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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涅槃 重活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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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绝望感尚未从骨髓中褪去,尖锐的刹车声与金属扭曲的轰鸣仍在她耳膜深处震荡。
林薇猛地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仿佛仍被变形的方向盘死死压在驾驶座上。
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没有ICU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也没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视线逐渐聚焦。
头顶是那盏她既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的水晶吊灯。晨光透过浅粉色窗帘的缝隙,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澄澈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身下是柔软的鹅绒被,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穿着高中校服的她笑得没心没肺,亲昵地依偎在一个笑容温柔的中年女人肩头。
那是她的继母,杜欣莲。
这里……是她还未正式踏足娱乐圈时的房间。
林薇猛地坐起身,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十八岁时明媚飞扬的自拍,日期清晰地显示着——2014年9月28日,上午8:00。
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紧致,充满年轻的弹性,全然不是后来被酒精、泪水和绝望浸泡出的浮肿与憔悴。她用力一掐。
“嘶——”
清晰的痛感。
她没死!
她回来了!
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巨大的镜面映出一张青春逼人的脸。杏眼圆睁,残留着惊惶,却清澈明亮,尚未被经年累月的网络暴力和自我厌弃染上浑浊。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这曾是她最骄傲也最终将她拖入深渊的资本。
她真的……重活了一次。
就在这一刻,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声音和画面化作汹涌的浪潮,疯狂冲击着她的脑海:
“薇薇,那个培训班太苦了,咱们不受那罪,开心最重要,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那个角色要出去应酬陪酒的,不干净,咱不去了,乖。”
“微微,你这就叫真性情!想说什么就说,别管别人怎么想,他们懂什么?”
“薇薇,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
“听我的,这次采访就这么说,黑红也是红,有关注度就行!”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您名下企业在2022至2023年期间可能存在涉税问题……”
“放心,她那个蠢货发现不了……等钱到手,你爱娶谁娶谁……”
“林薇疯了”、“史上最蠢女明星”、“滚出娱乐圈”、“封杀”……
酒瓶滚落一地的脆响。
她抓着车钥匙,跌撞着冲出家门的失控。
然后,是刺目到永恒的车灯,剧烈的撞击,粉碎一切的黑暗……
前世被情绪和谎言蒙蔽的真相,此刻如同被擦净的玻璃,清晰得残忍刻骨。
那不是爱。
那是用温柔包裹的砒霜,用关怀编织的囚笼!
继母用“为你好”的纵容,将她豢养成一个只会发泄情绪的废物,用“保护”的名义,亲手剪断她所有可能高飞的翅膀!那个男人用“爱情”的锁链,将她捆绑在身边,榨干她的价值,诱导她走向毁灭的悬崖!
他们合力将她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疯批美人”,推向流量和唾沫的漩涡,直至价值榨干,便像垃圾一样丢弃。
而她那位看似精明实则昏聩的父亲,永远只听得见继母温声细语的枕边风。
冰冷的恨意如同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镜中少女的眼神骤然剧变,惊惶与迷茫被急速涤荡,沉淀下的是淬过地狱之火的清醒和寒意。
她死过了一次。
现在,她活了。
老天给了她重写一切的底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复仇不是一蹴而就,她需要伪装,需要耐心,需要力量。
林薇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努力调动起前世那点被用来演绎烂俗剧本的蹩脚演技。她缓缓勾起唇角,眼底的冰冷与恨意迅速褪去,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刚睡醒的懵懂娇气所取代——完美复刻了十八岁林薇的模样。
很好。
她拉开洗手间的门,几乎同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薇薇,醒了吗?早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杜欣莲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
林薇走过去打开门。杜欣莲站在门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系着围裙,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慈爱笑容。若非重生后淬炼出的洞察力,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明算计,她几乎又要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
“莲姨,”林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依赖,“几点了呀?我还好困……”
“小懒虫,快九点了。”杜欣莲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快洗漱下楼,张扬都快到了,不是约好今天陪你去买艺考的资料吗?”
张扬!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林薇的心脏。但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与期待:“张扬哥要来了?我马上就好!”
杜欣莲满意地笑了:“快去,给你做了最爱的草莓松饼。”
看着那下楼的身影,林薇脸上的笑容顷刻冻结,只剩冰冷的嘲讽。最爱?不过是杜欣莲常年暗示“吃多了胖,上镜丑”,而她为了叛逆证明自己“天生丽质难自弃”才故意宣称的。其实,她从来更偏爱咸香的早餐。
回到房间,手机嗡嗡震动。屏幕上,“张扬”的名字刺眼地跳跃着。
胃里一阵翻搅。她深吸气,接通电话,声音甜得发腻:“张扬哥。”
电话那头传来张扬刻意放柔的嗓音:“薇薇,起床没?我快到你家门口了。”
前世,就是这一天。杜欣莲让这个远房外甥陪她去买书,归途刻意安排的“意外”让张扬挂了彩,顺势上演“英雄救美”表白戏码。
之后,以“专业男友”自居的他,便开始洗脑,以她“文化课差”、“需要特殊渠道”为由,哄骗她放弃顶尖电影学院,选择了一所学费昂贵、徒有虚名但据说“人脉广”的私立艺术学院,美其名曰“管理自由”,方便他“贴身照顾”和对接工作。
实则,那学校只会吸血,所谓人脉皆是边缘角色。而“管理自由”,则彻底方便了他对她全方位的监控和控制。
“嗯嗯!我马上下来!”林薇用兴奋的语调回应,挂断电话的瞬间,眼神已寒彻骨。
她快速洗漱,从衣橱里拎出一条符合前世审美、略显浮夸的连衣裙——演戏,就要做足全套。
下楼时,父亲林国栋正坐在餐桌看财经报纸,杜欣莲忙碌着布菜。
“爸爸,莲姨,早上好。”林薇乖巧问候。
林国栋从报纸后抬了下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很快回落。他对这个被宠得过分骄纵的女儿,向来缺乏沟通的耐心。
杜欣莲则笑容温暖:“快来,趁热吃。”
林薇坐下,目光扫过餐桌,落在那盘淋着厚厚糖浆的草莓松饼上。她拿起叉子,小心地尝了一口,随即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了薇薇?不合胃口?”杜欣莲立刻关切地问。
“莲姨,”林薇放下叉子,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气,“今天突然觉得这个好甜,有点腻了。我突然好想吃您做的鲜虾馄饨,可以吗?”
杜欣莲明显一怔。林薇从未对她做的、尤其是这种被标榜为“最爱”的食物提出过异议。但她很快恢复笑意:“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做要费点时间,张扬不是快到了吗?”
“没关系呀,让他等一下嘛,或者我们出去吃别的也行。”林薇歪着头,语气理所当然,“就是突然特别想吃莲姨您做的馄饨了。”
她刻意强调“莲姨做的”,将对方架起来。拒绝,就是不愿为她辛苦;答应,就必须打乱原有的算计。
杜欣莲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奈又宠溺的样子:“好好好,你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我这就去给你做,很快就好。”她解下围裙,转身走向厨房,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些。
林薇看着她略显匆忙的背影,心底冷笑。
这时,门铃响了。
张扬来了。
林薇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脸上再度堆起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小跑着冲向门口。
门外站着的,正是年轻版的张扬。紧身T恤,精心抓过的头发,脸上挂着自以为深情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杯全糖珍珠奶茶——她前世的最爱。
“薇薇。”他殷勤地递上奶茶。
林薇强忍着一把打掉的冲动,侧身避开一点,没接奶茶,声音雀跃:“谢谢张扬哥!不过我今天突然不想喝甜的啦,好腻哦,这杯给你喝吧!”
张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关切地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林薇自然地后退半步,巧妙避开,笑容不减:“没有呀,就是女孩子善变嘛~走啦,别在门口站着。”
她转身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暖意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冷锐利的锋芒。
渣男,你的好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