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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瞥惊鸿,波澜未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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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国377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鹅毛大雪接连着下了好几场,锦林的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各地要求赈灾的奏折也如雪片般飞向宫掖。
然而相国府内依旧一片锣鼓喧天,大红的绸缎结成了花,一桌又一桌的流水席迎送着一批批大大小小的官员。
“相国大人,恭喜恭喜啊,令公子一表人才,庄小姐温婉贤淑,实乃佳偶天成啊!”
“尚书大人,恭喜啊,今有此良婿实乃荣宠。”
“公子大喜,祝早生贵子啊。”
岑相国和庄尚书结亲,有谁敢不赏脸呢?
岑缨身着大红的绸衣,在庭院中来来回回招呼着客人,然而内心里却总是有一股恐慌在作祟,那股恐慌甚至要超越了抱得美人归的得意。大冷天,他却汗如雨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侍从高亢的叫喊声传入他的耳膜:羽林卫指挥使郁大人到。
——两个时辰前,郁浅翯的侍从送来一份喜帖,大红描金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名字:庄洗玉,岑缨,结为百年之好,共赴白首之约。问题是,在他出征之前,洗玉还伏在他的胸口,娇喘细细地与他誓立鸳盟,军队甫出发时,泪眼婆娑,相送依依的人儿今次却要与他的好兄弟拜堂成亲,浅翯的眼前掠过一双泪眼,手却不由自主的收紧,将那份喜帖揉成了碎片。
郁浅翯一袭月白的软绸长袍,腰别一管白玉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就这样施施然跨进了相府的大门。他俊逸的眉目一转,对着那木头人一般的岑缨似笑非笑,将身后的礼物提了出来,“好兄弟,太不够意思了,要成亲了才告诉大哥我,大礼也来不及准备,区区薄礼,还望笑纳。”一旁的岑缨如梦方醒,忙接下了他手中的礼盒,“大哥先请上座喝杯小弟的喜酒,小弟过些时候再与大哥畅叙别情,”他朝远处招了招手“侍乐,你引郁大人往第一桌去。”浅翯抬眼一瞧,走过来一个笑意吟吟的小姑娘,身着鹅黄衣衫,细细的发辫垂下来,伶伶俐俐的很是招人喜欢。
他朝岑缨微一点头,便跟在那侍乐的身后,漠然向前走去。
到了宴席边,侍乐行过礼便退下了,于是又少不了一番恭维寒暄:
“郁大人天纵英才啊,一举平叛云墟贼子。”
“郁大人此次定能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郁大人真是用兵如神,蛮夷之族怎可相提并论。”
......
浅翯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频频与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诸位国之栋梁均面带微醺,浅翯喝的尤其多,他苍白的脸色已染上两抹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亦浑浊不清。“诸位大人继续,下官不胜酒力,先行退下了。”言罢,以手支额踉跄着离开了座位。不顾身后传来的阵阵哄笑声,他一直走到内堂的丝绢屏风后,才将手放下来,眼眸中一扫适才的混沌,透出清厉的光,隐隐携带着一丝阴霾。
精致华美的新房内,静静地坐着一位新娘。
庄洗玉身穿凤冠霞帔,蒙着缀满流苏的红盖头,莹白的手掌轻轻拂过床上的鸳鸯锦丝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内心,不知是释然,是喜悦,是无奈,抑或是略微的哀伤,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洞房花烛夜,岑夫人为何要叹气呢?”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月白的身影鬼魅般飘了进来。锦被上的手指突然紧紧地揪起来,盖头上明媚的流苏一阵轻盈的晃动,有一个破碎的声音自红色的绸布下传来:“郁大哥......”
浅翯眼中的煞气更盛,却依然用凉凉的声音说道:“郁大哥?呵,恐怕我已经生受不起了,今日我来,除了恭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他转过头,故意忽略庄洗玉那生生嵌入肌肤的指甲,从袖间掏出一枚羊脂白玉,圆形镂花的表面上镌刻着一个小巧的“庄”字,“另有一物要归还原主,这是当日大军启程之日你所赠,现在我留着,半分意义也无。”
他在玉上垂下的红丝绦上轻轻一捻,立即有红色的齑粉簌簌落下来,“没想到,如此脆弱。”
月白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浅翯一转身,身影逐渐远去,只留下冷冷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春宵一刻值千金,岑夫人,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啊。”
庄洗玉的身子软软地倒下来,她隐隐带着哭腔的喃喃,拼凑成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对不起。”
浅翯在相府九曲十八弯的走廊里疾行,时不时的扯一个经过的丫鬟问一下方向,现在的他,依然保持着翩翩的风度,甚至在问路时都不忘向相府的众丫鬟们展现他倾国倾城的笑容。然而在那双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漠然与肃杀,仿若关外冰封千里的平原,一眼望去,没有一星绿意,只有无尽萧瑟。
“呀!”一个拐角处,浅翯刚转过身子,就被突如其来的物体撞了个满怀。他皱皱眉,原来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女孩子,一袭白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他站稳脚,架着女孩的双臂想把她扶起来,没想到女孩在这时突然扬起了脸,一时间和浅翯大眼瞪小眼。女孩的脸上布满了水迹,还有斑驳的一块一块貌似面粉的白色痕迹,她仰着狼狈不堪的脸颊,眼睛瞪得大大的,忽然间,她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好像看到什么令人难过的东西。
“对,没错,就是她,别让她跑了!”身后大呼小叫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凝望,女孩一下子从他身上跳起来,然后一阵风似的溜走了,紧跟其后的是相府的侍卫队,浅翯留心看了一下,发现最后的两个居然系着油光锃亮的围裙。他风轻云淡的一笑,衣摆一振便欲前行,脚步却停了下来,脸色逐渐阴沉。
原本别着玉箫的地方,现在已经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