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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锦藏锋 青烟袅袅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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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碾碎在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椒房殿前已缀满各色裙裾。
青鸢捧着鎏金手炉穿过回廊,炉底沾着昨夜烧残的香灰。
“娘娘,该受朝拜了。”
铜镜前,元盏柔任宫婢簪上赤金衔珠凤钗,长长的流苏落下,恰好掩住颈侧的淤痕。
屏风后忽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喂!那群花孔雀是来啄你的?”
李定峋随意地裹上灰扑扑的太监服,袖口却露出半截珊瑚色浮光锦,如同雪地里绽开的血梅。
“那倒不至于,无非是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元盏柔打了个哈欠,很想把外头的莺莺燕燕赶走,回屋睡到日上三竿。
卯初的日色透过茜纱窗,在椒房殿的金砖上筛出百鸟朝凤的影子。
沈贵妃搭着侍女的手踏进殿门,月白云锦宫装迤逦如流云坠地,鬓边赤金点翠步摇未动,只眼波扫过元盏柔案前的茶盏:“今岁倒春寒,娘娘殿里的龙井倒比往年更绿些。”
秦昭仪执团扇掩唇:“可不是,听闻江南贡茶船在潞河搁浅,怕是沾了水汽返青呢。”
林美人入宫不久,捻着蜜蜡佛珠轻笑:“返青茶最伤脾胃,姐姐们仔细身子。”
三句机锋如绣花针落地,满殿妃嫔帕子掩唇的窸窣声里。元盏柔正用银簪拨弄手炉灰烬,青烟袅袅缠住她指尖,勾出朵转瞬即逝的莲。
“嗯,本宫畏寒,茶是旧年的。”元盏柔从灰烬里拈出颗烤栗子,栗壳“啪”地绽开,她递给离得最近的贵妃,全然没有为难的意思,“尝尝?炭火煨的刚刚好。”
沈贵妃护甲轻叩盏沿,碧绿茶汤里嫩芽浮沉,接过栗子随手把玩,“娘娘说的是,旧茶有新味,倒比雪顶含翠更妙。怪道陛下来鹿鸣台总爱要雨前龙井,原来是喝惯了娘娘这里的。”
“嫔妾倒觉得雪顶含翠的茶汤透亮,比起陈年的龙井,更登得大雅之堂。”不知是谁附和道。
李定峋在屏风后听得翻了个白眼,这些人品茶还整这么多花样,绕来绕去还不是为了争宠。
元盏柔指尖蘸了茶汤,在案几勾勒出《四海志》里的海船的模样。凤钗流苏晃过她沉静的眉目,宛如站在树下垂视蝼蚁的一场纷争。
蓬莱殿里的小太监捧来贵妃惯用的缠枝熏笼,银丝细炭烧得正旺,忽然一粒金瓜子不偏不倚地飞扑到小太监足下。
“哎哟!”捧炉太监被绊得前扑,熏笼就这样直直的撞上贵妃的膝头。
眼见热炭即将飞溅而出,屏风后传出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李定峋一身小太监打扮,不知何时绕到了贵妃身后的屏风,袖口十分“不小心”地打翻了一旁的青玉水盂。
顷刻间,冒着寒气的冰水泼灭了炭星,顺带也浇透了贵妃脚边的波斯毛毯。
“天冷路滑,贵妃赶紧回宫换身衣服,今日你们便散了吧。”满殿抽气声中,元盏柔连一个眼神也没多留,径直走了出去。
“唉,真没意思,咱们姐妹几个成天在这装腔作势的,皇后娘娘她压根不接茬儿,画本里可不是这么演的。”
到底还是贵妃发了话,“陛下为了区区一个乡野女子,始终不待见我们这些世家贵女,几次三番驳了舅舅废后的折子,我倒要看看,她能忍到何时。”
四下无人处,少年一脸嫌弃地脱下这件太监服,仅留下一件暗纹织锦的素色中衣,“元盏柔啊元盏柔,你堂堂一个皇后,怎么混成如今这样。你元家人可不是吃素的,想当年,元大娘子可是名声在外,一笤帚下来,八百里寸草不生。”
元盏柔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闭着眼睛假寐,“为了李修明去争?他不配。”
“你说说,你都这样冷落他了,居然还没有被废。”李定峋随手拿起一旁的桃酥啃了一口,流露出些许赞赏,“说明什么?”
“……他良心尚存?”
“他肯定有许多把柄在你手上。”
桃酥是他年少时常吃的甜食,可惜现在再不肯多吃半分。
元盏柔忽然从贵妃榻下抽出卷泛黄纸轴,“啪”地抖开在他眼前:“你说,这把柄够不够大?”
纸张已经很陈旧了,李定峋凑近,才发现这是西市七间豆腐坊的地契,上头的龙飞凤舞的书有狂草“李定峋”三个字,虽然一万个不想承认,但的确是他的笔墨。
地契的背面竟用朱砂画了只叉腰茶壶,又有一行狂草飘过:”赠豆腐西施元小菩萨。”
“咳咳……”李定峋被呛得猛捶胸口:“这……这蠢货是谁?!”
“十年前的李三郎呀。”元盏柔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垂,“你当时还说,若是负了我,就把自己炖成豆腐汤。”
殿外忽飘起细雪,茜纱窗上凝出不少花瓣样式的冰棱。
“所……所以,当年是小爷我死乞白赖地求着你嫁给我的?”
李定峋再度被这个无法接受的事实雷得外焦里嫩,“不对不对,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你有何德何能,小爷我貌若潘安,家财万贯,娶谁不好竟娶你元家的泼辣女子?”
果然,十年前也这般欠收拾。
“罢了,你既然想不起来,我便替你好好回忆一下。”
“不,不用了。”李定峋跳下案几,正欲逃出这恐怖如斯的椒房殿,却一脚踢翻了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鎏金妆奁。
“哗啦——”滚出的鎏金匕首扎进地毯,刀柄镶的孔雀石幽幽泛着绿光,空气霎时间凝重起来。
少年指尖抚过刀鞘新添的裂痕:“这凶器,总不会是……”
“也是你送的。”元盏柔终于睁眼,匕尖挑起他腰间浮光锦的残角:“李三公子当年一掷豪言——此刀所及,皆归李氏。”
李定峋暗喜,“这般豪言壮语,倒确是小爷我能说得出来的。”
下一秒,就被这个女人用匕首割开了衣袍:“现在本宫用它划破你袍子了。”
“所以?”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人,本宫是你的祖宗。”
李定峋怔愣片刻,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尘簌簌,惊飞檐下寒雀。
“元盏柔啊元盏柔,”桃酥渣轻轻飘落,炭盆里腾起青烟,焦糊味混杂了他陡然沉静的诘问,一同传入元盏柔的耳畔,“你既恨他到藏刀十年,何不烧了这黄金笼,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窗外风雪愈急,她拨弄炭火的银簪停在半空。
“我阿姐曾经说过……”火星噼啪炸开,融化她眼底的薄冰,“凤栖梧桐,想困住凤凰,不需要多华美的笼子,取一截心爱的梧桐枝,足矣。。”
“甘愿困守,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啊。”李定峋双手抱胸,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雪光镀亮她恬静的侧颜,恍惚间回到十六岁那年初次遇见她,可腕间旧疤又如蚯蚓蜿蜒,昭示着年华不再,“困住我的,从来不是皇帝李修明。”
元盏柔扬手,匕首如利箭飞出,钉穿了少年耳畔的窗棂。
刀柄的孔雀石上,倒映着两人交错的身影,像被琥珀封存的两只挣扎的蛾。
“十年前,朱雀桥上,我年少无知,接了他给我的一整包热腾腾的桃酥,一切便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