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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碎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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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嘈切,敲在玻璃窗上犹如密集而无序的鼓点,一声声砸在她的心上。父亲的吼声像沉闷的雷,一次次穿透薄薄的门板:“日子还怎么过?你说!怎么过!”母亲的哭声则压抑而破碎,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最终都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呜咽。在这令人心碎的背景音里,那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显得格外惊心——那只据说是曾祖母陪嫁的青瓷笔洗,被父亲重重掼在地板上,瞬间化作无数片锋利的、闪着幽光的碎片,与积年的尘埃一同飞溅开来,宣告着某种苦苦维持的关系最终彻底断裂。
她沉默地蹲下去,指尖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在一片狼藉的水渍、瓷片和散落的书本中,她最先拾起的,是一张被泼洒的茶水迅速晕染开的老照片。照片上,母亲穿着素雅的旗袍,靠在大学教室的窗边笑着,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发梢。可那温煦的笑容正被褐色的茶渍无情地吞噬,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场永远无法穿越的、冰冷刺骨的雨幕。一滴滚烫的水珠终于从她眼眶跌落,重重砸在母亲模糊的脸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只是最近论文压力有点大,别担心。”几天后,当许新星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几乎透明的憔悴面色,小心翼翼地问起时,她只是下意识用指尖掐着掌心,垂下眼睫,轻声回答。他带来的安神香囊很好闻,是用晒干的薰衣草、合欢皮和白芷细心缝制的,散发着温和淡雅的草木香气。她将它挂在床头,夜夜嗅着那点微薄的暖意,却只觉得那香气太温煦,太无力,根本穿不透她心头那“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般无边无际、缠绵入骨的浓重愁绪。
最后一次见面,天空依旧飘着细密如针的雨丝,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他举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伞面大半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和手臂被冰冷的雨水浸出深色的、沉重的水痕。他们沿着校门外那条栽满梧桐的长路走了很久,鞋尖踏过湿漉漉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说的话却很少,沉默像第三个人,横亘在他们中间。回来之后,房间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对着电脑屏幕上QQ对话框那片刺眼的白色,手指在键盘上反复起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凝结成一句最简单、也最决绝的话:“新星,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下。”发送,然后将他拖入了灰暗的列表。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告别的仪式感,缓慢地整理东西。那本边缘早已卷曲破损的旧笔记——记录着她零星心事和读书摘抄的本子——被一次次翻动,变得更加脆弱。里面那枚银杏叶书签,是他去年秋天在姑苏城外为她捡的,色泽依旧明艳如金,叶脉却已干枯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她在书页的空白处,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用力写下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墨水有时会晕开,像无声的、无法流出的泪。
床头的安神药瓶渐渐排成一列,像是沉默等待检阅的士兵,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指令。
最后那个夜晚,雨早已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洗涤过的、近乎纯粹的潮湿和一种决绝的寂静。她拧开一个个瓶盖,将那些白色、黄色、蓝色的药片尽数倒在掌心,像捧着一小撮怪异而冰冷的糖果,然后和着杯中残余的冷水全部吞服下去。一股尖锐而浩大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然后顽固地蔓延过整个口腔,死死盘踞在喉咙深处,不肯褪去。她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毫无温度地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像覆上了一层寒冽的霜。
邮件很短,寥寥数行,却仿佛耗尽了她残存的全部生命:
新星:
姑苏城的银杏该黄了吧,漫山遍野,如同我们当年憧憬过的那样。可还记得我们曾一起在图书馆旧书架旁,低声读过的“碧云天,黄叶地”?
别忘记我。
好好活着。
瑶
鼠标点击发送的瞬间,机械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几乎同时,一阵微风吹开未关严的窗缝,几缕洁白柔软的梧桐絮无声地飘旋进来,轻柔地,慢悠悠地,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静谧的雪。她缓缓蜷缩起来,握紧手心,那枚从他旧外套上意外脱落、被她悄悄拾起保存已久的褐色纽扣,最初的冰凉正被体温一点点煨暖,仿佛最后一点虚幻的陪伴。
清冷的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来,恰好照在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最后一行字墨迹犹未干透,笔划清晰而孤单,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意:
把我葬在老家的梧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