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小鱼[伪骨撬墙角]》游枣

28、第 28 章

　　预想千百遍，想到魔怔想到变态都不及亲眼所见十分之一的冲击力。
　　程渝不自主摩挲着跨边垂落的羊绒衫边角，细细密密的小毛球在指腹来回被蹂躏。她平时对衣物保养就不上心，能进洗衣机绝不送干洗店。
　　所以衣柜中总有数件扔了可惜，放着又不大乐意穿的旧衣。可是倘若有人来把这些称不上宝贝的东西扯碎，她断然也是不乐意的。
　　爱情的所有权就像那些昂贵衣服上的洗涤标志，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买定离手，要等她心甘情愿丢弃才有再次流通可能。她耳边很不合时宜的想起快递驿站大喇叭循环的广告语。
　　——驿站收旧衣，八毛钱一斤。很惨，爱情到最后卖不到一斤。

　　消散的雾气又被冷热交替再次覆盖，她拽着袖口重新擦出一方视野，皑皑白雪世界中，两人的拥抱短促而有力，以江阔在尤悦后背极具安抚性的轻拍作为结束，他目送黄色的出租车将人送离，掸了掸裤腿沾染上的零星雪粒。

　　她吸了口气，很凉，竟然自虐般感到意犹未尽。

　　甚至开始责怪他们的止步于此，她乐见更惨痛的镜头，带着致命一击的暴/力美学，快一点让这段关系来到不可逆转的终点。

　　很可笑的是，程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看到对面的人在冰天雪地搓了搓手，面带饱满笑意开口。
　　“程程，到哪儿了？”

　　她对时间管理大师的精密安排感到反胃，将喉头漫上来的酸水吞回去，默了几秒时间。不过十米不到的距离，如果他有幸看到自己，就可以获得一次谈一谈的机会。

　　很可惜江阔疑惑地看了眼屏幕，确认还在通话中，下一秒掉头推开了酒店门钻回大堂。

　　“有点不舒服，不过来了。”她回道。
　　人果然只会在考虑得失的前提下才会斟酌字句，一旦目的是挂断电话，说出的任何话都允许不符合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那头传来很长的一句疑问，转而又是体贴入微地问询：“怎么突然不舒服，要紧吗？”
　　“不用，你忙。”程渝习惯使然般假意轻咳两声，匆匆挂断电话转过身去，面向伫立许久一言不发的程星南，“你住哪里？”

　　酒店在连城比较偏的海滨浴场附近，晚上有烟花表演，前台提醒了时间和最佳观赏位，程星南拿过房卡，看到坐在窗边的程渝。

　　离开饭馆后她径直走到对面，把深蓝色丝绒盒子托前台转交。
　　他没想到，江阔的动作这么快，闷不做声送出了求婚戒指。项目团队入住酒店都是长包房，工作人员看到盒子自然联想起江阔前脚刚送走的访客，程渝并没有给对方职业假笑的机会，丢下东西就走，对方为难收下同时几分疑惑地瞄了瞄。

　　正常，前些天他来找江阔的时候也是同一个人值班。

　　“听说今晚有跨年烟火。”程渝的脸上看不出欣喜表情，只比放下戒指时的决绝要缓和一些。
　　“晚点我们可以过去。”他只说了前半句，程渝歪过头接上。
　　“你定的顶楼套房，在房间应该也能看清吧？”
　　程星南不置可否“嗯”了声，他没有看到程渝曾经那样期待烟火的兴奋，她从小便是爱看热闹的，喜欢过节，喜欢每一个红彤彤的节气，现在却全然不像从前。
　　“走吧。”他半张脸被口罩遮住，深邃的眼睛像一汪青蓝色的湖，深不见底地发出邀请，程渝点了点头，跟他上楼。

　　客厅左右各有一间卧室，程渝脱了外套，程星南顺手接过，她不困也不累，拿出电脑开机，两人在同一空间沉默，空调暖风吹得人口干舌燥，程渝摸出眼药水，滴完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你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对不对。”
　　程星南从水吧走来，杯子在胡桃色桌面氤氲出一圈水汽，回她：“客观来说，我和你知道的差不多。”

　　这几年和江阔算半个同行，想得到消息不难，但是他有意识回避。听取程渝感情的任何对他而言都是煎熬，偏偏江阔又很喜欢在朋友圈展示他的欢愉。
　　在恋爱30天，100天，一年这些纪念日猛烈敲击之后，他选择设置“不看他的朋友圈”。
　　又忍不住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点进去，发现他们买了房，携手布置搬家，视频里程渝盘腿坐在地毯边收拾的模样。江阔喊她名字，她仰起头淡然一笑。

　　他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很好，他们之间不可跨越的过去无法改变，那她获得崭新生活就行。
　　只是没想到，他会在饭局后的停车场看到旁边车里的男人抹掉副驾女人脸上的泪。
　　酒意模糊视线，他努力确认，那个男人是江阔，女人却不是程渝。

　　“少来，今天拖我去那家吃饭不是你精心安排？”露馅的并不是目的地，而是刚坐下来程星南眼里露出的不安，他一贯如此，狠又狠不下心。

　　垂闭着的眼角滑落一滴泪，辨不清是不是未被吸收的眼药水，程渝轻轻弹掉，手指用力的程度显得很嫌弃。

　　“是我，”他语气说不上懊悔，“可是现在有点后悔。”
　　“做都做了就不要又当又立。”程渝睁开眼，上下打量着身边的男人，嘴角弯出略带讥诮的笑，“总归让我不开心你就高兴。”

　　程星南被她熟悉的歪怪语气逗笑，笑完握住拳头抵着鼻尖，克制地咳了两声。
　　黑色毛衣卷到小臂，他的皮肤比冷白色多了些红润，青筋蔓延到手背，程渝凑过去，嗅到他身上的味道。蒺藜科和松科植物混合，是他会用的衣物消毒水，干燥而温暖。
　　程渝伸手拍了拍他因为咳嗽震颤的背，等一切平静下来掌心仍贴在他宽阔的背肌。
　　“好点没？”她问。
　　程星南喝了口温水，“你坐得这样近，会被我传染。”
　　程渝无所谓的耸肩，“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不舒服了。”说罢又一次靠近，“程星南，你让我不舒服了。”

　　几乎没有间隙的距离，呼吸在唇齿间交互，和之前醉酒的吻不同，此刻他们都相当清醒。

　　角色互换，今天喝多的成了程星南，他俯身别开头，将热气传达到她的耳垂，“怎么样才能让你舒服？”
　　程渝承认她过电般战栗了一下，随即绷直腰，“你猜。”
　　很快她听到暗哑短促的轻笑，程星南用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回答她的需求。

　　每当程渝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就会笃定地问：“你想要一个橙子对吗”，“你想要一个更明亮的光影对吗”，“你想要小碗阿姨回来对吗”......

　　他像是自有一个题库，能精准给出她要的一切，不管是吃喝用度作业亲情关系人际交往，程星南永远能先一步准备好她迫切的需求。今天他再次更新了这个标准答案，“你想要一个高/潮对吗？”

　　等程渝反复聚焦在他松软的头发，空气被黏腻水声蔓延的时刻，她忽然觉得程星南像是被自己物化的糖心二代。

　　一种带有温度的，触感强烈的完美产品。
　　符合设计团队和调研人群所有的期待，更强的待机时间，灵敏的捕捉变换，每分钟千转的细腻拍打，甚至还有好看的皮囊，诱人的眼神。

　　他手指始终握在她的腿边，粗粝的质感和皮肤图案增生融为一体。

　　她像是跌落的水银，无情且有毒，反复破碎又聚集，直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头皮深处席卷，自上而下凝聚起所有欲/念......

　　最后一个绵长的吻落在腿间花体字上，她扯过毛毯蒙住了眼。

　　疲倦中她听到浴室的水声久久不歇，她在睡梦中复盘着过去的感受，笔尖灵敏地按压在类纸膜，尽力想复刻出替代感。忽然脚踝一热，她睁眼，看到程星南在给她穿袜子。
　　“去床上睡？”他的声音更加嘶哑，好像刚才吞食了永远不会康复的毒药试剂。
　　程渝反握住他的手腕，又挪到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她从沙发上坐起，给前台打电话，要了温度计和两粒退烧药来。

　　被酒精湿巾擦拭过的水银温度计有些凉，程渝递过去，他夹住，靠在床头的上半身毫无遮挡，两人没有一点羞涩，坦然地等待着温度攀升的五分钟。

　　程渝又一次按亮屏幕，“还有一分钟。”
　　“其实直接吃退烧药就行。”
　　“温度太高要去医院，烧坏脑袋我怎么和程叔叔交代。”
　　程星南笑了笑，“他一定会说是我的问题。”
　　程余青从来没有责怪过程渝，从小到大所有矛盾一出，他骂程星南的速度之快可以说是不分青红皂白。
　　如果程渝早知道这样会让程星南那么记恨父亲，她一定不会成天找事，或许和和睦睦相处下去，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无可挽回的罪过。
　　她总是第一时间忽略了程星南的需求。

　　计时器铃声响起，程渝接过那根烫手的温度计，在看之前先看向他。
　　“你呢，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