孤独吹风的狼变成乱跑的哈士奇,用一千米跑满分的姿态穿梭在走廊,“救命啊漂亮国已研发出飞船来打我们了!!!”
吼到一半,连人带走廊都消失了。
四楼凑热闹的同学惊恐:“楼下的,你们走廊不见了。”
老班跳到二楼找到躺在地上蒙圈的张松。他从嘴里吐出一口灰,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我没死吗?”
“我们被炸弹攻击了,你安心地去吧。”老班艰难蹲下握住他的手,过程中还松了送自己的裤腰带。
张松虚弱开口:“老师,我可能不能写寒假作业了。”
老班当即接话:“下去了也能写,我烧给你。”
于是张松含笑九泉般闭紧双眼,飞蚊的尸体被他拍开。
2012年的冬天,外星人入侵了地球。
烛火被渗进门缝的风吹的哗啦响。
“听听吧。”张松说完,伸手摁下旧收音机的按键,竟蹭下厚灰。
“目前,人类对于外星人突然出现的袭击有着众多猜测。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在危机出现之际,各国迅速召开了联合国会议,并提出了防御计划……”张松突然关掉广播,跳到桌子上,本就狭小的杂货间上部被他的身躯挤满。“人类已经完蛋了。”
“暂时还没有。”谢和应补充道。“我说老张,你把我叫到这来不会就是为了感概你操蛋的人生吧。”
“不不不,你不懂。”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开始在几张课桌拼成的桌子上走动,险些踩到谢和应的手,“外星人,那可是外星人。这才一天就干死这么多人。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谢和应不再理会张松,随意地瞥了眼窗外——烈火照红了半边天空。
此刻开始,走廊的同学喧哗着,如潮水般涌动。老班喊了一嗓子,“同学们,冲啊,灭火!!”
谢和应一顿。
张松没给他任何发话的机会,立刻接下,“啊,老班自发组建同学保护学校,说什么学校就是自己的家要保护好它。炸弹也是天天来,大家都习惯了。”张松把手机的相册打开,“你看,这事都开始排轮次了,我是星期四灭火的。”
屏幕上是一张纸质表格,黑笔歪歪捏捏写着名字和灭火日期。
只得无奈笑了笑。
观音寺。
谢和应蹬着自行车给他妈李女士打了电话。
她很早就去乡下避难了,乡下什么都好,有花有草,空气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人太多了,嘴巴杂,天天吵这块地是谁那头牛是谁的。
李女士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想死你了儿子。”
谢和应踩下刹车,看着远处天际一闪而过的光,含糊应了声知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李女士也不在意他的挂断,仍固执地寻找角度照镜子,身前木桌被护肤品挤满。
山上的寺庙本来打算开发景点,楼梯都准备完工了。
谢和应往草丛里把车一藏,想了想也没锁。推开古庙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陈年的香火飘入鼻腔,带着建筑的腐朽气息。蜘蛛在香炉上建造自己的家园,谢和应拿手拂开。它们本来已经被吓跑,几分钟后又慢慢爬回来,熟练得仿佛重复几万次。
庙内佛像低垂眼眸,粗糙的做工显得脸坑坑洼洼。
谢和应不信神佛。但他看着佛像,心中居然有丝宁静。
老人拿着扫帚,细枝条扫起灰尘:“啊,小谢,好久没见你了。”
谢和应接过老人手中的扫帚:“李叔,我来吧。”
被称为李叔的人看着谢和应略笨拙的姿势,转身沏了一壶新茶,热水倒入壶中时雾气弥漫。
李叔是李女士的哥哥,两人从小关系挺好。李叔初中没读后本来在沿海打工,结果被骗钱,穷得坐火车的钱都没有,还是李女士叫人把他带回来。最后在寺庙帮忙,看着香客来了又走,菩萨脸上的金粉刷了又掉。
李叔一帮就是十几年,寺庙其他人死的死,走的走,剩他一个。
谢和应张了张嘴:“李叔,要不你也去和我妈住,两个人也有照应。”
李叔没搭话,茶叶在水中沉浮。
谢和应等了一会儿,话语像香炉里的灰落下,无人回应。扫帚被他扔在地上,也无心眼前的活计。这次来本意就是让李叔和李女士一样去乡下避难。
李叔示意谢和应坐下。
“小谢,你长大了叔很欣慰。”
“但是叔已经累了,走不动了。”李叔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渍,用瘦削的手抹去,“也许这就是每个人的命,逃不掉的,你懂吗。”
谢和应挨着发凉的石凳,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他明白自己劝不动。
“李叔,这里缺吃的吗。”
李叔摇摇头——他头上多了几缕银发,像古画莫名滴落的墨点,刺眼得很,“不缺,我每天吃得少,实在不够就去找你妈。她说她开始种菜了,这些天挺勤快,小时候你妈什么农活都不会,我帮她做,你妈就坐在田里头吃冰棒。”
在巨变的世界里,不变的只有李叔和小庙。
李叔一人坐在空荡的院子中,他播放谢和应给他留下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传来。
“欢迎收听今天的战时新闻联播……各国对外星人突然的袭击并未做任何解释……各位民众请呆在空旷安全的地方,远离爆炸区……我们与你同在。”
谢和应走在夹着雨的风中,脑海中不断回响李叔说的话。拨开草丛,原本留在这的自行车不见了踪影。他下意识回头。
“谢和应,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