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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的深处     巷 ...

  •   巷子越往里走,越是破败。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天空阴沉的脸。两旁是斑驳的旧墙,墙根处堆着不知名的垃圾,散发出一股潮湿霉烂和食物腐坏混合的酸馊气味。几个穿着邋遢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目光浑浊地看着雨幕,看到林汐推车过来,眼神也只是漠然地扫过,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种冷漠,林汐早已习惯,甚至感到一丝可悲的安全感。无人关注,意味着无人窥探她的狼狈。
      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就在巷子最深处,像一道结了痂的陈旧伤疤。门上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她停好车,锁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刑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重、更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劣质白酒的冲鼻气味、食物放久了的嗖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失败和颓丧的绝望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这个字眼在她心里激不起半点暖意,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负担。
      客厅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需开灯。此刻更是如此。窗帘只拉开一半,屋里乱得无处下脚——东倒西歪的酒瓶、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没洗的碗筷堆在矮桌上,油污凝固在上面。墙壁上,几张模糊的旧照片歪斜地挂着,照片里一个面容模糊温婉的女人抱着幼小的女孩,笑容隔着岁月的尘埃,显得遥远而不真实。那是她母亲。照片下方,大片墙皮脱落,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
      一个身影陷在角落那张油腻的破沙发里,鼾声如雷。
      林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试图像猫一样无声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
      沙哑、含混不清的吼声突然炸响,带着浓重的酒意。沙发上的身影动了一下,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林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头发灰白杂乱,眼袋浮肿,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他眼神浑浊地聚焦,好不容易才对准门口的林汐,里面的血丝和戾气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爸……”她低声叫了一句,声音干涩。
      “还知道回来?”他啐了一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打摆,“老子以为你死外头了!一天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嗯?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个德行!丧门星!”
      又是这些话。像钝刀子,一遍遍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垂下眼,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口袋里的那颗糖硌着她,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讽刺。
      “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呢!”他突然暴躁起来,抓起桌上一只空酒瓶,狠狠掼在地上!
      “啪——!”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玻璃碎片四溅。
      林汐身体剧烈地一抖,闭上了眼睛。细小的玻璃碴甚至崩到了她的裤腿上。
      “哭丧着脸就能有钱?啊?老子辛辛苦苦养着你这个拖油瓶,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妈还给我摆谱?考不上大学就给老子滚出去打工!赔钱货!”他踉跄着上前几步,浓重的酒臭几乎将她淹没,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说话!死了吗?”
      她依旧沉默。所有的反抗和辩解,在无数次的实践证明后,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疯狂的宣泄。她只是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较大的玻璃碎片,动作机械。
      指尖传来一阵锐痛。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食指,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鲜红刺眼。
      她只是顿了顿,默默地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吮掉那点腥甜。继续收拾。温热的血和冰冷的玻璃,触感清晰。地上的污渍和碎片,就像这个家,破碎,肮脏,难以收拾。
      “做饭去!想饿死老子吗?”他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怒气消了一点,但烦躁更甚,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又重重跌坐回沙发,摸索着去找还有没有剩酒的瓶子。
      林汐把碎片扫进簸箕,倒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走进狭小油腻的厨房。水龙头流出浑浊带锈的水,过了一会儿才变清。她把手放在水下冲洗,伤口碰到水,刺痛了一下。
      米缸快见底了。她舀出最后一点米,淘洗时,水变得浑浊。冰箱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半包榨菜和几个干瘪的辣椒。她沉默地洗锅,点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客厅里又传来鼾声。他睡着了。
      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快速地煮上粥,把榨菜切碎。厨房的窗户也被油污糊住,看不清外面。但她能听到雨声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紧了膝盖。
      口袋里那颗糖的轮廓变得清晰。她拿出来,橙色的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黯淡无光。她把它放在鼻尖,似乎能闻到一丝极微弱的、不真实的甜香。
      外面的雨声,屋内的鼾声,粥滚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个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她的,可以让她安心地舔舐伤口。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笑容干净的少年,和他给的糖,像是一个发生在平行时空里的梦,遥远而不真实。眼前的冰冷和绝望,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粥好了。她盛出一碗,放在桌上凉着。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一小碗,几乎没有菜,快速地扒拉着吃完,洗好自己的碗筷。
      做完这一切,她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快步走向阳台——那里被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勉强算是她的房间。
      门关上,反锁。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她不是立刻哭泣,而是先疲惫地把耳朵贴在薄薄的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鼾声依旧,夹杂着含糊的梦呓和咳嗽。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真正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间小得可怜,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掉漆的木衣柜。但这里被她收拾得异常整洁,与外面的混乱肮脏形成鲜明对比。床单虽然旧,但干净平整。书桌上书本排列有序。墙上贴着几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还有几张她自己画的、不敢示人的画——扭曲的线条,大片压抑的色彩。
      墙角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旧铁皮盒子,那里藏着她最深的秘密——母亲留下的一枚褪色发卡,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她偷偷攒下的、皱巴巴的零钱,像埋在地下的微薄希望。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一道细小的红痕。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道伤口,疼痛感细微却持续。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体温焐得有些软的橙子味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橙色的糖果露了出来,她看了它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它放进嘴里。
      和上一颗一样,尖锐的、工业化的甜味瞬间蔓延开来,廉价,却带着一种粗暴的、直白的温暖,蛮横地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苦涩和胃里的空虚。
      她含着糖,呆呆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团,看不真切。
      这一刻,在这冰冷绝望的囚笼深处,这一点点偷来的、微不足道的甜,成了她全部的能量来源,支撑着她熬过又一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而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陈暮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他刚解完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放下笔,下意识地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古朴的铜币。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币身上模糊难辨的纹路。今天下午,把它递给林汐笔记本时,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它似乎……又温了一下。还有看到她独自淋雨离开时,胸口贴着铜币的位置,也泛起过短暂的、奇怪的温热感。
      是巧合吗?还是这枚奶奶郑重其事塞给他、说是能护佑平安的旧物件,真的有点邪门?他皱了皱眉,将其归结为心理作用,随手将铜币扔回抽屉深处,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硬币在抽屉的黑暗中滚了几圈,缓缓停住,那之上模糊的古老纹路,在阴影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芒,仿佛沉眠之物,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触动,即将苏醒。而这苏醒,注定要将两个少年的命运,引向一条无法回头的、交织着温暖与残酷的道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裂痕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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