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番外 前世（完） 夏犹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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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
夏犹清盖着轻柔又温暖的被子躺在床上，身形纤薄的几乎看不出被子下的起伏。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寒风，夏犹清静静的听着，似乎还能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
“吱呀——”推门声响起，沈非复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他把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上前将靠在床头的夏犹清搀扶进自己怀里。
勺子舀起一勺苦涩的药，夏犹清乖乖低头就着沈非复的手喝下去。直至一碗中药见底，胸腔和屋内都被难闻的药味填充满。夏犹清咳了两声，刚喝下去的药顺着喉管又涌了上来，他险些吐了出来，但还是重新仰头将涌上来的药水都给咽了下去。
继而又是一阵咳嗽，单薄的身子好像都要被咳的粉碎开来，眼眶里染上湿气。他紧紧攥着沈非复的衬衣，埋首进了他的脖颈间。沈非复搂着他，不住的给他顺气。
直到夏犹清的咳嗽缓缓停了下来，他也依然保持着埋在沈非复怀里的姿态没有动，房间里一片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非复好像感受到了脖颈间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了下，夏犹清沙哑的声音才说了句：“沈非复，我不想再喝药了。”也不想再治病了。他不想再看到父母看着他掩面哭泣的场景，不想再让沈非复为了他的病情而费劲心力。
他知道的，自己的病根本治不好了。今年夏犹清的身体再一次恶化，从年初到年底，他已经在阎王殿里跑了三次又好不容易的被抢救回来，病危通知下了一次又一次，海内外找来的专家都表示了束手无策，离开，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如果可以不让自己爱的人再受苦，那么他选择离开的时间短一点，再短一点。
听到这句话，沈非复还在轻轻拍抚夏犹清的手凌空顿了顿，半晌才重新落下。他搂着怀里的夏犹清，身体悠悠的摇晃着，手也接着轻轻的抚慰，像在哄着孩子：“那我呢？”你走了，那我呢？
夏犹清趴在他身上的身体颤了颤，手不自觉的重新攥紧沈非复的衬衣，熨烫整洁的衬衣被攥成了腌制的酸菜。又是好一阵静默，房间里才响起夏犹清掩藏不住的哽咽。
直到夏犹清终于平复好了情绪，天色也暗了下来，冬天的白日总是格外的短。
他依旧趴在沈非复的怀里，唇瓣却凑到了沈非复的耳边，有气无力的说道：“沈非复，冬天又来了，今年我还没看过海呢。”明明身体好的时候，去海边度假已经成了夏天旅行的必备项目。
沈非复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生日那天就带你去看，好不好？”冬天并不是个看海的好时间，即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害怕夏犹清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在接下来肉眼可见的有限时间里，他只想尽可能的满足夏犹清的一切心愿。
夏犹清这才笑了笑：“好。”
海风习习，沈非复在夏犹清生日这天把他带到了一处安静的私人小岛上。从海上别墅往外看，四周便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夜里，夏犹清在听保镖们说海边出现了蓝眼泪，于是就让沈非复带着他出去看。
这里维度较低，即使是在11月份也算的上温暖，所以即使是在温暖的时节和地域才出现的蓝眼泪在这个冬天也有了出现的可能。
沈非复裹紧夏犹清身上的风衣，又从后面将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最大程度的避免夜风的侵袭。
夏犹清感受着身上的温暖和沈非复的体贴，黑色的眼睛望着眼前荧蓝色的海岸有了片刻的晃神，他往后靠了靠，将脑袋靠在了沈非复的锁骨上：“沈非复，你有听过蓝眼泪的故事吗？”
“没有。”
夏犹清笑了笑：“那我讲给你听。”
……
不长的故事讲完，两人都没再说话，良久，夏犹清说：“你说，小沙子还会再次遇见蛟龙吗？”
沈非复握住他冰凉的手：“肯定会的。”
听他这样说，夏犹清却没再开口，如果小沙子还会再次遇见蛟龙，那我在下辈子还会不会再遇见你。
“沈非复，我们也对着蓝眼泪许愿吧。”
“好。”
我许愿，如果下一辈子还能遇见沈非复，那我就不和他作对了。如果下辈子他还喜欢我，那我就答应和他在一起。
我许愿，所爱之人健康平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两人同时睁开了虔诚许愿的眼睛，夏犹清微弱的声音顺着夜风吹过沈非复的耳畔：“沈非复，你忘了我吧。”忘了我，你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不，我要永远不忘。”
夜风吹干了眼泪，沙砾掩埋了叹息。
在夜深的睡梦里，夏犹清温养在半成品世界的魂魄归位，刹那间他记起了所有，记起了第一世，记起了003，记起了拿份契约，也记起了沈非复——这个前世的爱人。但他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这次装作若无其事的人成了自己，即使冰凉的泪已经浸湿了满面，颤抖的唇也依旧紧紧的抿着。
他的剧情走向末路，病情早已无力回天，死是他必定的结局，重逢的时机还未到来，所以他选择缄默不言。
八苦之一的病苦，这是他选择为了沈非复而担负的，他甘愿，也无悔。
又一年过去，夏犹清的剧情走向了尾声。
残喘的气仅仅被一条细丝吊着，风雨摇晃间颤巍巍的随时能断裂。
仅仅两着盏小夜灯的房间里，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的四散着。夏犹清从梦中惊醒，循着浅淡的烟味望向了坐在桌边的沈非复。
沈非复见他醒来，正想摁灭了烟来哄他，却被夏犹清制止了：“不用灭，让我闻闻这个烟的味道。”在他病后嗅觉似乎也得到了退化，对很多味道的感受其实并不甚清晰，他想试着闻一下沈非复常常抽的烟是什么味道的。
沈非复是在家里出事的那年学会的吸烟，从那之后开始他始终活在一层看不见的压力下，最开始是为了报仇，再就是为了重建沈氏，最后就是为了夏犹清的病情，所以抽烟的习惯也就没有断。
在被压力侵扰的时候来上一根，也是向尼古丁偷来了一丝丝放下重压的时间。
沈非复拿着烟走到床边，夏犹清就挨了上来，自然的枕在了他的腿上。鼻尖被清浅的烟味围绕着，红色星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灭。
这是沈非复第一次在夏犹清病后当着他的面抽烟，之前都是躲着抽的，只是这次实在没忍住，因为特意聘请来的医疗团队再次下了关于夏犹清的病危通知。
夏犹清枕在沈非复的腿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声音也轻轻的：“沈非复，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嗯，听你的。”说着他就要把烟灭掉，可一点烟灰却趁他不备，从烟头掉落了下来，直直坠在了夏犹清的右眼角。
“嘶。”夏犹清轻哼出声，沈非复连忙丢开手里的烟俯下身，他将那点已经失去了温度的烟灰吹去，温热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眼角：“怎么样，是不是被烫到了？”
夏犹清摇头：“没有。”烟灰的烫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过了那一瞬间便没有别的感觉了。
可沈非复的动作还是没停，他的手轻轻的抚在夏犹清的脸上，声音哑哑的：“对不起，我再也不抽了。”夏犹清肯定很痛，沉重的病痛早已致使他的躯体千疮百孔脆弱不堪。
“那你答应我的，以后都不要抽了。”一句话说着，他的声音从弱到轻。
“嗯，答应你的。”
今年的冬天似乎额外的寒冷，听说南北交界没有保暖措施的地方已经冻死了很多的人，很多年迈病重的人也会在寒冬里死去。
夏犹清蜷缩在沈非复温暖的怀抱里，眼前开始恍惚，关于过往的一幕又一幕不断在他的眼前闪过，人生的走马灯放映在眼前，第一世的，第二世的，第三世的所有都历历在目。
沈非复感受着他渐渐弱下去的气息，一行泪自眼角滑落，滴在了夏犹清的眼角边。
夏犹清觉得，沈非复的眼泪比刚刚那点烟灰还要烫上千倍万倍，被灼烧的感觉经久不散，似乎已经烙印在了灵魂里。
他用最后残余的一点力气抓住沈非复的手指，眼泪控制不住滴落的同时第一次直白的说出埋藏在了心底差不多三年之久的话，颤巍巍的：“沈非复，我爱你。”
沈非复遏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回握住夏犹清抓住他的手：“我也爱你。”
夏犹清最后笑了笑，气息渐趋于无：“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话音刚落，方才还抓着沈非复的指尖就垂了下去，下一瞬又被沈非复紧紧握在了手里。
终于，悲痛欲绝的哭声从沈非复酸涩的喉咙间控制不住的倾泻出来，他一再俯身，将夏犹清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一滴又一滴的泪滴在了夏犹清的肩窝，可再炽热的眼泪，再温暖的体温都无法再另怀里的人再次温暖起来了。
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夏犹清，以后就在夏天里好好的活吧。
来年开春，白玫珍再一次踏进了这栋她曾进来探望过夏犹清无数次的别墅。行至二楼特制的冰室门前，已经有丝丝缕缕寒凉的气体从门缝流出。
白玫珍打开门，果然看到了坐在一副冰棺旁的沈非复。
这时的沈非复眼窝凹陷，衣着头发凌乱，整个人也跟着瘦了一圈，冰冷的气流在他的发丝上都结了霜，全没有了几年前圈子里众所周知行业新贵的不可一世模样。
白玫珍走上前去，忍无可忍的拽起地上的人，迫使沈非复和她四目相对：“沈非复，你清醒一点！现在这样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能让夏夏走的安心！”
沈非复的眼神空洞，看不出什么起伏，他挥开白玫珍的手，试图重新坐回冰棺旁边：“不要你管。”
白玫珍的胸腔狠狠起伏了两下，她再一次抓起沈非复，“啪！”——皮肉相击的声音清脆的响彻室内。
白玫珍放下火辣辣的手，狠狠看着沈非复：“你现在清醒了没有？”
沈非复愣了愣，站在原地半晌却没做出反应。白玫珍重新抓住他靠向那口冰棺——夏犹清正阖着眼静静的躺在里面。
“你看着夏夏，告诉他，你是不是就要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下去见他！你是不是就不让他走的安稳！”
沈非复任由她拽着自己，沉默良久。
白玫珍说完这最后的话也没在动弹，跟着坐到一边，期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夏谨亭和林含蕴的情况，外界对夏犹清和沈非复的猜测，偶尔也会说到高中三人一起上学时的趣事，直到即使穿着完备也实在冷的受不住了才跟棺里的夏犹清和棺旁的沈非复道别离开。
自这天后又过了一周，白玫珍收到了沈非复的消息——他把夏犹清送去火化了。
偌大的墓园里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其余的人早已离开，连夏谨亭和林含蕴也在刚刚乘坐着沈非复安排的车子回家。
刻着‘吾爱夏犹清之墓’几个字样的冰凉墓碑前，只剩下沈非复和白玫珍。
白玫珍手执黑伞，站在沈非复的身侧，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良久，她才说出一句：“珍重。”黑伞被她放在一旁，她淋着雨转身离去。
那把伞沈非复一直没动，他的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手指一次又一次的摩挲着上面那张灰白色的照片。
雨丝打着弯儿从他的发间滑落，愈来愈密的雨打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直到夜里守着墓园的大爷再三劝告，他才俯首在墓碑上落下了一个吻，继而低声道：“夏犹清，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了。”
单薄的背影掩盖在了春日的雨水里，渐渐淡去。原地，一把黑色的伞静静矗立着，为那座墓碑遮去所有的风雨。
沈非复在那天的葬礼后就从本家的旁系里领养了个孩子，叫做沈明瑞，并将他贴身带在身边培养。
他本想草草了却后事便自杀去找夏犹清，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告诉他，他必须要活到花甲之年，活到白发苍苍，病痛缠身的时候。这就是剧情给他安排的八苦之一——老苦。
于是，在沈非复的不可控制下他带着对夏犹清的思念和爱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风霜，直到了他60岁生日这天，他隐隐感觉自己受到的控制得到了解放，于是他便再次来到了夏犹清的墓碑前。
从他26岁时夏犹清去世至今，已经过去了34年，34岁年的心力憔悴与岁月蹉跎让他刚至花甲便满头花白，随着年龄增长的风湿病痛也在一个个出现，那是他所必须负担与承受的。
沈非复坐在墓碑前，拒绝了沈明瑞一行人的陪同与靠近，他长出皱纹的手轻轻拂上墓碑，声音带上年迈的迟缓与沙哑：“夏犹清，我这么久都没去找你，你会不会怪我？”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我那么久……现在的我也已经老了，不知道到时候下去找你，你还会不会认得出我。”如今的他垂垂老矣，而在他的记忆里，除却了不堪回首的病痛三年，夏犹清永远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他将头抵在了墓碑上，指尖再次抚向灰白色的照片，像过往的无数次一样：“下去后你可以怪我怨我，但是你不要不理我，如果有下辈子，就换我等你。”
“夏犹清，我来找你了。”
“碰——”一声剧烈的枪响，守在远处的沈明瑞等人赶到时，只看见了抱着墓碑已经了无生息的沈非复，以及满地的鲜血。
雨又下了起来，满地的鲜红被冲淡，像极了过往无数岁月坚守与等待中的血与泪。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他们都做到了。
他们为了彼此，承受了出生时的分娩剥离的痛苦，年老之后的死亡缠身之苦，也承受了病痛折磨之苦，爱人分离之苦，永失所爱之苦、怨憎随行之苦，五阴炽盛之苦。
世界在沈非复的气息停止的那一刻开始分崩离析，直至其彻底的瓦解之时，沈非复便再次出现在了和003初见的山崖边上。
“恭喜，你的任务圆满完成了！”003在一旁真诚祝贺道。
沈非复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半晌，他才仰起头来问：“书里的夏犹清，是我的爱人吗？”
003没料到他竟然看了出来：“是的，那是我和他的魂魄做的交易，他说他要替你承担一半的苦。”
沈非复垂下头，轻轻的吐出两个字：“真傻。”
003感慨的摇摇头，哎，两个都是为了爱情付出一切的傻瓜。
“夏犹清的骨灰我已经拿走了，他的魂魄也已经温养收集完毕，只要在契约上再次签字，我就会重启你们所关联的这条世界线与时间线，让你们再次相见。”
“时间线重启的话，可以让我先出现吗？”
“为什么？”003不解。
“前两次都是让他等我，这次换我等他，让他消消气。”
003：再次被伟大的爱情震惊到了。
“没问题，一个月可以吗？”
“嗯。”
“行，那没问题了的话就签字画押吧。”说着，那两张契约又重新浮现在了空中。
沈非复在最后落下自己指印的那一刻，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刺目的白里，像是被天地裹挟着。
茫茫之中传来003的声音：“祝你们一切顺利。”
沈非复闭上眼，身心是许久未有的轻松。
拯救夏天的计划成功了，夏犹清，我们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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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番外 前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