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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戈壁上的摇篮(刘滢)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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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风是带了刀的,刮过面颊,生辣辣的疼。雪粒沙沙地拍打着糊了塑料布的窗户,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急切地敲。炉子里的火倒是旺着,铁皮炉筒烧得通红,映得小屋暖黄。这暖意却也吝啬,只肯盘踞在炉子周围一臂之内,稍远些,寒意便如冻硬的毡子一般,沉沉压下来。
清早,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被风推搡着,堆叠出奇异的形状。我裹紧棉袄,推门出去,风立刻扑了上来,噎得人喘不过气。牛圈那边的木门被冻住了,推搡间发出“嘎吱”的呻吟。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眼前的世界顿时一片朦胧。我费力地扳开冻得硬邦邦的插销,牛群早已在圈里焦躁地踱着步,蹄子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们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仿佛疲惫的灵魂在寒风中吐纳。
奶桶的铁皮也冻得粘手,手指刚触上去,便是一阵刺骨的冰凉。挤下的奶汁,温热的,一落入桶底,便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冰皮。待挤完最后一头牛,奶桶提回屋里时,桶壁已挂满了细小的冰凌,奶面上结起了一层硬实的冰盖,得用勺子用力敲开。
我把奶桶放在炉子边上,让它慢慢暖着。炉火舔着桶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牛奶的冰壳渐渐融化。然而身上那件旧棉袄,在牛圈里浸透了寒气,此刻在炉火边烘烤,竟蒸腾起一股浓重的腥膻气,丝丝缕缕,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与炉火的暖意、牛奶的温热缠绕交织。这气味是牧场的印记,是牛羊的气息,是日复一日生活的滋味。它固执地钻进鼻腔,告诉你,这便是这方天地间最真实的气息。
这气息里,还掺和着另一种生命的气味。邻家阿帕家的母羊要下羔子了。我去帮忙时,阿帕的皱纹里盛满了担忧,羊圈里那只母羊半卧在干草上,肚腹剧烈地起伏,低沉的呻吟断断续续。圈内寒气弥漫,呼气成霜,母羊的身子在草堆上焦灼地扭动,每一次阵痛袭来,它便低低地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圈里显得格外沉闷而孤独。羊羔落地时,裹着一层湿漉漉的胞衣,像一团突兀降临的温热泥块,在冰冷的地上微微蠕动。母羊挣扎着扭过头去,用粗糙的舌头急切地舔舐着它的初生儿,那舔舐声在寒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去唤醒这冻土上的第一点暖意。
新生的羔子,四条腿软绵绵的,像初春刚解冻的泥巴,颤巍巍地试图支撑起自己。母羊的气息温暖地裹着它。它终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虽然细弱的腿还在打颤,却本能地拱向母亲温暖的腹下。小嘴急切地寻找着□□,找到了,便用力吮吸起来,小小的尾巴在冰冷的空气里快活地摆动。就在此刻,阿帕家婴儿的啼哭声也穿透了风雪,从隔壁低矮的土坯房里传了过来。那哭声嘹亮,带着初生生命不管不顾的蛮劲,如同新磨的刀子,猝然划破了风雪的幕布,也划开了这寒冬里某种沉重的东西。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炉火上的牛奶已经温热,表面结着厚厚的奶皮。我小心地撇下那层柔韧的皮,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沉甸甸的落进胃里,四肢百骸仿佛也得了些微的舒展。窗外,风雪的呼啸未曾停歇,像一个庞大而固执的灵魂在旷野上奔走呼号。
推开门,雪不知何时停了。深蓝色的天幕低垂,缀满了星子,密得如同撒落的碎银,冰冷而璀璨。它们静默地俯视着这片雪原,俯视着雪原上低矮的土屋、小小的羊圈,俯视着圈里相偎的母羊和羔子,也俯视着阿帕家土墙内那个用哭声宣告自己到来的婴孩。苍穹之下,风雪虽暂时止息,寒意却依旧深入骨髓。那婴孩的啼哭,羔羊的咩叫,遥远地交织着,此起彼伏,仿佛寒夜里两股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暖流,固执地,在这广袤无边的沉寂里,宣告着生命的存在与延续。
我裹紧衣服,站在门槛上,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冽的星空下。天地辽阔,人畜渺小。然而那新生的啼哭与羔羊的寻找,便是在这样冻透的夜晚,在这样无垠的星空下,依然艰难地、无比清晰地响着——生命原是这样的事:纵使风雪如刀,它只是站着,站着,便有了抵住荒寒的重量。