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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访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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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得大兴城唐国公府的内院一片静谧,檐角飞翘的鸱吻隐在昏暗中。
李世民仰面躺在床榻上,瞪着帐顶繁复的暗纹,白日里高家婢女那恭敬却疏离的回话犹在耳边——“回禀阿郎,娘子忽感身体不适,恐染风寒,不便相见,特命奴致歉。”
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烦躁地拉过锦被,一把蒙在头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挥之不去的挫败感。想他李世民,何时受过这等'怠慢'这等挫败?那长孙小娘子,真是执拗,竟完全不为所动!锦被之下,他几乎能听见自己不甘心的磨牙声。
正郁闷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世民猛地掀开被子,低喝道:“谁?”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苍白文弱的面容。竟是三弟李玄霸。
“三郎?”李世民松了口气,坐起身,“你怎么来了?悄没声息的,想吓你二哥呢?”
李玄霸声音带着些许气弱,却很是温和:“听闻二哥前几日去了书肆,购得不少新书。我近来胸闷,食医让静养少动,便想来看看有无可读的,聊以解闷。”他自幼体弱多病,不似兄长们好动,唯以读书为乐。
李世民闻言,心下稍软,指了指临窗书案上的那摞尚未完全归置的书册:“都在那儿了,你自己看吧。若有喜欢的,直接拿去便是。”
李玄霸谢过,便闻二哥语调疏懒,漫声道:“大德,与你二哥何须言谢。”他唇边噙着一抹轻笑,将油灯置于案上,仔细地翻阅起来。他目光扫过那些兵书、地理志,最后落在那几卷崭新的诗文合集上,微微讶异地抬眼看了看兄长。
李世民被弟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重新倒回榻上,望着帐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二哥因何烦忧?”难得见李世民如此垂头丧气,李玄霸轻声问,手中仍捧着一卷诗。
“唉,三郎,你不懂……”李世民翻了个身,面向弟弟,一股倾诉欲莫名涌上心头。他压低声音,将近日如何屡访高府,如何赠礼论诗,又如何被那长孙娘子一而再地婉拒之事,大略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那些关乎颜面的细节,只道是遇到了位极难讨好的小娘子。
李玄霸静听良久,苍白的面容沉静如水。待李世民话音落定,他才缓缓将手中书卷搁在案上,眸光微收,问道:“二哥可曾明说,这几番登门拜访,实则是为见那位小娘子?”
李世民摇头苦笑:“未曾明言。”
李玄霸指尖轻叩案几:“既已婉转试探,却仍不得门路,不若索性直言是慕名而去。君子行事坦荡,这般反倒更显真诚。”
李世民听他这话,眼底倏然亮起几分豁然之色,朗声笑道:“善,大德好主意!”
说罢,他目光落在李玄霸身上,方才因豁然而舒展的眉峰又微微蹙起——只见灯下的少年面色依旧苍白,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方才握书卷的指尖也透着几分虚浮。他语气不自觉放柔,上前两步拍了拍弟弟的肩:“眼下天色不早,快些歇下养着,读书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别熬坏了身子。”
李玄霸闻言,唇边牵起一抹笑容,缓缓颔首:“二哥说的是,我晓得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世民已精神抖擞地立在了马厩前,一身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利落劲儿。
李道宗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跟出来,见李世民已挽弓在手、备好骏马,当即苦着脸哀叹:“堂兄!你莫不是跟终南山的兔子结了血海深仇?日日天不亮就来‘剿伐’,它们便是生得再快,也经不起你这么搜刮啊!”
李世民今日却不同以往,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山深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日不射杀。”
“嗯?”李道宗顿时愣住,满是疑惑地挑眉。
李世民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弓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抓活的。”
“啊?”李道宗这下是真懵了,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李道宗尚在怔忪,未及反应,李世民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他马鞍旁妥帖系着绳网与活套,目标分明,今日非要捕到林中最是活泼的兔子,或是那毛色鲜亮、蹦跳间露着憨态的小鹿不可。
过程自是比射杀艰难许多,折腾了近乎一整日,人马俱疲,总算有所收获——几只毛色灰亮、被网住后仍惊惶蹬腿的野兔,还有一头缩在活套里、不住呦呦低鸣的小鹿。
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兽,李世民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色。死物入不了长孙小娘子的眼,诗文难动其心,那这些生机勃勃的小东西呢?
回府后,他对着那几只活兔和一头小鹿琢磨了半晌,忽又心生一念。他转身快步迈入书房,命人铺好白麻纸、研好松烟墨,自己则立于案前,望着砚中墨痕凝眉沉思。
既然她爱诗,那他便再投其所好一次!虽自知文采远不及大家,但贵在一片赤诚不是?
他回想薛道衡那首《人日思归》的意境,试图模仿其口吻,笔尖蘸墨,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下:
《林间得趣寄意》
林间逐兔鹿,携露带风还。
欲寄山野趣,裁诗落纸间。
诗成,他拿起看了又看,自觉比往日信手随来的诗句已算超常发挥,至少押韵了,也勉强表达了自己一天的忙活,也裹着盼能借这山野趣事儿,换得一次与她好好说话的期待。
第三日晨光刚透院墙,李世民便带着那份精心备下的“厚礼”——几只装在笼中、不安窜动的活兔,一头需仆役小心牵引的幼鹿,以及那首诗作,再次来到了高府。
这一次,他未急于求见主人,只命人将礼物先行送入后院,呈交高家女眷,言明是赠予长孙娘子与兕子小娘子赏玩解闷之物。
礼物刚送进后院没多久,便传来了细碎又鲜活的动静。
李明达清脆的欢呼声撞进耳中,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阿娘!快来看呀!是活的小兔子!还有小鹿!毛茸茸的小鹿!”话音未落,她扎着双丫髻的小身影蹦跳着冲到竹笼前,小手扒着笼栅,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长孙洛漪原本正在窗下临帖,被外间的喧闹引得探出头去,看到那毛茸茸、怯生生的活物,尤其是那小鹿湿漉漉的无辜眼神,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与笑意。
她搁下笔,缓步走到院中,看着李明达踮着脚、小心翼翼想摸兔子却又怕惊着它们的模样,听着幼鹿偶尔发出的轻呦声,只觉暑日里的风都添了几分清爽,心情明快极了。
李明达绕着竹笼雀跃不已,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阿桃拿在手上的鲤鱼函。她趁长孙洛漪俯身细看小鹿时,悄悄从阿桃手中接过鲤鱼函取出里面的麻纸。她拿起那张麻纸,故作惊奇地“咦”了一声:“阿娘,这纸上还有字呢!”她仰起小圆脸,眼中满是纯粹的好奇,“阿娘看,这个字写得好特别,是不是送小兔子的人留下的呢?阿娘念给兕子听听好不好?”
长孙洛漪接过麻纸,目光轻扫其上的墨迹,只消一眼便认出送礼人习的是王右军的字,横画竖笔尽是师法王右军的飘逸遒劲,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恣意。她不禁暗自感叹:没想到唐公二郎竟写得一手好字。
“长孙娘子雅正。林间得趣寄意。林间逐兔鹿,携露带风还。欲寄山野趣,裁诗落纸间。李世民书。”略显稚拙却努力模仿的诗句,少女实在忍不住,唇角一松便笑了起来。
李明达则拼命憋住笑意——比起阿耶日后的诗作,眼前这首实在直白得粗鄙。可她还是立刻仰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长孙洛漪:“阿娘笑了!这诗念起来真好玩!”说着还歪了歪头,摆出副认真琢磨的小模样,“送兔子的郎君好有趣呀,会写诗,字还这么好看!他是不是……特意想让阿娘开心呀?”
正说着,鲜于氏与高氏已闻讯来到后院,先瞧见笼着的兔子、卧着的乖巧小鹿,两人皆是一愣,随即被这鲜活景象逗得眉眼弯起。待看见长孙洛漪手上拿着麻纸,又见李明达正凑在阿娘跟前说俏话,脸上顿时染了层“了然”的笑意,笑意里又掺着几分无奈。
高氏先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笼边垂落的兔毛,才转头拉住长孙洛漪的手,语气软和:“妹妹,这李家二郎如此费尽心思,可见诚意。你总是避而不见,是否……稍稍有些过了?”
鲜于氏也温言劝道:“是啊妹妹,少年人脸皮薄,屡屡受挫,若真寒了心,反倒不美。不若……你也试着松松口?”
长孙洛漪却轻轻挣开手,樱唇一扁,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撒娇又像在赌气:“阿娘舅母想听实话?我倒觉得,把他气跑了才好呢。”
况且,她心里也暗戳戳地好奇——真想瞧瞧,这人下次还会不会再琢磨出什么更有意思的新鲜招数来。
李二写的诗是我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