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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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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丞相裴矩,结党私营,扰乱朝纲,蒙蔽圣听,独断专权,欺君罔上……总计罪行六条”
“圣上念及往昔旧情,遂革去一切职衔,着即于本府幽禁,终身不得踏出中门。”
……
府邸之内,一片死寂。
“——吱呀”
偏厢的门被推开,月光绰绰影影地倾洒进来,空中可见飘散的浮尘,几只隐鼠从脚边掠影而过,进恩瞥了室内一眼。
约莫弱冠之年的一个人,跪坐在地上,发髻散了七分,几缕发丝垂下,一张血色尽失的脸上带着颓然。
裴矩眼皮颤了颤,似是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勉强抬起眸子,入眼的便是手捧朱漆托盘的进恩和宫中其他的几个宦官。
这是一旬来,宫里第二次来人。
“裴相”进恩叫着如今早已名存实亡的称呼,揭开托盘覆着的黄绸,里边是个玉壶和玉杯。
裴矩早已心下了然,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上路吧”进恩道。
裴家世代忠烈,兄父皆从戎战死,他虽出身将门但极通文墨,入仕后本应因家室会在官场举步艰难,却不曾想深得帝王赏识,此后便助他清党羽,揽大权,除外戚,成为圣人手上最得力的一把好剑。
他深谙此道,却极难脱身,因而成了孤臣,群臣与之疏离,皆惧他如虎,恨他入骨。
自古以来这个位置,没有多少人得到善终,他也难逃命劫。
“进恩公公”裴矩垂着长睫,很难开口说话,沙哑着嗓音。之前如此倨傲,光风亮节的一个人,如今却冠歪发斜,乌丝悉数落下,委地如断弦,倒有几分颓艳之美。
“奴才在”进恩这人处事圆滑,讲究善始善终,将死之人,不必计较太多,他恭敬地弯着腰,但旁的几位年轻宦官早已露出难掩不耐的目光。
这庶人早已在近来弹劾的文书里被骂得禽兽不如。再者,史笔如刀,他裴矩遗臭个千年不成问题,即使京中三岁孩提听到这个名字也会啼哭不止。
谁曾想往常风光不限的丞相大人落得如此境地。
真是不意儿乃有今日啊。
面前的人忽踉跄起身,理了理沾满垢尘的衣衫,迈着虚步向前,端重地执起托盘上的玉杯,稳稳斟满了酒,是裴相矜贵自持的模样。
“公公您可知何为‘狡兔死,走狗烹’吗?”
进恩脸色大变。
他眉眼平静,将酒杯举起来,借着月色仔细端详。
忽而记得李尚书曾说过,酒越清冽,品相便越好。杯中酒和清水无甚区别,可见已是上上乘。
但若是添了鸩毒呢?
裴矩没由来有些想笑,很荒诞,他没有跪谢,仅是抬起眸子,把酒朝天一敬,扯了扯唇角。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他一饮而尽。
“天家误我”裴矩又复斟满一杯酒,自顾自地喃喃道。
“天家误我”音量陡然提高,他重重阖上眸子,仰头。
“——天家误我啊!!”
随即而来的,是钻心入骨的痛,喉头一阵咸甜,剧烈地锈味涌上来,他“噗”地一声,大口大口的猩红喷涌而出。
终究,还是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奶奶个熊的,下辈子当傻子得了。
——
这一年京内下雪的次数格外多,府里早早备足了炭火。
暖阁临窗的矮榻上,外面雪纷纷地洒着,孩童扶着窗框,小脸几近贴在冰凉的窗棂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五岁的孩子,生得玉雪一样惹人怜爱,颈间有个沉甸甸的金锁片压着,眉间一点红朱砂,宛若画中仙童,但漂亮的眸子无神无色,丝毫映不出窗外的好光景。
“善财——”蒋氏捧着氤氲着热气的糕点踏进来时,柔声轻唤,孩童这才木木转身。
女子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挨着矮榻坐下,指尖捻起一块糕点。
“善财”她再唤了一声,垂眸看着面前的小人,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看娘这里,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叫声‘娘’给你吃好不好…”
孩童眼珠迟钝地转过来,对上女子殷切的目光,呆呆地伸出小手,没有去够她手中的糕点,只是好奇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掌心湿漉漉的。
他微微张唇,涎水顺着嘴角无声淌下,蒋氏慌忙用手帕拭去,心中升起的期翼霎时被浇灭的透彻。
寻常家的孩子一岁便能牙牙学语,而她的善财五岁了却一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城东算命的曾算过一卦,曾说这是天降的善财童子,家中老夫人讲究这个,故才得个乳名叫善财。
府里的人也常常私下讨论小公子生得粉雕玉琢,可惜是个说不了话的。
蒋氏岂能不知?父母之爱,爱之深,忧之切,求遍了神医名士却丝毫不见起色,每每念及,她无不锥心刺骨。
“夫人”
陈嬷嬷的声音自屏风后传过来:“筵宴布置的菜品还需您过目定夺”
蒋氏匆匆用手背抹去脸上泪痕,把糕点放在矮榻上,便随着嬷嬷去了前厅。
暖阁静下来,几个侍女打着哈欠,窗外传出几声麻雀的叫声,瞬间擢取了孩童的注意。
忽的,他手脚并用的爬下矮榻,攥着一块方糕便摇摇晃晃地跑出门外。
侍女的惊呼声渐渐被抛之脑后,穿过回廊,在府内假山一旁有方人造湖,结了一块一块的冰浮在水面上,天地莹白,十分幽深宁静。
“——啾啾”
“——啾啾”声源似乎被罩在一个倒扣的圆竹篓下。
孩童蹲下身子,浓密翘卷的睫毛垂着,丝毫没顾意到一处黑影悄然覆压下来。
他伸出小手,轻轻地揭开竹篓——
空的。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疑惑,有些失望。
正欲起身原路回去时,他猛然一争,脊背处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孩童骤然失去了平衡,面上头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小小的身子如断线了的纸鸢,直直扑进水中。
“——扑通”
冰水混杂着碎小的冰块囫囵疯狂涌入口鼻,小小的身子慢慢陷进去。
忽的,他猛然睁开眸,,闪过一丝惊愕。
哈?
嗓子吞咽下去的全是刺骨寒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是,谁能救救我……”
只能感到身子慢慢下沉,随后便是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