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茶五此人

2、散仙 从仙职

　　从仙职上来讲，钰柒是散仙，在天庭未被授予一官半职，更准确点来说，是钰柒拒绝了天庭的任职。
　　自十七岁起他便一人在山中清修，山是没有名字的山，他某日经过这座山，山的向阳面长满毛竹，阴面则是另一种树木，山脚溪水宽阔，迟钝平缓地流淌，水浅得能看清水底鹅卵石的纹路颜色，卵石间几尾黑色的游鱼，还有一动不动的田螺。相较于宗门的山庭洞府，山中灵气不算浓郁，附近人烟稀少，他便伐木搭房，在山顶住了下来。
　　山顶树木会低矮稀疏一些，自山顶俯瞰，四周群山环绕，像翠绿的画屏，白云有时从脚底经过，有时身在云雾之中，有时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头上，潇潇雨落。常人如果要下山，大概要走二三个时辰，而钰柒已经修炼出几分功力，他并不在乎那一点路程，刚好可以当热身。这块地方应该在家乡以北的地带，因为冬日落雪的次数比家乡的要多。一回雪后初晴，霜空如洗，有两个人竟登上山来，看衣着像是府中的官员。他们见了钰柒，觉得其气质出尘，仪表不凡，问：
　　“您可是仙人？”
　　“不，只是一介修行者。”钰柒如实回答。
　　“在下李世安。”个子高点的说。
　　“在下张承。”个子矮点的说。
　　钰柒本想回答“无名氏”，又觉得这样未免有些不把人放眼里，他顿了一下说：
　　“乌衣。”
　　他侧身邀请他们到家中做客，第一年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钰柒点了炉火，用沸水泡秋天采的药作茶，前几日密雪层叠，真不知这二人是怎么上来的。交谈了一会，高个子原来是一个名叫淮扬县的县丞，文人小官，近几日闲来无事，相约友人一道登山。
　　“此山甚高，二位如何上来的？”
　　“西南面的台阶，我们走到一个亭子里，见离山顶不远，又走了段野路上来。”
　　“啊？”钰柒诧异，他在山中住的时日不算久，三年五载应有，“我上下山都走一条路，偶尔会往别处走走，采摘药草，但我从来没见过人修出来的台阶。”
　　二位来客下山时，他跟去看，西南面确实有一座经年失修的小亭子，石阶自亭子向下延伸，上面长了一些青苔，十拐八弯，折叠在树影里。这让他一瞬间觉得，这是另一个地方，不在他所住的山上。
　　第二年钰柒留心，备了些柴火，酒酿和菜肴，二人虽与其无约，却在冬日如期而至，第三年官人带了些县里的酥糖枣糕，是上一年钰柒说想尝尝，所以带来的。钰柒啊钰柒，说好的要静修养心，怎么换了个方法去吃城里的点心？他在心底狠狠地谴责自己，嘴巴却非常诚实。二位看起来是官场失意之人，喜欢舞文弄墨，恰好钰柒在这一方面也比较擅长。
　　钰柒提笔，在宣纸上写：“万境皆失色，小舟渡霜客。”
　　高个子的写：“深山谪仙人，温酒谁相和。”
　　钰柒说：“我不是仙人。”
　　矮个子的在一旁哈哈大笑。
　　又过了几年，二人中只来了一个高个子，另一个病了。再过了几年，二人都没有来。钰柒有过念想，也下山去打听过，没有结果。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春天，屋中的铁器磨损生锈，需要修补，他顺道出山散心，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个叫“淮扬“的县。
　　他在县中逮了个看起来打扮不错，面相和善又有地位的人，问：“兄台可知有一个人，叫李世安？”
　　“李世安？他已归乡颐养天年。“面相和善的兄台回答。
　　“他家乡在哪？我有事寻他。”
　　“你可知有一个地方叫岭安？”
　　“不知道。”
　　“离这里有些远，你钱财若够，可以聘请车夫，钱财不足，可以找商队稍你去那里。”
　　“好，多谢。”钰柒告辞了面相和善的兄台，他在城门口寻找与他目的地相同的商队，第一日没有，有个商人告诉他，过几天会来一支队伍，是前往岭安的，前往岭安的路途地势险峻，多崇山峻岭，所以很少有商队去那里。
　　于是钰柒在县中修理完刀具，又等了几日，前几日住的客栈，后几日怕错过车队，干脆睡在了城墙顶上的屋檐。所幸他没有错过，这天清早天蒙蒙亮，倒春寒冷得叫人害怕，城门昏灯下来了一批人，带着许多驮货物的骡子，正是要去岭安的队伍。
　　钰柒问其中一个小哥：“去岭安的吗？”
　　“是。”小哥回答。
　　“大概要多少时日，可否载我一程？”
　　“可以。”小哥很爽快地答应了，“要个十来天。”
　　“我需要支付费用或者做什么事情吗？”
　　“不用，跟上就行。”
　　钰柒就这样来到了岭安，他分不清东南西北，穿过起伏的山峦，某天眼前突然变得无比平坦，再往前走，回头看，便是峻岭覆平川，他们像是一支从天地乾坤罩下逃逸出来的队伍。队伍里有几个女人，几个小孩，其中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年更小的孩子，面颊脏兮兮的。他一旦有机会帮忙，便替队伍里的人去江边汲水，江水汹涌，他是最不容易被冲走的。雨天木柴潮湿，他便用灵力帮队里的人生火，孩子们发现他是修行者，便好奇地缠着闹着追问着，他不喜欢小孩，觉得吵，总要想方设法躲着。
　　人到岭安，与商队作别，路途艰险，岭安像是世外桃源，沃土平原上，有城乡镇村，最终在一处村镇的李府中，见到了李世安。他的背驼了，所以不能再叫他高个子，头发和胡子也白了，府中人丁不多，有几个小孩在玩闹，大抵是李世安的子孙。
　　钰柒站在庭院里，院中有棵梅花树，地上铺满了细碎的小石子，木制的庭院长廊包围住这块地，他想起了小时候家中四四方方的天。李世安见到他，双眼一下子瞪大，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拄着拐杖靠近，发出苍老的声音：“哟，你来啦。“
　　“好久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想下山修铁器，恰好路过淮扬县，就一路打听过来了，“钰柒回答，”前些年，你怎么不来见我了？“
　　“年纪大咯，我和，那个张承当时爬到半山腰，爬不上去了。”
　　“不请人来找我？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怕扰你修行。”
　　“这么说起来，另一位呢？”
　　“他已经在地下睡囫囵觉咯。”李世安笑笑，露出一口黄牙。
　　钰柒和李世安继续叙了会旧，二人都有预感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却深知世上诸多别离，早与初逢写在了同一篇章，因来缘去，竟是无计相留。李世安问钰柒接下来要去哪，钰柒说“回山中继续修炼”，便道了“再会“。离开时遇到了一个小女孩，方才看了他好几眼，现在撞上他，便问：
　　“你就是爷爷说的美人？”
　　“什么？”
　　“爷爷之前说，有座山上住着神仙，美得像画里出来的一样，虽然那个神仙说自己不是神仙，但爷爷觉得，他就是神仙。”
　　“那爷爷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女神仙还是男神仙？”
　　“我觉得你是女神仙。”
　　钰柒听完，笑了一下。

　　往后他依旧在山中日夜修行练功，听说升仙前会经历一段天劫，然而并没有。某天白日里来了一个仙官，告诉他，他已经是仙人了，天庭有一份职务委派给他，说是去一个地方庇护百姓，斩妖除乱，事成之后可获得相应的封赏。钰柒听完便拒绝了，仙官脸上面露不悦，说：
　　“天界多是百岁前飞升的神仙，像你这种几百年才飞升的小仙，应当好好珍惜这份机会。“
　　钰柒听闻神仙也并非长生不老，有朝一日命数尽了便会圆寂。所以神仙会庇护凡人，受人信奉，食人香火，这样仙寿便会得以延续。

　　时回今日，钰柒还在凡间居住，他搬了住所，什么原因，暂时不便细说，因为此刻，钰柒正在厨房包馄饨，感受到一股张扬的近乎挑衅的灵力波动——来客人了。
　　住所不大，坐北一间房作主卧，西面一厨房，用细竹竿制成的篱笆密密围起来，便是一个小院落。客人刚至篱墙处，钰柒仍在剁肉，客人踏过门槛进入厨房，钰柒才两手往旧衣做的围裙上一抹，直勾勾看着几乎堵住整个门口的身材魁梧的男子。来者名叫宋莫离，曾和钰柒是宗内同门，他身穿素白单衣，胸口挂一乳黄色的猛兽獠牙作饰品，腰裹银带，身长不下八尺，肩宽腰窄，下巴宽厚，鹰钩鼻，眉眼英气逼人，而眼尾下垂又平添一丝可怜，白发碧眸，头发比较短，齐齐向后梳，额间碎发凌乱，脑后留细细一尾长辫。
　　“师弟，别来无恙？”宋莫离笑着问，白牙森然。
　　“挺好。”钰柒冷脸回应。
　　说时迟那时快，宋莫离手中出现一把大砍刀，刀头宽阔而身渐窄，刀背一排锯齿状倒刺而锋闪微茫，直直向钰柒劈去！
　　钰柒纵身跃起，之前所立之地骇然出现深痕甚至向四方皲裂，他一挥左臂，张手间灵光一闪，凝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对方躲闪速度太快，宋莫离还未来得及抬头，只听闻凌空传来剑刃划破空气的刺鸣，来不及多想，举起砍刀抵挡攻击，虎口一震，久违而激烈的打斗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战栗，怒吼一声，向前发力，钰柒便被击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墙壁轰然倒塌出一个洞，整个人跌倒在屋外的泥地上，还未等钰柒爬起，宋莫离吃准了他的敏捷，更先大跨一步，举刀劈下。
　　此刻对于钰柒来说，宋莫离暴露出了无数破绽，他随意挥剑便可刺穿其身体，奈何头顶直直落下的砍刀不容他贪心，他左手举起黑剑抵挡，右手外伸，低呵一声“——剑来！”。
　　砧板上立着的白刀一震颤，本是一把菜刀，此刻直向宋莫离后背冲去时，刹那间化作一柄白玉色长剑，宋莫离不得已向右侧跳开去，刀光剑影从面前划过，带来一股浓烈的味道。
　　好一个宝刀，满是肉腥气！
　　宋莫离站稳脚跟，道：“吃猪肉？和芹菜？”
　　钰柒站起身，回答：“嗯，猪肉芹菜馄饨。”
　　“怎么不吃饺子。”宋莫离将刀收了起来，两手平摊，示意停战。
　　“饺子皮太厚了，不好吃，”钰柒见他收刀，仍双手持剑，怒道，“吃什么关你什么事！”
　　“关心下师弟，应该的。”
　　听罢，钰柒面色阴沉地将剑收起，回厨房看了眼食材，好在没染上太多灰尘，还能吃，他便开始包馄饨，然后下水煮熟。
　　与此同时，宋莫离像巡视领地一般，在钰柒的住所逛了一圈，他进了钰柒卧室，发现里面一张床，一个桌，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类型的书和功法，几盆兰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整间屋子最漂亮的装饰品，应当是那一扇开着的窗户圈出的四时变换的山景。
　　宋莫离觉得无趣，犯贱想要掀开钰柒的床铺被褥，看看有没有藏什么宝贝，只听屋外传来钰柒的声音：
　　“敢翻就杀了你。”
　　悻悻收回爪子。
　　很快钰柒端着两只碗进来了，将其中一只放在桌上，问：
　　“吃吗？”
　　宋莫离没有明确的拒绝，而向钰柒手上看去，感觉下一秒就要拒绝了。但钰柒将碗一扔，宋莫离接住，这只碗缺了一个小口，他用手指夹起小白瓷勺，舀了只馄饨，低头吸入嘴中。
　　皮薄馅大的馄饨像轻飘飘的云裹住了敦实鲜美的肉，宋莫离连连点头以示好吃，此刻他心中在想：
　　“要是个能娶回家的女人就好了，做饭不错，白长了一副漂亮皮囊。”
　　钰柒意识到宋莫离在暼自己，隐约读出了其中的没安好心，说：“不好吃还我。”
　　宋莫离收回视线，为自己的恶念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一点头，剩下数只馄饨随汤汁尽入口中，一抹嘴，将碗递还给钰柒，摆摆手，道：
　　“走了。”
　　“墙修好再走。”
　　“知道了。”宋莫离在空中出一个符咒，将它打在厨房缺损的大洞口，运转功力，只见掉落一地的碎石泥沙纷纷飘起，汇聚起来填补满了被破坏的地方，他故意没有按照原来的样子恢复，而是留了四个大字：到此一游。
　　“你找我，没有什么事吗？”
　　“来看一眼。”宋莫离耸耸肩，消失在了眼前。
　　钰柒这才注意到厨房墙上四个大字，吸气蹙眉，像破功了一般，气得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