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波顿家是出了名的清净 ...
-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几个佣人扫地的声音，这已经是这家最吵闹的早上。
看着这座别墅，丝毫都没有整个福尔里弗市最有钱的人家的气场。寻常的房子，寻常的房间，寻常的院子。
一声凄厉的尖叫盖过了一切，仆人们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紧张的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这家的小女儿莉兹正靠在墙上，瞪着眼睛，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她揪着裙摆，手指因为紧张的情绪反复揉搓着衣服。
“小姐！怎么了？”玛丽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轻轻抚着莉兹的后背。
“父亲…父亲死了。”莉兹惊魂未定地盯着一处喃喃自语，“有人进来杀了他。”
1892.08.04
——————
1878
虽然家里有仆人相助，但是莉兹每天早上起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打扫自己家里的谷仓。她在谷仓里养了只鸽子，每天喂养着他成为了她一成不变的日常。
今天是她九岁生日的后一天，是母亲去世的第三个月。
自从母亲离开后，家里变得非常的清静。好像是无休止的争吵终于随着一个人的离开不得不画上句号。每次有着鸽子的陪伴，她都可以静下心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点点地啄着地上的食物。
“小姐，”玛丽敲了敲谷仓的门，“老爷叫您去客厅，今天有客人要来。”
莉兹把最后一把面包屑撒了出去：“来了。”她锁上了谷仓的门，跟着玛丽回到了别墅。
家门口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行李，不像是有客人来，反而像是有长久的住客要在旅馆过夜。莉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衣物，大大小小的包和挂在衣架上的陌生外套都像是中年妇女的所有物。再一扭头，一个女孩忽然闯入莉兹的视线。
她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玫粉色长发，斜分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右眼，侧边还有编的辫子。她下垂的眉眼配着长长的睫毛显得她非常无辜，嘴巴有点厚，显得像在嘟嘴巴。整张脸非常白皙，没有一点瑕疵，除了在左眼眼角和颧骨的两颗痣，但她没有一点雀斑，像是从出生起就没有晒过太阳般。
莉兹不认识她，但是从第一眼起她就觉得，她可以和这个女生成为好朋友。这个陌生的女孩看起来很不安，莉兹冲她微微笑了一下表示友好，没有注意到安德鲁已经走到了这个女生身后。
“莉兹，你来了。”安德鲁把手搭在了这个女孩的肩上对着莉兹说，“她是艾玛，是你以后的姐姐。”
莉兹的笑容僵住，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父亲。
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妇女从沙发上起来走了过来，面对着莉兹蹲了下去：“你好莉兹，我是艾比。以后我来照顾你好吗？”
莉兹有点被吓到了，盯着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涂着很白的粉，左边嘴角有一颗很明显的痣。她笑的很僵硬，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艾比刚搭在她胳膊上的手被莉兹用力挣脱开，她瞪着安德鲁。
“什么意思。”莉兹的声音没有很大，但是把身边的艾玛吓得低下了头。
“没有什么意思，今天她们母女就会住进来，你不愿意的话谷仓也可以让你住。”
安德鲁拍了拍艾比的肩，示意她带着艾玛先去住进为她们准备的卧室。
“母亲才下葬！”等她们被其他仆人带去别的房间后，莉兹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地冲着安德鲁吼着。
下一刻，莉兹的脸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被安德鲁扇的太用力了还是就是哭了，眼泪瞬间从她的脸颊滑过。
“注意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安德鲁很冷静地说，好似刚刚出手打人的不是他一样，“现在是通知你，她们要住进来，并没有过问你的意见。”
莉兹死死的盯着地板，眼泪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安德鲁看她这个样子，径直转身走向了餐桌：“七点半吃饭。”
莉兹咬着嘴唇，不情愿地走上了楼梯。
转角处，艾玛怯生生地看着莉兹。莉兹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善意。她知道这一切不是这个女生的错，但是她还是不能接受她们要住进这栋房子。
“对不起…”艾玛再三犹豫，还是看向了莉兹，悄悄地说。
“不是你的问题。”莉兹的房间就在楼梯的正前方，她提着裙子跑回了房间甩上了门，一头扎进她的床上。
门吱呀响了一声，艾玛静悄悄地进来了。
她站在床前看着埋进枕头里的莉兹，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艾玛试探性地拍了拍莉兹的背，丝毫没注意自己的手上因为紧张抠出了很多红印。
“你坐吧，反正这也是你的床了。”莉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坐了起来，脸上还留着泪痕。
事实上，她一直想要一个姐妹，只是不是以这个方式。
艾玛瞥着莉兹的神色，她坐上了床。听母亲说，她嫁给了一个富豪，可是从进门门口破旧的木板地和现在硬梆梆的床来看，根本看不出这一家有多有钱。
“你从哪来的？”“我家也是从马塞诸塞州的，不过是旁边的费尔海文。”
莉兹瘪着嘴，腿在床边耷拉着一晃一晃的：“你多大了？”
艾玛抬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比你大两岁，我现在十岁了，过几个月十一岁。”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不知道。”
艾玛时不时地往莉兹身上瞥。身旁的女孩扎着乖巧的低双马尾，一头红色的头发很是亮眼。她的眼眸低垂，残留的泪珠有些还挂在睫毛上。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哭，艾玛不自觉地凑近了莉兹。莉兹配合地对上了艾玛的目光。
一般来说，艾玛是一个很怕生的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着刘海的遮挡加上自己不好意思长时间与他人对视，她都没发现莉兹有着蓝色绿色的异瞳。莉兹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也开始歪着头端详着对方。艾玛只露出了左边翠绿的眼睛，这让莉兹不由得好奇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右眼是蓝色的异瞳。她伸手想去拨开艾玛的刘海，在莉兹刚要碰到她的脸时，艾玛一下回过神来往回躲了一点。
艾玛突然坐的很直，头往门口撇。莉兹感觉有点尴尬，揉了揉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马上去吃早饭了。”
“好……”
“莉兹小姐。”玛丽拖着行李走到门口，“艾玛小姐的行李在这。”
莉兹回头看着艾玛：“你想放哪？”
“放在梳妆柜旁边就好了，谢谢。”
艾玛站起来对玛丽稍微鞠了下躬，玛丽愣了一下：“好的，艾玛小姐……”
这样一看，其实艾玛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她的行李只有两包，而这两个包的宽度还没梳妆台宽。
“一会吃完饭回来收拾？”
“嗯。”艾玛点着头轻轻的说，她看了一眼莉兹，自己走出了房间。
莉兹追了上去，刚想拉艾玛的袖口，又缩回了手。
她看着艾玛一步步地下楼梯，她们马上就到会客厅了。莉兹莫名的有些着急，她不管是不是刚认识艾玛，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艾玛立马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不要坐在父亲旁边，那是我的位子。”
莉兹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她并不凶，但看上去很沮丧。
艾玛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莉兹的手还是握着她，把她带到了餐桌边。
“终于来了。”安德鲁并没有抬头看她们，开始摆弄着自己面前的餐具，“坐吧。”
艾玛看了一眼坐在安德鲁左边的妈妈，艾比昂了昂头示意艾玛坐在莉兹身边。
莉兹磨磨蹭蹭地拖着椅子，坐了上去。
“新的一天，新的一家。”安德鲁昂着头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莉兹，说祷告吧？”
莉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感恩主，赐予我们这些食物，感谢您给我们每天的恩典。阿门。”
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只有莉兹知道，餐桌下有一条伊甸园的蛇。
“好，开饭吧。”安德鲁的手从桌下抽了出来，轻笑着。
早餐时的面包还是那么干瘪，让人提不起食欲。莉兹用刀叉拨着盘子里的面包，安德鲁瞥了一眼：“别想着浪费食物，都吃掉。”
“是，父亲。”
艾玛一直瞥着莉兹，做祷告时也是。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双手合十。她眼看着莉兹一边祈祷一边用泪水抗议。
每天都这样吗？她突然很为莉兹难过。艾玛不是一个信徒，她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神，如果有，神为什么会看着这一切还让她们忍着。
她看着莉兹悄悄地把面包藏在自己的袖子里，在移开视线的瞬间，她和这个继父的眼神对上了。
他脸庞消瘦，看着就像是个悲伤的老头。即使他现在也就四十岁，白色的胡茬让他看着像是六十多一样。他单片眼镜的反光让艾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艾玛还是有些害怕。她迅速地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地食物，假装吃着。
“莉兹，罗素家今天的茶会你会带你姐姐去吧？”
“是的，父亲。”
早餐的时间过的很慢，让艾玛感觉像是在这个别墅里已经待了一年。莉兹和她向安德鲁行好礼就立马离开了这里，莉兹推开家门径直走向了谷仓，艾玛好奇的跟了上去。
莉兹快速地打开了谷仓的锁，悄悄地溜了进去。
艾玛凑到谷仓的门前透过门缝看着莉兹从袖口掏出了刚刚早餐时的面包，一点点撕碎后撒在地上。艾玛往前踏了一步，谷仓的门却跟着她的动作打开了。
门吱呀一声，随即跟来的是尴尬的寂静。
艾玛哑口无言，莉兹惊讶地瞪着她，两人就这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是莉兹突然反应过来，把艾玛拉进来后立刻把谷仓的门挡上。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其实艾玛根本不知道莉兹在弄什么名堂，但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她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
“无所谓。”莉兹继续撒着面包屑，“只要不和父亲说就好。”
一只小鸽子从架子上飞了下来，把艾玛吓了一跳。
“别怕。”莉兹笑着看着小鸽子啄着地上的面包屑，“以前每天早上她就在我窗台前，于是我在谷仓这给她建了一个小窝，每天给她带点吃的。”
原来是这样……艾玛轻轻地点点头，从自己的袖口里也掏出来一块面包。
“你……”
“我看你藏着一块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反正我跟着做了。”艾玛蹲下来看着小鸽子，一块一块地掰着面包。
她们安静地你一把我一把地撒着面包屑，直到艾玛打破了平静。
“你知道，我看见了。”
“什么？”
“我看见你父亲做了什么。”
莉兹抿着嘴不说话，她死死地低着头，面包屑从指间陆陆续续的砸在地上。
“你不用迎合他的。”
艾玛站起来，握着莉兹的手腕。
按理来说，艾玛很害怕沉默。但是和莉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没有安静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自己好像都能听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艾玛笃定地认为这说明莉兹需要自己。
忽然，莉兹甩开了艾玛的手。她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谢谢。”
没有一刻的犹豫，她转身离开了谷仓。艾玛看着她的身影，用自己从来没发出过的音量喊：“我们一会儿一起走吗？”
莉兹转过身，冲她点点头。
有玛丽的帮助，梳妆打扮的部分总是会很快就过去。莉兹扭头看着艾玛，父亲为了这对母女的到来居然给她们买了一堆新裙子，还新雇了几个佣人。给艾玛打扮的是一个叫安妮的小女佣，看着比她们大不了多少，手脚不是很利索。莉兹从头到脚已经穿戴好了，而安妮还在给艾玛勒束腰。
“够，够紧了，安妮。”艾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她被勒的面部扭曲，连手指也因为紧张不自然地弯曲着。
“是！小姐！”安妮慌慌张张地把手松开，却不小心把之前勒的都弹了回去。
莉兹摇摇头：“玛丽，你帮艾玛梳妆一下吧。”
“是。”
莉兹下楼刚打算在书房看一会书，没一会艾玛就下来了。
她玫粉色的头发卷成了麻花辫搭在她的右肩上，刘海还是保留着她原来的样子。
“怎么样？”艾玛的声音回到原来轻声细语的样子，稍微有点期待地看着莉兹。
“很漂亮。”
莉兹放下书，拉起艾玛往门口走去。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们前往罗素庄园。莉兹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她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把艾玛也拉了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罗素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艾玛小心翼翼地问着，她想在到达罗素庄园前多了解一下这个茶话会的主人。
“我最好的朋友。”莉兹仰着头思考者，“她很漂亮，很聪明，对我也很好。”
“到那以后人会很多吗？”
“应该就爱丽丝，克拉拉，艾玛，还有我们两个。”
“艾玛？”艾玛稍微提高了音量，“我们同名吗？”
“好像确实……”莉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你少和她说话吧，她人挺好的，但是可能对刚认识的人有点凶。”她有点尴尬地笑着，拍了拍艾玛的手。
这下更紧张了……艾玛叹了口气。
很快就到了罗素家。大门慢慢地被拉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庄园。
这让艾玛很难相信安德鲁伯顿居然是数一数二的富豪，因为据莉兹所说，罗素家和他们家家境差不多。然而这样的宅邸根本不像是和波顿家差不多的样子，高耸的别墅坐立在宽广的花园上，在门口就能看到后院的人工湖泊。院子里还有各种珍贵的动物来回肆意地跑着。
艾玛不禁瞪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家。
“莉兹！！”一位穿戴地珠光宝气的金发女生跑了过来，她的卷发跟随着她跑步的幅度弹着，发丝在阳光下发着光的感觉一看发质就很好。她很快地跑了过来，猛的抱住了莉兹，莉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我好想你！”她捧着莉兹的脸，凝视着她，“你好久没来我家了。”
“最近有些忙，而且上个礼拜你不是还来我家了吗？”莉兹笑的很开心，“你看我带了谁。”
她和莉兹聊起来的时候好像是根本就没看到艾玛这个人一样。让艾玛更加紧张，捏起了拳头，刚想开口介绍自己就被打断了。
“我不在意，你们先进来吧，见到了克拉拉她们再来介绍。”金发女孩瞥了一眼艾玛，站在她和莉兹中间，拉起莉兹的手就要往前走。
刚走一步，莉兹转过身，一边反着走一边向艾玛伸出手：“快！”
艾玛愣了一秒，她立马牵了上去。
“她们本来拦着我说，你们迟到了就不要接你们了，但是我就想尽早看到你。”金发女生笑吟吟地说着，转头看向莉兹。在看到莉兹左手牵着艾玛的时候，她的笑容僵住了。
“马上就到了啊，马上就让你介绍介绍自己。”她依旧笑着说，步伐却越来越大走的越来越快。
艾玛感觉自己都要跑起来了，束腰勒的太近导致她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到了。”
花团锦簇的花园中有一个做工精细的凉亭，象牙白色的围栏上绕着藤蔓显得格外优雅。两个女生坐在椅子上交谈着，其中一个看见金发女生领着她们来了，立刻站了起来走过来迎接。
“好久没见了，莉兹。”褐色头发的女生微笑着，她和金发女孩一样是笑着，但是她看着很温柔的样子，“看看你把谁带来啦？”
“这是艾玛波顿，我姐姐。”艾玛刚还在犹豫要怎么说，莉兹已经帮她说出口了。
“哈？”另一个黑发女生不悦地皱起眉毛，“和我叫一个名字？”
“别急艾玛……”金发女生饶有兴趣地歪着头看着艾玛，“我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个姐姐呢莉兹？”
“我父亲再婚了，她和我继母之前住在费尔海文。”
“哦，继姐啊。”金发女生向艾玛伸出手，“你好艾玛，我叫爱丽丝，爱丽丝罗素。”
“我服了，别叫这个名字了好吗？”黑发女生抱着胳膊冲艾玛嚷嚷着，“喂，你没有什么中间名可以叫的吗？”
“我全名……我全名是艾玛莱诺波顿……”艾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揪着裙子嘟囔着。
“什么？”黑发女生大声喊着，“莉兹，你这继姐怎么回事，会说话吗？还是哑巴？”
“艾玛！”莉兹冲她吼了一声，“你这次说话有点过分了。”
“确实。”克拉拉侧过头看着她，“你脾气收一收，吓着人家了。”
“烦死了我知道了知道了。”她皱着眉毛叹了口气，“我中间名叫萨凡娜，以后都叫我这个吧。”
爱丽丝眯起眼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好啦，现在只有一个艾玛了，我们开始吧。”
艾玛紧紧地抓着莉兹的袖口，跟着她走。爱丽丝盯着这一幕，拽着莉兹走的越来越快。
“莉兹，你坐老位置吧。”爱丽丝笑嘻嘻地把莉兹带到了边上的座位，“艾玛，你坐我另一边吧，新成员需要特别关照。”
她掰开艾玛紧握的手，把她带到了另一头的边上。
“克拉拉，你和海伦说一声在拿一把椅子过来，你坐我对面好了。”
克拉拉点点头，转身去和爱丽丝的女佣说。
夹在爱丽丝和萨凡娜中间，艾玛感觉自己都快哭了。在一天内认识这么多新人，目前自己唯一能信赖的也是今天刚刚认识的妹妹。现在被夹在两个明显不喜欢她的人中间……她求助似的看向莉兹。明显的呼吸急促，桌下颤抖的手都在告诉艾玛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她不可以。这是她作为波顿家一员的第一场社交活动，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胆小临阵脱逃。
以前在费尔海文的时候，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她。
情妇的女儿。
不知为什么，虽然罗素小姐穿着华贵，却让艾玛回想起以前的那些同乡。母亲是镇子里知名的“不要脸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母女的丑恶，破坏别人的家庭，攀上有钱人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着他们施舍的血液。从小她就因为这层原因被周围的恶意包裹着。从成年人，到同龄人，恶意蔓延。他们每天会以各种借口让她出丑，也许是自己心理也很扭曲，有时候艾玛会想要是自己的母亲不是她就好了。
自己从小就懦弱，只会躲在母亲身后走着。其实艾玛也很羡慕像爱丽丝这样的女生，张扬，明媚。虽说这种形容已经太被滥用，但是她们的存在真的像火焰一样，明亮又热烈，看着温暖但是一旦靠近就会被烧伤。
在火中幸存，这是艾玛从小唯一的念头。
她抬起头，尽量想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今天的天出奇的好，今天的马路很是清净。用这些日常小事把脑子里让她焦虑的事情排干净就好。
呼吸一点点慢下来，她看着莉兹，莉兹也一直在认真地盯着她。她看见艾玛冷静下来，欣慰地笑着。
“干什么呢？”爱丽丝打断了这一刻平静。
她眯着眼睛笑着转头看着莉兹，握着她的手：“有什么开心事吗？说出来分享一下？”
莉兹张张嘴，和艾玛交换着眼神。爱丽丝握着她的手捏的更重了，她看向艾玛：“有什么是大家不能知道的吗？”
“没事，就是今天和艾玛喂了小鸟，挺开心的。”
“哦是吗？就是你之前和我说的那只总是停在你卧室床前的小鸽子？”
“对。”
爱丽丝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盯着艾玛。
“你们先喝着，我找一下海伦。”说罢爱丽丝就起身离开座位了，艾玛没有敢盯着她去的方向，但她看着莉兹，在莉兹的眼里，能看到爱丽丝走远的倒影。
艾玛壮着胆子坐上了爱丽丝的座位，一直一言不发的克拉拉瞥了她一眼，略显尴尬地咬着唇。
“莉兹……”艾玛轻轻地问，“我们要待到多久啊？”
“想走就走呗。”萨凡娜昂着头，刚想继续说什么，她们就看到海伦赶了过来。
“波顿小姐！”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艾玛，“罗素小姐叫您赶紧过去，她需要您帮忙。她现在在她卧室。”
莉兹看了一眼艾玛，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低着头快速在艾玛耳边说着自己很快回来，立刻转身就往楼上跑过去。
一般来说，爱丽丝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莉兹一直觉得她非常聪明，而且可靠。她们从小长大，莉兹可以说比起她父亲，她最信赖的人其实是爱丽丝。
爱丽丝的女佣们也很周全，做事非常稳妥。莉兹一边想一边往楼上跑，海伦刚刚的神情很是紧张，她现在在楼下照顾艾玛她们，也没有仔细说爱丽丝到底怎么了。
也许是出什么事了？莉兹根本没有注意脚下，她跑到三楼爱丽丝的房间时就在门口被绊倒，摔在了爱丽丝房间门口倒着的小雕像上。
莉兹只觉得脑袋闷闷的痛，又感觉有些凉意。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只听到了爱丽丝的声音。
“莉兹！”
她感觉被人拉着走，然后她躺在了床上。她感受到了额头上轻柔的触感，好像是丝绸。她微微张开双眼，爱丽丝正关切地擦拭着她的额头。
“你都流血了，莉兹。”她皱着眉头，身子伏着离莉兹很近，近到莉兹可以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擦拭过后，爱丽丝好像是消失了。莉兹支撑起自己的身子，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周围。
爱丽丝已经不在她面前，反而在她的梳妆台前。她的目光被手里的某件珍宝吸引着，她轻轻地笑着，但又带些颤抖。她呼吸沉重到在床上的莉兹都能听见。爱丽丝轻轻地把那样东西放进她梳妆台上的小盒子里便转过身来。
莉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做贼一样心虚，倒头装睡着。
闭着眼睛的时候，好像感官都会被放大。她的头发被轻抚着，擦过脸颊的卷发蹭的她有些痒，周围浸在有点迷幻的香气里。
莉兹的睫毛轻颤，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只手轻柔地搭在了她的眼睛上。
“嘘，”爱丽丝的声音非常轻柔，“没事，莉兹，继续睡好了。”
一阵脚步声远去，莉兹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看向门口的小雕像，那应该是放在爱丽丝床头柜的爱神天使。她走过去把雕像拿起来，轻轻摸着爱神的箭头，上面还有红色的血迹。
这应该就是刚刚把自己额头划伤的地方。
莉兹把它放回了爱丽丝的床头柜上，带血的箭头直指爱丽丝的枕头。
气氛一度很诡异，海伦不像是在照顾，而是在监视她们一样。
艾玛根本不敢吃桌子上的甜品，即使克拉拉和萨凡娜一直在吃证明了这些茶点没有毒，她还是不敢吃。
“我们先吃吧。”爱丽丝一个人走过来，“莉兹可能要休息一会。”
艾玛有点紧张的望向爱丽丝，却正好和她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对上。
爱丽丝好像是把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是每一次都能把艾玛吓到，甚至比以前那些同镇子的小孩还叫她感到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杏仁片递到嘴边，轻轻地咬下去。
艾玛一直不喜欢面包房里的小甜点，以前在费尔海文的时候她偷过一个，不好吃。但是这个和她印象中的甜品完全不一样。
艾玛还记得第一次她母亲告诉她关于继父的事的时候，当时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妈妈，我们会过的更好吗？”
“会的，艾玛。我们会过的比这个镇子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尊贵。”
说实话艾玛从来对那些有钱人家小姐有的那些书本，化妆品，香水不感兴趣。她唯一的诉求就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被人唾弃，在学堂里被同学往身上铲马粪，不会再被推到池塘里后再被踢到泥地里嘲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为了抓住在天上被同学扔来扔去的包被绊倒。
所以在来波顿家的路上，艾玛就想好了，无论接下来面对的世界和她的出身有多大的差距，她绝对不会忘记那段时间。
她以为会是她这辈子最糟糕的那段时间。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切会是这么迷幻。在咬下第一口茶点的时候，她好像是接受了现在的阶层。
她低头看着自己从未穿过的好料子做的裙子，还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还有她脖颈处带着的项链，自己从未见过，但是她知道这是她以前绝对碰都碰不到的珍珠项链。
她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拧在一处，现在好像突然展开了一样。
她觉得她从来没这样轻盈过。她抿了口茶，是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甘甜。
可能是她的表情在她不留神的时候暴露了她的内心，她满足一般的神情引来了身边的笑声。
萨凡娜看了她一眼，立马装的好像是没有发出那划破寂静的声音似的。爱丽丝在旁边抿着嘴微笑着，对上了艾玛茫然的视线。
“只是，你刚刚那样很可爱。”克拉拉端着茶杯难掩眼底的笑意解释道。
“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是不是没吃过这种点心？”萨凡娜上下打量着她，“而且你穿的……”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像是用毛巾布做的几年前的款式，还带着假珍珠……”萨凡娜笑的转过头面对着克拉拉，摆出一副不忍直视艾玛的样子。
“要不是莉兹在我早就说了……”
“好了！”爱丽丝提高声音，温柔地看向艾玛，“她只是不太会说话，她想说的应该是我们可以帮你很多，改变你的穿搭什么的，让你更快的融入这里。”
艾玛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她眨眨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
刚刚还是熨平她情绪的诱因，现在好像是一文不值。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母亲说了，我们会过上不会被人耻笑的生活的。
艾玛理所应当地觉得波顿家给的都是最好的，母亲说过，这家人是远近出了名的富贵人家。
可是她在踏入那松散木板地地时候就该猜到，安德鲁波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
忽然，笑声戛然停止。
爱丽丝愣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优雅体面的笑容。
“莉兹，这么快就好啦？”
莉兹踉踉跄跄地从后门走了出来。在艾玛眼里，她好像是冲着自己跑过来一样。
她一把抓住了艾玛的手腕，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
“我们该走了，艾玛。”
她的红发随着阳光闪着光，皱着眉毛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嗯，好……”
出乎意料地，爱丽丝没有阻止莉兹。她看着莉兹的眼神有些伤感也有些惊讶，但她没有像之前一样用自己的主张去盖过莉兹的意图。
不管怎样，现在莉兹是拽着我在跑的。
艾玛想着，心里总归是有些好受。
她不知道刚刚莉兹在楼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莉兹同样也不知道艾玛经历了什么。
但是对于艾玛而言，不管莉兹是为什么拉着她离开，她总归是带着自己走的。
见到安德鲁波顿的时候，艾玛就知道自己踏进了狼窝。
他的面容和之前母亲的那些男朋友没有什么两样。
艾玛还记得自己在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认识了母亲的男伴。
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安德鲁看莉兹一样，贪婪地带着侵略性，令人作呕生厌的眼神。
不出意外的，那不是最后一次。
很快母亲会把自己介绍给她的很多男伴，她一直居无定所地来回穿梭在一栋又一栋的房子之间。每次到晚上的时候，母亲就会离开，留着艾玛在那个房子自己面对那些人，而艾玛就会求着母亲带着她走。
她一次比一次的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反抗也一次比一次激烈。
甚至有一次傍晚，她摈弃了所有她从前坚持的委婉，发狂似的要住母亲的袖口不让她离开。
如果母亲不走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因为她每一次的缺席，导致艾玛误以为母亲在的话就可以度过一个不能算作平静，至少是个安全的晚上。
但是她错了，母亲就那样看着自己被拖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被咬破的袖口没做声。
母亲说如果不这样，她们根本没办法继续活下去，这只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求生手段罢了。
于是在六岁的时候，她习惯了。
甚至在同镇小孩冲她吐口水嘲笑她被天天这样对待，那会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求生有错吗？
只是每天晚上母亲还是会离开，尽管艾玛再怎么样接受这个事实，她还是会害怕。
当每天白天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人到晚上的时候就褪去衣服和伪装，粗暴的把她扯来扯去的时候，她就会抓紧自己床边玩偶的裙摆，温柔的抚摸着那沙沙的布料。
这样不会疼。
这些人的到访越来越频繁，每次来的时候手里都会带点礼物，比如说小玩偶或者是甜点。
很快，床上放不下这些玩偶了。
当母亲告诉自己，可以摆脱这样的生活时，艾玛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所有的玩偶。
来波顿庄园的路上，她不停的想着自己未来的生活。不管到底会不会有好看的珠宝首饰，精致做工的裙子，至少她不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她在看到安德鲁波顿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些幻想是不可能了，她的预断也没错，她看着那只手对着莉兹如何做着自己熟悉的动作，好像在那之前就已经上演过千百遍一般熟练。
她知道她能理解莉兹，莉兹也能理解自己。
这一切都只是求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波顿家是出了名的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