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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日子在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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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提心吊胆与身体的不适中,滑入了第三个月。
束腹,已成为影七每日清晨必须经历的酷刑。
原本清瘦柔韧的腰身,如今即便在空腹时,也能触摸到明显的圆润弧度。小腹不再只是微凸,而是有了清晰的、无法忽视的隆起,像一只悄悄扣上的小碗。双胎的生长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站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沉默地拿起那卷已然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的束腹带。冰凉的布条贴上肌肤,激起一阵寒栗。他开始缠绕,一圈,两圈…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戾。
起初还能稍松一些,但随着布圈层层叠加,压力骤增。他必须深深吸气,将腹部肌肉绷到最紧,才能将布带的末端死死勒住,在侧腰处打上一个牢固的、绝不容许自己轻易解开的结。
每一次用力收紧,肺部都被挤压,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肋骨传来隐隐的痛楚,胃部被压迫着,熟悉的恶心感阵阵上涌。他强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束紧之后,腹中那两道生命愈发清晰、有力的抗议。
起初只是细微的悸动,如同小鱼吐泡。但近几日,那动静渐渐变了。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变成了明确的、一下又一下的踢蹬、顶撞。仿佛有两个小小的、精力旺盛的家伙,在他被迫为他们营造的狭窄而压抑的空间里,奋力地伸展手脚,不满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此刻,就在他刚刚束紧布带,扶着墙壁微微喘息时,腹中猛地同时传来两下有力的撞击!
“呃…”
影七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地弯下腰去。那感觉鲜明无比,甚至能依稀分辨出一个是蹬踏,另一个似乎是转身时的顶撞。力道不小,让他内里一阵翻搅,伴随着强烈的下坠感。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捂住被束缚得平坦坚硬的腹部,试图压制那内部的躁动。可这动作毫无用处,两个小家伙像是被激怒了,更加频繁地活动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在他的腹中开辟着小小的战场。
一阵强过一阵的胎动,带来奇异而陌生的酸胀感,牵扯着某些隐秘的神经,让他浑身发软,冷汗涔涔。他只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深深呼吸,试图平复这内部的“风暴”。
“安分…点…”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低斥,声音却因不适而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颤抖。
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一记踢踹,正中心口下方,让他差点喘不上气。
影七闭了闭眼,认命般地松开了紧捂的手,转而变成一种笨拙的、轻柔的抚摸,隔着厚厚的布带,在那躁动不休的位置缓缓打着圈。
“乖…别闹了…”他无意识地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安抚意味,“…现在不行…”
奇妙的是,在他这样反复低语和抚摸了一会儿后,腹中的动静竟真的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些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余韵。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影七维持着蹲跪的姿势,良久没有动弹。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是影门的利刃,是游走于黑暗与死亡的刺客,如今却像个最柔弱的妇人般,蜷缩在地,安抚着腹中不该存在的骨血。
而这骨血,偏偏是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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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书房。
玄墨放下手中的古籍,指尖按在书页上一行模糊的篆文旁。那本书年代久远,纸页泛黄脆弱,上面记载的正是关于“鲛人”的秘辛。
“…南海有鲛,其貌姝丽,泣泪成珠。然其族有异者,体构造殊,不论雌雄,皆可孕嗣,尤以双胎为常,盖因精气至纯所致…”
“不论雌雄,皆可孕嗣…”
“双胎为常…”
这几行字,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结合暗卫回报的“奇症”、“双脉”,以及那晚他隐约察觉到的一丝不同寻常…那个荒谬的、几乎被他排除的猜想,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个小刺客影七…莫非…
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若真如此…
“来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暗卫应声而入。
“加派三队暗影,着重搜查京畿以南所有荒山野岭、废弃屋舍。留意独居、身形…或许略有变化之人,尤其是,近期大量购买或采集酸果、清淡食物者。”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发现,不可伤其分毫,立刻带回。”
“是!”
暗卫退下后,玄墨踱至窗边,负手而立。琉璃星盘上的指针,震颤似乎比往日更明显了些,坚定地指向南方。
他想起那晚,少年在他身下,那截柔韧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双含着水光却倔强不肯屈服的眸子…
若他真的…怀了自己的子嗣…
玄墨的眼神复杂难辨。那不仅仅是血脉延续的问题,更关乎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他掌控的存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紧密的、无法斩断的牵连。
他必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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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晴空,转眼便阴云密布,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影七靠在木屋的门边,看着屋外连绵的雨丝。束腹带勒得他呼吸不畅,加上孕期本就容易疲惫,他只觉得浑身乏力。腹中的孩子今日似乎也格外敏感,随着天气转变,又开始隐隐躁动,一下下轻轻地顶撞着,提醒着他他们的存在。
他轻轻按着腹部,眉头微蹙。存粮不多了,尤其是那些能压下他恶心感的野果已经吃完。他必须在下一次大规模搜寻到来前,补充食物,然后再次转移。
深吸一口气,他披上那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旧斗篷,将身形面貌遮掩得严严实实,步入了雨幕之中。
山路因雨水而变得泥泞湿滑。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既要留意脚下,又要分神抵抗身体的不适和腹中越来越明显的胎动。每一次抬脚,都能感觉到腹部的沉重和下坠感。
就在他快要接近山脚下那个他偶尔会去交换物资的小村落时,一种常年在刀尖舔血培养出的直觉,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闪身躲入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
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透过雨帘,望向村落的方向。
几个穿着普通村民服饰,但行动间却明显透着训练有素痕迹的男人,正在村口与货郎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视着通往山上的小路。
他们的站姿,他们眼神扫视的范围,绝非普通村民!
是国师府的暗卫!他们竟然查到了这里!
影七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冷雨更刺骨。
他们找到这个村落,意味着搜索圈正在急剧缩小。这个木屋,不能再待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腹中的孩子仿佛感知到了他骤然紧绷的情绪,开始不安地剧烈活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力道之大,甚至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岩石。
他蜷缩在岩石后的阴影里,大口喘息,一手紧紧按着躁动不休的腹部,另一只手死死抠进湿滑的石缝。
追兵近在咫尺,而他的身体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这两个小东西拖累得如此不堪。
“别怕…”他闭上眼,对着腹中那两道鲜活的生命,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安抚他们,还是在告诫自己,“…我不会让他找到我们。”
“绝不会。”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山野,也模糊了他离去时留在泥地上的、浅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足迹。
一场更密集的搜捕与更艰难的逃亡,即将在这潇潇冷雨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