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非典型败犬 ...
-
春末里南风渐起,我带着跑商的几个伙计又回到了京城。阔别十二载,京城的事事物物都变了模样,而我也从那个贫苦的歌女逃到南方成了小有积蓄的游商。
这十二年来我极少忆起京城,年少时的万般煎熬早已刻进骨子里,总在夜半时分照出我藏不住的卑劣。然而在路边见到衣衫褴褛伏在地上的明准时我知道我不得不忆。
路上行人车马喧嚣而过,我在他面前站定,看到他弯下的脊背后面立着块木板,上刻——卖身葬母。
明准抬起头来看我,正午的光线刺得他有些张不开眼。
明准的脸绝不应该是这样,他是京城里富贵闲散的公子哥,潇洒快活的少年郎,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生得像他母亲,曾经长久地注视着我。但现在,那张脸上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苦涩。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道了声:“……是你啊,如之。”
我不叫如之,我叫周晏,如之是他将我带回家时一时兴起取的字。
那时我在酒楼卖唱,琵琶弹得一般,唱腔更是平平无奇。但是他总来,一曲唱罢,他总是打赏最多的一个。男女之事不过尔尔,众人都说是我好福气,能被贵人看上,而他常常红着脸摇头,说是真心喜欢我的曲子。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做明府府上的乐女,我答应了,又在半年后匆匆逃走,或许是为了可笑的自由。
他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带着商队四处奔走卖货,虽然忙也还是存下点积蓄。但我没忍心反问他,显然他应该过得不太好。
一时间相对无言,于是他向我解释起身后的木板。
明家大人曾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炙手可热,然而我走后第二年,新皇即位,大查朝中贪腐结党之事,明家首当其冲,一朝之相锒铛入狱,家产悉数没收,家人充入贱籍。
我朝律法贱籍不可改,不可进入科举。明家被抄家之后,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昔日里来往密切的同僚也都避嫌不见,明家曾经被捧得有多高,摔在地上就有多痛,
明准母亲身弱多病,他们不好远走,只能在城外谋些活路,艰难生活几载,母亲还是没熬过来。
我不记得明家母亲的模样了,只依稀知道是个雷厉风行的妇人。
我带着他去城里定了口棺材,又请来风水先生在南郊选块好地让他将母亲安葬,他说母亲少女时最爱南郊盛开的海棠。
前前后后算下来,总共只花了不到五贯钱。我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数字,当年的明准连日常所用的碗盏都造价不菲,而现在他整个身家性命竟然廉价到五贯铜钱都不足。
我带着明准离开这座囚禁他数十年的京城,走时他只取了母亲墓前的一枝海棠。
在沉重的悲剧面前,少年时代那些小情小爱都失去了意义。我没有提过曾经为什么离开,也不去问他当年对我有几分真心。而明准,也真的把自己当成卖身的下人。
明准此人本就话少,床上更是沉默寡言,只有疼到受不住时才咬着牙流下几滴眼泪。他很瘦,跟着我好吃好喝了两月也不见长肉,仍瘦得令人心慌,皮肤也不似原来白净了,大大小小的疤痕落在上面。我总是喝了酒再叫他,趁着醉意与他做:爱,怨恨那双平静冷漠的眼睛。只有极少时他会松懈下来给予我回应,薄软的唇探过来还带着清浅的酒香。
但有时只是喝酒,两个人对着时盈时亏的月亮都不说话。
我曾借着醉酒半开玩笑地问他,我俩要不在一起算了。
可是他说,良贱有别。
我气极反笑,难道你要给我当一辈子奴才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我总在他身上找着别的什么人,即使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
我在十二年前放弃了他,而现在他也放弃了自己。淋雨了不会找伞,天冷了不会关窗,有次滚烫的汤水落在他身上也一声不吭。或许我带回来的本就是个死人,家族的不幸像一座大山积年累月压在他身上,压垮了那些铸就他的一切,更无暇顾及这只年少时的离笼鸟。
十二年前我怨他不能予我自由,十二年后我怨他不再爱我。
他病入膏肓的时候我跪在床边求他别走,不要剩我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当着他面哭。
明准有些意识不清醒了,徒劳地抬起手要为我擦泪。他说如之,别哭,小心妆花了,谁欺负你啦?
我很多年不画妆了,但还是牵过他的手凑到脸边,那双手异常温暖,十二年也不曾变过。
他说如之,你现在过得很好,不要再被过去的事困住手脚。
我说那你呢?明家被抄家已经过去十一年了,这十一年你过得很辛苦,但现在有我啊,我会给你找江南最好的大夫,保护你不被欺负,我们为什么不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呢?
明准愣了很久,但沉寂已久的眼底似乎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然后他说:“……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