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绣娘：古滇》Bigcatcat

1、序

　　“孩子，来，阿翁讲故事给你听。”

　　长安城的深夜，窗外一片漆黑，万家灯火熄灭、祥和安宁。

　　起夜的孩子揉着惺忪睡眼，乖乖坐到祖父旁边。

　　“我听你阿爸说，你去了私塾念书，以后想要当史官，是不是？”

　　“是哦，阿翁。”孩子摇晃着困乏的头，他不明白平日里早早睡去的祖父，今天为什么破格坐在书房的窗前，背影深沉。

　　“那，阿翁想麻烦你呐，把一个人记下来。”

　　“谁？”

　　“阿翁的一个朋友。”满脸白胡的老人慈祥的笑“你拿出竹简，墨水已经替你研好了，阿翁想拜托你记下这个人的故事啊，好不好？”

　　孩子又一次用力揉揉眼睛，听话的跳下椅子，跑到角落拿了空的竹简和笔来，放到祖父的面前摊开。

　　其实阿翁是不识字的，孩子的父亲和他说过，可是孩子不忍心骗年纪很大的阿翁，不愿意只是糊弄阿翁。

　　温暖的烛光升起，孩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歪着头看向低头凝思的祖父。

　　“那我说啦。”老人想了很久“那是很多年前了...阿翁还不是大汉的军人，我在秦国的军队里，只是一个小卒，秦国的军队里总是有很多小卒，他们都是被一个叫嬴政的王抓来充军的，我在那里吃了很多苦，可我有一个朋友。”

　　“朋友？”孩子提笔落字

　　“是啊，他带着我在关山草原放马，坐在边疆的长城墙下看雪煮茶，也把我从死人坑里拎出来过很多次...”老人的语气怀念悠长“可最后我们在一个叫巨鹿的地方失散了，人群把我们冲开的很远很远...我年轻时去尝试着找过他，可最后，只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和荒诞不经的一段故事。”

　　“那个故事，是什么样的？”孩子认认真真的下笔。

　　“故事...在很遥远的滇州哟。”

　　老人闭上眼，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许多年前的往事越过头顶重又再来，滇州雨林的无边瘴气从脚旁缓缓渗了出来，冰凉彻骨，幽幽的，又弥漫着一股无名的伤心。

　　毒蛇和蝎子缓缓爬过巨树粗壮的气根，人们抬起头，水神的怒吼从天而降。

　　————

　　七月十六，雨。

　　滇州的天似乎是破了，暴雨无休无止的笼罩大地。

　　巍峨的巨木群支撑起了这片雨林的高耸天空，手臂粗的弯曲须根从顶上垂下来，像是无数盘根结扎的小蛇，小蛇们缠绕着撕咬着垂了下来，密密麻麻地遮住天上传来的所有光芒，林子里漆黑一片。

　　虽然天上本来也就没有光芒。

　　驮货的马匹在暴雨中艰难的昂起头颅，奋力高嘶，马蹄子一次又一次打滑在泥泞的土壤上，偶尔踏开一截被深埋在泥下的野骨头，森森发白。

　　谁也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总是不停的点燃了火把，沿着古旧的长道驱走，踏过疯长的杂草和毒菇，砍草的柴刀起起落落，叶子和小蛇一起被砍落在地。

　　黑漆漆的大山里满目都是晃动的憧憧鬼影，年轻人抬起头，不知是这片林子的顶上枝叶在疯狂颤动，还是天顶上的黑色乱水倾斜而下，一片轰隆隆的巨响、搅得天幕和大地一片混沌。

　　这让年轻人想起了那个传说，水神盘踞在滇州的云中，降下痴狂的大水，遥遥俯瞰林下的众生苦苦挣扎。

　　雷电骤然急促地一阵轰鸣，年轻人摁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是骨头也在一起随着雷鸣共振。

　　“姬兄弟，姬兄弟！”大雨里有人扯着破啰嗓子

　　年轻人停住脚步“贺头儿，怎么了？”

　　“累不累？”脸上挤满皱纹的大叔满目愁容“这天气真是见鬼，这么烈的雨，别说我担心你能不能抗住了，我队里有些年轻的伙计估计也扛不住！”

　　“是。”年轻人点点头“最开始出汗的时候，后背还是热的，现在走了几个时辰，已经凉的人发冷了。”

　　“体力耗尽了吧？”姓贺的男人咬着嘴里的旱烟锅子，大手拍了拍身后的老伙计“滇州下雨就这样，冷的刺骨。老邪，让大伙歇会！再这么走下去，一脚不稳就得滚下山咯！”

　　头顶上扎着汗巾的老汉子心领神会，取下胸前的骨哨，奋力吹气，尖锐而透亮的啸声贯穿雨幕。

　　老邪是队里最老的一个家伙，一溜山羊胡脏兮兮的蓄在胸口，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却是精亮精亮的。

　　早已等候多时的马帮队伍停住了脚步，伙计熟练的从包裹里抽出折叠好的牛皮，展开后彼此拿绳子捆扎，挑了块不积水的高地，手脚利索的年轻伙计爬上树枝，固定在周遭的树木上，再到泥泞的高地上垫好一层脏兮兮的毯子，就形成了马帮一块躲雨的小小营地。

　　年轻人在外面静静的看着，既不出声也不帮忙，和这片林子同样黑的瞳子倒映出马帮们的一举一动。

　　有时候贺野也会想，这年轻人其实是这片滇州雨林里游荡的鬼魂，从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起，某种很淡却又不能忽视的距离感一直横在他们之间。

　　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贺野是在滇州唯一的关口镇子里遇见他的，马帮停留在镇子里休整，那个时候正好在赶集，山民们在街头贩卖自己从大山里带出来的野菌兽皮，而一个外来的汉人矗在山民们中间，孤零零的售卖他的马匹。

　　他既不叫喊，也不揽客，就是安安静静的牵着马绳，陪他的马站在角落，一双看不清喜怒的瞳子一遍又一遍扫过来往的人群。

　　贺野以前也从过军，见过齐国军官□□的好马，一眼就能认出年轻人旁边的马匹不是什么便宜货色，可他上前去问了，却让他啼笑不得。

　　最开始交涉的时候，年轻人没问贺野能付了多少价格，却是问到能不能给一个好的去处？卖去是要做了什么用途？还说这匹马是匹老马了，想给它一个安稳的好去处。

　　贺野这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守了一个下午，都没能卖出去他的那匹好马。

　　最后实在没有人买了，贺野跑到他的面前，问他为什么要卖自己的马。

　　“我想进山，马年纪大了，若是走山里的小路，蹄子折了断了，就走的很痛苦。这匹马陪了我很久，我想让他安稳的走。”

　　说话的时候，年轻人轻轻抚摸着马脸，高大的骏马低下头，温顺的耐心等待。

　　那是贺野第一次从年轻人的瞳子里看出了点什么。

　　是一种孩子般的悲悯。

　　“我知道山里的巫民喜欢健壮的好马，在滇州深处的黑水寨里，我替你牵个线，到时候准能卖个好价钱，那里的人家也爱护马，不像这儿的汉人，把马当骡子一样使。”

　　“去哪边的寨子？”年轻人抬起头，夕阳下温和的黑瞳看着贺野。

　　“再南边的寨子里。六寨黑山，听说过没有？”贺野得意的笑笑“不是你老哥哥吹，这方圆百里知道去那地方的马帮领队，不超出四个人！”

　　年轻人笑笑“巧了，我也想去那里。”

　　“你？”贺野愣住了“我长这么大，只见过山里的巫民往中原钻的，没见过中原的汉人往山里钻的。”

　　“您不愿意带我进山么？”年轻人有点犹豫“马帮的路确实也不该带外人一起走，如果我看见这进山的路了，财路就被人断了半截吧？”

　　贺野踌躇片刻，从腰上拆下旱烟锅子，塞进烟丝，和年轻人一起靠在赶集的街边矮墙上。

　　夕阳斜斜的割过矮墙，男人们的脸半明半暗。

　　“为什么想往滇州里面跑。”

　　“想去看看。”年轻人露出干净整齐的牙齿来“听茶馆的说书人讲，不周山的残骸就在滇州，还有楚国人战败了去投奔的滇国，三母一王，共治神山，还有很多很美的故事都在里面，不去雨林里看看，总觉得很遗憾，就来了。”

　　“只是这样？”贺野挑了挑眉。

　　“只是这样。”年轻人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兄弟哪里人？”

　　“秦人。”

　　“以前做什么的？”

　　“当兵的。”

　　“怎么沦落到到处乱跑了？四海为家的日子，我们跑马帮的人最懂有多苦了，见不着老婆孩子，陪不了爹妈，一顿饥一顿饿的。”

　　“家里妻子走了，也没有孩子，父母入土的也早，最后一趟回到老家的时候，只有空落落的茅草屋，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想了想，也没什么牵挂，就离开了。”

　　“...抱歉。”贺野抽起烟的脸焦黄焦黄，皱的眉毛紧巴“兄弟也是可怜。当真的只是这么个愿望？”

　　“是。”年轻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如此。老哥哥愿意带我一个么？”

　　贺野想了会，没说话。

　　黄昏时的一线光阴割过小镇的镇门，来来回回的行商踏过泥泞的烧砖地面，汉人和滇人的面孔交织更替，像是潮水涨潮退潮，年轻人静静的靠在潮水边，平静的眸子望向大山。

　　一念之间贺野的心头滚过很多想法，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应该有很多故事，分明是一张还没老去的脸庞，肌肤已经被多年的风吹日晒染成了铜黄色，五官还是当年那副挺拔的鼻眼，浩浩荡荡的正气。

　　尽管不再年轻，贺野还是觉得跑到青楼会有哪个小女人对他动了心，在月亮高高的长夜里，轻轻抚着他的睫毛，问他要不要私奔。

　　可那双瞳子又真的老了，什么喜怒哀乐都没有，不知道读过多少风霜疾苦。

　　他喜欢有故事的人，马帮的汉子们跑山的时候，最高兴就是遇见一个陌生人，在林子的深夜里生火饮酒，听人讲自己的每一段故事。

　　“兄弟会算数么？”贺野突然开口“队伍里缺了个算账的先生，上一个在我们队里算术的老先生运气不好，被毒蛇咬了一口。”

　　“在军中学过一二，简单的生意往来应该还成。”

　　贺野忽然豪爽的大笑起来，一把揽住了年轻人的肩膀，连拖带拽的将年轻人拉向小镇里灯红酒绿的小街。

　　“兄弟叫什么名字？接下来三个月有我们处的了！”

　　“姬长生。”年轻人惊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