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南方的 ...
-
南方的初夏，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是晴空潋滟，转眼间，绵密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海滨城市艺术区的红砖小楼，将玻璃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绿色。
林汐放下手中的压感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电脑屏幕上，一幅即将完成的商业插画静静绽放——梦幻的星空下，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抱着发光的月亮。色彩明亮温暖，线条流畅，符合甲方所有要求，甚至超出了预期。
业内都知道，插画师林汐功底扎实，尤其擅长绘制静谧深邃的星空与海洋，画面漂亮得无可指摘。但总有几个刻薄的评论家私下说，她的画里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哀伤，像完美瓷器上的一道暗裂，不影响使用，却真实存在。
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刻意为之。就像此刻，她对着屏幕看了半晌，总觉得那璀璨的星河深处，缺了点什么，或者说，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幽微的情绪。
窗外，雨声淅沥。工作室里堆满了画材、书籍和完成未完成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咖啡和潮湿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已经是晚上八点，园区渐渐安静下来。
她起身续了半杯冷掉的咖啡，走到窗边。楼下狭窄的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破碎的光晕。远处，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声被雨幕过滤，变成沉闷的低鸣。
就在这片熟悉的、带着隔离感的宁静中，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猛地攫住了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短促而尖锐的窒息感。手中的咖啡杯险些脱手。
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微微蹙眉。是熬夜太多了吗？
然而，下一秒，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毫无缘由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酸涩感直冲鼻腔。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这么难过？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滚下。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完全不受控制。
她愣住了，抬手触碰自己湿润的脸颊，指尖冰凉。
她在哭。可是为什么？
脑海中，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像飞速闪过——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清瘦的背影，站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下，轮廓边缘融化在光晕里，看不真切。
伴随那模糊背影而来的，是一阵清晰无比的、锥心刺骨般的锐痛，仿佛有冰冷的针深深扎进记忆的某个死角。
她倒抽一口凉气，扶住冰凉的窗框才稳住身体。呼吸急促，那莫名的心悸和悲伤来得汹涌，去得也迅速，几秒钟后，便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只留下胸腔里空落落的回响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窗外，雨还在下。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情绪风暴从未发生过。
林汐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失落感，萦绕不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个月，偶尔会有这样的瞬间。每次只有一刹那，留下同样的空洞悲伤和几滴无法解释的眼泪。她尝试去捕捉，却像用手捧起流水，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医生说是工作压力大，神经衰弱。她也怀疑过是否遗忘了什么，但她的记忆链条清晰完整——童年、求学、工作，从那个沉闷的小城来到这海滨城市，成为一名自由插画师。过往虽有不如意，但似乎并无空白。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编辑苏茜发来的信息，催问新画进度。
林汐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残余的泪意逼退。她回到电脑前，敲字回复：“快好了，明天发你。”
工作是现实的锚点。
她重新拿起压感笔，目光落回屏幕上那片过于完美的星空。看了几秒，她移动鼠标，新建了一个极小的图层，调出最深的蓝色，混合了一点模糊的笔刷，在那片星域的边缘，非常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抹上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状笔触。
做完这个毫无意义、甲方绝不会察觉的动作后，她心里那口莫名堵着的气，似乎才稍稍顺畅了一些。
她再次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一些，霓虹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那个白色的背影，和那阵心碎的刺痛，到底是什么？
她甩了甩头，不过是大脑的错觉罢了。
锁门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倚着的一幅用画布盖着的旧画——那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极少数的私人物品之一，连她自己都很少打开来看。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掀开了画布的一角。
画布上，是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深蓝色，像是夜空，又像是深海。没有星星，只有一些混乱的、尖锐的白色线条纠缠其中，仿佛挣扎，又仿佛碎裂。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签名和日期，是很多年前了。
她看着那幅画，眼神有片刻的恍惚。这是她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一种微弱的、熟悉的酸涩感再次涌上鼻尖。
她迅速盖上画布，仿佛被烫到一样。拿起包，关灯，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走在雨后的街道上，空气清新冷冽。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洼里，破碎又迷离。
那点模糊的痛楚，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去，似乎再无痕迹。但只有林汐自己知道，某种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东西，已经被悄然触动。
她知道，今晚大概又会做一个模糊而伤感的梦了，然后在醒来时，再次忘记梦的内容。
只是遗忘，并非治愈。故事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始转动。寻找答案的旅程，往往始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那幅被遗忘的旧画深处，似乎正有什么东西，等待着破土而出，将她看似平静的生活，彻底撕裂。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