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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岁悠悠情渐深   日子从 ...

  •   日子从指缝间漏过去,像沙,像水,像北平冬天里抓不住的风。
      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一九年,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短到回头看时,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春天就走了,秋天又来了。
      周承煊后来想起这两年,总觉得像一场漫长的、不紧不慢的跋涉。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身边有一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催他,不推他,只是在那里。这就够了。
      一九一七年的冬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早,也来得猛,一夜之间把整座城裹成了白的。
      胡同里的槐树枝桠上堆着厚厚的雪,偶尔“噗”的一声落下一团,惊得路边的野猫蹿出去老远。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屋檐都镶上了一道白边,像是老天爷心血来潮,给这座灰蒙蒙的老城披了一件新衣裳。
      逢盈站在沈家后门口,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等一个人。
      她等的人迟了。
      往常这个时候,周承煊应该已经到了。
      他从报社出来,经过沈家后门,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两个烤红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路过,看她一眼,说两句话,然后走了。
      逢盈后来想,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可他就是来了,她就是等了。
      像是两股水流,自然而然地汇到了一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可今天,他迟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逢盈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融为一体。
      她把两只手轮流揣进袖子里取暖,左脚换右脚地跺着地面,在雪地上踩出一小片凌乱的脚印,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口,安安静静地等,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家的老门房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把窗户关上了。
      他不懂这个姑娘为什么大冷天站在门口不回去。可他也没问。
      他是沈家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姑娘是古先生的徒弟,是大小姐看重的人,不是他能随便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大衣没扣扣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往身后甩出去老远。围巾拖在身后,像一面猎猎的旗。
      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整个人像一匹刚从雪地里跑回来的马,浑身冒着热气。
      “路上……路上耽搁了。”周承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弯下去的脊背在厚大衣下显得格外宽阔,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单薄少年的身板了。
      报社的活计不轻松,搬纸、搬机器、跑印刷厂,全是体力活,他的手心和虎口磨出了薄薄的茧,肩膀也宽了一圈。“报社印到一半机器坏了……修了半天。”
      逢盈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狼狈,而是他大衣肩膀上的雪。
      很厚,说明他在雪里走了不短的时间。
      “二少爷,你不用每天都来。”
      周承煊直起腰,看着她。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他的眉眼本就生得锋利,此刻被雪光一衬,更显得轮廓分明。
      逢盈的脸被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眼睛亮莹莹的,像雪地里反光的水晶,又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我要是不来,”他说,气息还没喘匀,“你就不等了?”
      逢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雪很松软,踢起来像面粉一样扬起一小片白雾。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旧棉鞋,鞋头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她浑然不觉。
      周承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纸包还热着,隔着纸能感觉到温度,那股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像是有生命似的,一呼一吸。
      纸包的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可见他一直揣在怀里,贴身带着。
      逢盈接过去,打开。是两块枣泥酥,金黄的表皮上印着红色的花纹,中间的枣泥馅从酥皮的裂缝里微微渗出来,在白色的油纸衬托下,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枣泥的甜香混着酥皮的油香,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把雪的味道都盖过了。
      “路过糕点店买的。”周承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逢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在齿间碎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里头的枣泥馅软糯绵密,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心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周承煊看着她眯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低眉顺眼的样子、认真做事的样子、被他逗得又气又窘的样子、红了眼眶却拼命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可他最喜欢她吃东西的样子。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那种像小猫一样的、不设防的、软乎乎的表情。
      “好吃吗?”
      “好吃。”逢盈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枣泥酥。
      “那明天再给你买。”
      逢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大衣上全是雪,肩膀上堆了厚厚一层,领口处雪已经化成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头发上也落了薄薄一层,几缕碎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像缀了碎钻。
      他的脸被冻得发红,衬着小麦色的皮肤,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烦。烦到她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有什么东西软一下。软得像那块枣泥酥,一碰就碎,碎了就化了,化了就甜到了骨子里。
      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种心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声音很轻的话。
      “二少爷,你的头发上有雪。”
      周承煊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发,摸了一手湿。
      “你的也有。”他说。
      逢盈低下头,拍掉头发上的雪。她的手在发顶胡乱拨了几下,有几根头发被雪水粘在了脸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拨开,动作笨拙而随意,不像那些大家闺秀在镜前梳妆时的优雅,却有一种天然的、不拘小节的可爱。
      “二少爷,”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该回去了。雪越下越大了。”
      周承煊“嗯”了一声,可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没什么话要说,只是不想走。
      他的影子落在雪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棵站在她旁边的树。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里,谁也不说话。雪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尺的距离上。
      那层雪越积越厚,像是老天爷在给他们之间搭一座桥,白色的、柔软的、一碰就会碎掉的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其实雪花没有声音,可逢盈觉得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跳听见的。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快得她担心他会听见。
      后来是逢盈先转身的。“我回去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辫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辫梢的发绳在雪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路上小心”太轻了,说“明天见”太重了,说“你别来了”是假的。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不远处。
      周承煊站在雪里,看了她背影很久。他的大衣被雪水浸湿了,沉甸甸地坠在肩上。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可他不想走。
      他想起她刚才吃枣泥酥时的样子,眯着眼睛,睫毛轻颤,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的碎屑。他想伸手帮她把那点碎屑擦掉,可他不敢。
      他的手太凉了,会冰到她。而且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他碰。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巷口那盏昏黄的街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才转过身,往报社的方向走。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的,是他踩出来的。一行浅的,是她踩出来的。两行脚印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雪还在下,慢慢地、无声地,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雪下面,在泥土上面,在这个冬天的记忆里,它们会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个冬天,他们见了很多次面。
      有时候在沈家后门,有时候在报社门口,有时候在半路上遇见了,就并肩走一段路。没有约定,没有计划,可他们总能碰见。
      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飘,飘着飘着,就飘到了一处。
      周承煊给逢盈带过很多东西。
      糖炒栗子、烤红薯、冰糖葫芦、桂花糕、豌豆黄、驴打滚,北平城里能买到的小吃,他几乎都带了一遍。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送货的,可他还是忍不住买。
      有一次,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是刚出锅的,烫得他手指都红了。
      他把纸包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先看了他的手。
      “二少爷,你的手红了。”
      周承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红了,指腹上还有被栗子壳烫出来的浅印。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笑了笑。
      “没事。栗子趁热好吃,凉了就腥了。”
      逢盈接过纸包,没有急着打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叠成一小方,递给他。
      “垫着。别烫着。”
      周承煊看着那块手帕,愣了一下。
      手帕是白色的,素面,没有花纹,边角洗得起了毛,可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那是她的味道。
      他接过手帕,没有用来垫手,塞进了大衣内袋里,贴着心口。
      “手帕我收着了。下次买栗子,用它垫。”他说。
      逢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耳根红了一下,很快,像被风吹过的一朵云,还没看清就散了。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了好几轮,才终于暖了起来。胡同里的槐树冒出了嫩芽,先是米粒大小的、嫩绿色的尖儿,过了几天就舒展成了婴儿手掌大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巷口那只野猫又生了一窝小猫,黄黄白白的一团,挤在墙角,喵喵地叫,眼睛还没睁开,小得可以捧在手心里。
      逢盈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小东西挤在一起找奶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逢盈的古董学徒生涯,在这大半年里有了质的飞跃。
      沈清澜对她越来越放心了。有时收了新东西,会让人直接送到赵姨娘院让她先看。
      逢盈趴在石桌上,拿着放大镜,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连水都忘了喝。赵姨娘从屋里端出茶来,放在她手边,她也不知道,直到茶凉透了,才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件东西。
      有一天,沈清澜拿了一件青花瓷瓶给她看。
      “你看看这个。”
      逢盈接过去。
      她的手先于眼睛动了,这是古先生教她的规矩:先上手,再看。手的触感不会骗人,眼睛会。
      她把瓷瓶托在掌心,感受它的重量。太轻了,不对。真正的康熙瓷,胎体厚重,压手。这个轻了将近三分之一。
      然后她看器型。
      梅瓶的造型,口沿外撇,短颈,丰肩,腹下渐收。线条流畅,比例匀称,乍一看没什么毛病。
      可她觉得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再看釉色。
      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是苏麻离青的特点。可苏麻离青在永乐宣德时期用得最多,康熙朝已经很少用了。
      不是没有,是少。
      而且这个铁锈斑的分布太均匀了,像是故意点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最后翻过来看底足。
      她把瓷瓶倒过来,放大镜对准底足,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放大镜放下,抬起头。
      “假的。”
      沈清澜挑了挑眉。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齐耳的短发照得发亮。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没有戴首饰,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怎么说?”
      “器型对,釉色也对,可底足的修胎不对。”逢盈把瓷瓶翻过来,指着底足,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康熙年的瓷器,底足修得利落,圈足内外都修得干净,足墙较薄,露胎处有细密的旋纹。这个底足的修胎痕迹太糙了,旋纹粗疏,足墙厚薄不均,是后仿的。而且釉面的气泡分布也不对。真品的气泡疏密有致,大小不一,像是随手洒的一把芝麻。这个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机器做的,一粒一粒排着队,规规矩矩的,没有呼吸。”
      沈清澜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笃定。
      “古先生说对了。你的眼力,已经超过了不少吃这碗饭十几年的人。”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瓷瓶的釉面,那触感是滑的,可滑得发腻,不像是三百年的老东西,倒像是昨天刚出窑的新货。
      她的手指停了停,然后收回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还差得远。”
      “你什么都还差得远。”沈清澜摇了摇头,把瓷瓶放到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她,“逢盈,你得学会认自己的本事。你才学了多久?你不是还差得远,你是走得比谁都快。古先生教了二十年徒弟,你是他唯一一个说‘有天分’的。你还要怎样?”
      逢盈没有说话。她不是谦虚,也不是矫情。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她见过古先生摸东西的样子,闭着眼睛摸,光靠手感就能分出真假。一只手搭上去,像搭在一个人的脉搏上,听它跳得快还是慢、有力还是无力。
      她离那个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她不怕差得远。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步一步地走,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她每天从周府走到沈家那条路,走了几百遍,每一块青石板都认得她的脚。
      总有一天,她也会认得每一块瓷片的脉搏。
      沈清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逢盈,你和承煊最近怎么样了?”
      逢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沈清澜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海棠花已经谢了,绿叶密密匝匝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逢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清澜姐姐,我和二少爷……什么都没有。”
      沈清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而通透,像是在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逢盈的手背,像姐姐安慰妹妹一样。
      “那就什么都没有吧。”她说,“可你要记住,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身后有人。我,你古先生,赵姨娘,还有承宗,我们都在。”
      逢盈抬起头,看着沈清澜。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
      “谢谢清澜姐姐。”她说。
      沈清澜笑了笑,收回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风吹过院子,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逢盈坐在那里,看着石桌上那只假瓷瓶,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虚假的光。她的手指还在衣角上,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可那是真的。
      秋天,周承煊的报社搬了新地方。
      从原先那间逼仄的小屋子,搬到了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印刷车间,楼上是编辑部,虽然还是不大,可总算像个正经报社的样子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白灰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可周承煊觉得好闻极了。
      订户增加到了六百多户。报纸从每周一期改成了每周两期。内容也更丰富了,除了国内外新闻,还增加了白话文小说的连载、科学常识的普及、读者来信的专栏。
      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文章也越写越老练,不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冲劲,而是多了一层沉稳的、经过思考的分量。
      周承煊依旧没有告诉家里。
      周夫人倒是不怎么问他具体在做什么,她忙着另一件事,给周承煊物色媳妇。
      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到了适婚的年龄。北平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世家,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周夫人都托人去打听过。
      今天张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明天李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恨不得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给儿子挑一个最好的。
      周承煊每次都被叫回去“相看”。
      他坐在正厅里,穿着母亲逼他换上的新衣裳,对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客客气气地笑,客客气气地说话,客客气气地喝茶。
      那些姑娘有的文静,有的活泼,有的喜欢诗词歌赋,有的喜欢西洋音乐,有的戴着翡翠镯子,有的穿着洋装裙子。
      可他看那些姑娘的眼神,和看逢盈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看那些姑娘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湖,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
      客气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脱下来之后,底下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记不住她们的脸,记不住她们的名字,记不住她们说过什么话。那些“相看”对他来说,像是一场又一场的应酬,应付完了,就过去了。
      看逢盈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有光的,像一盆火,烧得旺旺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会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新的头绳,会注意到她手指上又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会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他把关于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像记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你说你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周夫人有一次把他堵在书房里,急得直跺脚。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褂子,头上簪了赤金镶红宝的簪子,脸上的粉扑得厚厚的,可还是遮不住眼角的细纹。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焦躁的、不安的节奏。“张家的姑娘你嫌人家太文静,李家的姑娘你嫌人家太活泼,王家的姑娘你说人家戴的首饰太俗气。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天上的仙女?”
      周承煊靠在书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
      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可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心里是不是有人?”周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承煊,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娘,您别白费心力了。”周承煊直起身,看着母亲,语气不硬不软,带着一种他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恰到好处的敷衍,“这些姑娘我都不喜欢。男人成年要先立业,如今世道这样动荡不安,我没心思想这些。”
      “那你就安心回家帮你大哥做事,别整日不知道在忙什么不见人影!”周夫人的声音又高了几度,“承煊啊,这两件事你总要做到一样让娘安心吧!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帮着家里管账了。你呢?你整天往外跑,跑什么?跑出什么名堂来了?”
      周承煊含糊地应了一声,找借口走了。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在逃。可他逃的不是母亲,是母亲嘴里那些名字。那些他记不住的名字。他在逃避一种他不想要的生活,一种被人安排好的、不需要他自己做任何选择的生活。
      他要的不是那样。他要的是自己选。
      选自己想做的事,选自己想爱的人,选自己想走的路。
      他没有说出自己喜欢逢盈这件事。他知道母亲不会接受的,在母亲眼里,丫鬟就是丫鬟,不管她有多聪明、多努力、多好看,丫鬟就是丫鬟。
      他知道母亲的性子。如果母亲铁了心要对逢盈下手,他拦不住。
      除非他先发制人,可他还不能。
      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不够强,不够有钱,不够有地位,不够有资格在母亲面前说“我喜欢逢盈,我要娶她”。
      他需要时间,需要把报社做得更大,需要赚更多的钱,需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人,而不是一个还要听母亲安排相亲的“二少爷”。
      可他怕时间不够。
      怕母亲在他准备好之前就对逢盈下手,怕逢盈等不了那么久,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相看”中慢慢被磨掉棱角,变成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一辈子别人安排好的生活的“好儿子”。
      那天傍晚,他去了沈家。
      逢盈已经在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书名是《古董辨疑》,古先生借给她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书里,外面的世界跟她没有关系。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侧脸照成橘红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承煊站在巷口,看了她很久。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她没有发现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微微泛红,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双手已经不是三年前那双只会洗菜煎药的手了,它们会看瓷器,会辨玉器,会写字,会算账。
      它们能做很多事,可它们最擅长的事,是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遮住了光线。
      逢盈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变成了两道月牙,眼瞳里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你来了。”
      “嗯。”
      “今天带了什么?”
      周承煊愣了一下。他今天什么都没带,走得急,他的手上空空荡荡的,连个纸包都没有。
      “什么都没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逢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没带就没带吧。”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又不是为了你带的东西才等你的。”
      周承煊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再去相看任何姑娘了。不需要去看她们的脸,不需要去听她们的声音,不需要去猜她们在想什么。
      他早就已经找到了他想看的那张脸、想听的那个声音、想猜的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等我?”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逢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可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像晚霞,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熟透的果子,红得发烫。
      周承煊看着她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得逢盈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他还是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二少爷,你笑什么?”逢盈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意,可那恼意是软的,像棉花里藏了一根针,扎不疼人,只让人觉得痒。
      “没什么。”周承煊收住了笑,可嘴角还是弯着的,“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挺好的。”
      逢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橘红到粉紫再到灰蓝,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几只归巢的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在夕阳中闪着银灰色的光,鸽哨嗡嗡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嗯。”她说,“挺好的。”
      她说的不是夕阳。
      她说的什么,他知道。
      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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