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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妇的银子会咬人 ...


  •   清河县善堂的青瓦顶还凝着晨露,屋檐下新挂的白幡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褪了色的"施粥济民"木牌。
      苏半夏缩在卖糖画的担子后,斗笠边缘的黑纱扫过鼻尖,混着灶膛飘来的米香,直往肺里钻——那是善堂每日午时施粥的炊烟,此刻才辰时三刻,却已有二十来个百姓围在门前。
      "赵乡绅真是菩萨心肠。"卖菜的王婶抹了把眼角,"昨儿夜里亲自带人收了柳家那疯妇的尸首,说要按乡俗办三日道场。"她身边的老秀才捻着胡须附和:"更难得是捐了十两银子给村里置义田,这等义举,比县里的官老爷还周全。"
      苏半夏的指甲掐进掌心。
      柳氏的残魂方才在茅屋里说不出话,可她"听"到了——那妇人最后清醒的时刻,分明是攥着半块带官印的银锭撞开善堂的门,喊着"赈银被吞了"。
      如今这十两银子的"义举",倒像是往伤口上撒盐。
      人群忽然静了静。
      青呢小轿在善堂门前停稳,赵德安着月白锦袍下轿,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他眼角耷拉着,活像尊慈眉善目的佛,拉着王婶的手叹:"柳氏命苦,我这做乡邻的,总该替她周全些。"话音未落,袖口忽然翻起寸许,苏半夏眼尖地看见他指尖闪过一缕灰气——那是怨气凝了七日才会有的阴浊,像团化不开的墨。
      赵德安似乎察觉了什么,手指快速在袖中掐了个诀,灰气"嘶"地散进风里。
      苏半夏喉头一紧——前世她替村民状告贪官时,那赃官也是这般,表面仁义道德,底下藏着吃人的獠牙。
      她跟着赵德安的小轿拐进巷口。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滑,她踩着墙根走,鞋尖刚蹭过巷尾的石桥,后颈突然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阴差私入阳间,可是犯了阴阳契。"
      清冷的声音从桥上传来。
      苏半夏猛抬头,见着个穿青袍的道士立在桥栏边,腰间挂着串铜铃,手里的桃木剑泛着朱砂光。
      他眉骨生得高,眼尾压着,像块浸了水的墨玉,正盯着她腰间晃动的阴司引魂牌。
      沈青竹昨晚在山神庙歇脚,忽觉东南方怨气翻涌,掐指一算,竟连阴阳契的界膜都被撕了道小口子。
      他追着阴气到清河县,远远就看见这道引魂使的微光——地府的人该在黄泉路接引魂魄,怎么跑阳间乱窜?
      "我查的是冤魂。"苏半夏攥紧袖中的半块银锭,"柳氏的魂被封了七日,她死得冤。"
      沈青竹的桃木剑往前送了寸许,剑尖挑开她斗笠的黑纱:"冤魂自有阴司管,你越界查案,是想搅乱阴阳?"话音未落,桥边的老槐树突然簌簌落叶——墙角的破庙里,一团淡白的影子正扒着断墙,血泪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手指死死指着善堂方向。
      是柳氏的残魂!
      苏半夏瞳孔骤缩。
      她"听"到了,那妇人的执念里翻涌着"银"、"灶"、"救囡"几个词,此刻残魂显形,分明是在指路。
      "她要我看善堂!"苏半夏甩开沈青竹的符纸,"赵德安的善堂是幌子,赈银肯定藏在里头!"
      沈青竹的阴阳眼扫过残魂,只见那团魂光里缠着根极细的黑丝,像条毒蛇往善堂方向钻。
      他皱了皱眉,收了桃木剑:"我跟你去,但出了事——"
      "出了事我担着。"苏半夏打断他,盯着善堂方向飘起的炊烟。
      午时三刻,施粥的大锅里该滚起第一波米香了,到那时人挤人,正是混进后院的好时机。
      善堂的后门锁着铜链,苏半夏猫腰钻进柴房,灶膛里的余火还暖着。
      她摸着砖缝,指尖突然触到块松动的砖——往下一推,"咔嗒"一声,灶台下的暗格里露出半截陶瓮。
      陶瓮上蒙着层灰,可当她擦去灰尘时,指腹触到了凸起的纹路——是官银的印鉴。
      外头传来帮工喊"施粥了"的吆喝,苏半夏的心跳得耳膜发疼。
      她刚要掀开瓮盖,院外突然传来赵德安的笑声:"张管家,把西厢房的账本搬来,我要核对今日施粥的米数。"
      柴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柴房的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
      苏半夏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陶瓮的粗陶壁里。
      赵德安的脚步声在院外拖沓,混着张管家应和的"是",正往柴房方向碾过来。
      她望着瓮中码得整整齐齐的官银,印鉴上"京东路转运司"几个字在灶膛余火里泛着冷光——这是今年春荒朝廷拨下的赈银,本该喂饱清河县百户饥民的救命钱,此刻却裹着柳氏魂魄里撕心裂肺的"救囡"二字,烫得她掌心发红。
      "藏不住了。"她咬着牙,突然将陶瓮往灶膛里一推。
      干柴混着松脂"轰"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苗,陶瓮在火中裂开细纹,银锭表面的官印被高温烤得扭曲,"噼啪"炸出几点银星。
      "什么动静?"赵德安的声音近了。
      苏半夏反手将灶门闩死,浓烟立刻顺着灶口倒灌出来。
      她踉跄着退到墙角,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视线被烟雾揉成一片模糊。
      火光里,她看见陶瓮的裂缝越撑越大,一枚银锭"当啷"砸在灶台上,又滚进火里——可那不是普通的银锭崩裂声,更像是某种活物被烧穿了壳,发出细碎的呜咽。
      门"砰"地被撞开。
      赵德安的月白锦袍沾了灶灰,他盯着窜天的火苗,瞳孔骤缩成针尖。"救火!"他扯着嗓子喊,可张管家刚冲进来就被浓烟逼得退出去,"柴房堆了半年的干柴,这火——"
      苏半夏猫着腰往窗口挪。
      她的手背被火舌舔出一串水泡,却死死攥着从火里抢出的半枚银角——那是最后一块没完全熔化的银锭残片,边缘还滴着银水,在掌心烫出个焦黑的印子。
      "抓住她!"赵德安突然指向窗口。
      苏半夏心尖一颤,拼尽全力翻出窗户。
      后颈冷风忽至,是张管家的手要揪住她的发辫——却被一道黄符"啪"地贴在腕上,疼得他嗷地缩回手。
      沈青竹立在院外老槐树下,桃木剑挑着几张震魂符,衣摆被烟火气熏得发焦。
      他冲苏半夏挑眉:"跑什么?
      我还没算你烧证据的账。"
      善堂外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救火的水桶撞得哐当响。
      苏半夏拽着沈青竹往巷口跑,直到拐进条死胡同才停住。
      她摊开手掌,半枚银角还在冒热气,表面凝结着层暗灰色的雾——那是柳氏的怨气,被高温逼出银锭,像团甩不脱的阴云。
      "烧了证据?"她扯下斗笠,额角的汗混着烟灰往下淌,"赵德安若抢回银锭,能立刻造个'暴民劫银'的故事。
      可怨气烧不掉——你看。"
      沈青竹的阴阳眼亮起淡金色。
      他接过银角,瞳孔猛地一缩:银角表面缠绕着根极细的黑丝,像条被烫得扭曲的蛇,正渗出柳氏残魂里的"救囡"二字。"这是......"
      "冤魂执念炼进了银里。"苏半夏抹了把脸,"赵德安吞赈银不算,还拿冤气炼丹——柳氏说'银子会咬人',咬的就是吞银的鬼。"
      沈青竹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想起昨夜在山神庙算到的阴煞之气,原以为是普通邪祟,如今看来......
      善堂方向突然传来惊呼:"着火了!西厢房的地窖塌了!"
      两人对视一眼,挤回人群。
      西厢房的残垣下,几个帮工正从地窖里扒出半熔的银锭——官印虽被烧得模糊,"京东路"三个字却像刀刻的,在灰烬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德安瘫坐在台阶上,锦袍下摆浸在泥水里。
      他盯着满地银锭,喉结动了动,突然疯了似的冲向柴房。
      可柴房已经烧成空架子,只剩灶膛里未灭的余火,还在"噼啪"炸着银渣。
      "我的丹......"他踉跄着扶住墙,指甲抠进砖缝里,"那是要送往上京的......"
      苏半夏没再看他。
      她跟着沈青竹走到城外破庙,将半枚银角扔进篝火。
      火星子窜起来时,她仿佛又"听"到柳氏的声音——不是嘶哑的"赈银被吞",而是更轻、更软的一句:"囡囡,娘的银子,终于不咬人了。"
      沈青竹拨了拨火堆,火星溅在他青袍上:"赵德安今夜必然反扑。"
      "他会的。"苏半夏望着火光里的银角,"但他不知道,烧了的是银子,烧不穿的......"她顿了顿,"是冤魂要讨的公道。"
      善堂失火后的第三日,清河县传遍了新话本:赵乡绅的善堂夜里闹鬼,柳氏的血脸从银锭里爬出来,咬得他满手是伤。
      赵德安让人在门口挂了九道镇邪符,却总在半夜听见灶膛里有银锭炸裂的"噼啪"声,像极了......
      像极了有人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数:"这是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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